第112章 维修电机的那个人

1997年9月的第一个星期天,深圳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酝酿着一场秋雨。研发中心里,那台出故障的真空冷冻干燥机像一头生病的巨兽,静静卧在车间中央。

早上八点半,周静介绍的那位机械工程师先到了。姓赵,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黄秀英在门口等他,看见他下车,连忙迎上去。

“赵工,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静的同学就是我的同学。”赵工很随和,跟着黄秀英走进车间,“设备在哪儿?”

看到设备时,赵工吹了声口哨:“哟,FD-100,德国货,好机器啊。怎么坏了?”

“真空泵电机烧了。”黄秀英说,“昨晚电压不稳,保护装置没起作用。”

赵工放下工具包,绕着设备转了一圈,然后打开控制柜,拿出万用表开始检测。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跟机械设备打交道的人。

“保护装置确实没启动。”赵工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元件,“这里,电压保护继电器触点氧化了,接触不良。昨晚电压波动时,它没及时动作,导致电机超负荷运行。”

“能修吗?”

“继电器能换,但电机烧了,得重绕线圈。”赵工说,“这个电机是德国原装的,国内不好找。不过……”他仔细看了看电机铭牌,“这个型号我在东莞一家德资企业见过,他们可能有备件。”

黄秀英眼睛一亮:“赵工,能帮忙联系吗?”

“我试试。”赵工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黄秀英紧张地等着,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这时,李师傅请的那位退休老师傅也到了。老师傅姓孙,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但腰板挺直,眼睛很亮。他带着个年轻徒弟,徒弟手里提着个旧工具箱。

“小李啊,设备在哪儿?”孙师傅声音洪亮。

“孙师傅,这边。”李师傅引着他过来,“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闲着也是闲着。”孙师傅看到设备,眼睛眯起来,“哦,这个型号。我退休前修过类似的,不过是上海产的。”

孙师傅和赵工打了个照面,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就一起围着设备研究起来。一个年轻工程师,一个退休老师傅,背景不同,但对着设备时,都是那种专注的神情。

□□九点到的,手里提着豆浆油条。看见车间里已经有人在工作,他愣了一下。

“建国,来了。”李师傅接过早餐,“这位是周老师介绍的赵工,这位是孙师傅。”

“赵工,孙师傅,辛苦你们了。”□□说,“先吃点东西?”

“不忙,先看看。”孙师傅摆摆手,继续检查电机,“小赵说电机线圈烧了,我看看烧到什么程度。”

赵工那边电话打完了,走过来:“陈总,我联系了东莞那家德资企业,他们有这个型号的电机,但是用在生产线上的,不能卖。不过他们技术主管说,可以借给我们一个,但要签借用协议,押金五万。”

“押金五万……”□□皱起眉头。现在公司账上流动资金不到十万,押五万出去,周转就困难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孙师傅这时开口了:“这个电机,能修。线圈烧得不厉害,我重新绕一遍,应该能用。”

“孙师傅,您确定?”□□眼睛一亮。

“确定。”孙师傅很有把握,“这种电机我绕了几百个了。不过需要时间,绕线圈,浸绝缘漆,烘干,至少要三天。”

三天,比从德国订货快多了。□□当机立断:“孙师傅,那就麻烦您了。需要什么材料,我们马上准备。”

“材料我有,徒弟去拿。”孙师傅对徒弟说,“小张,回店里拿0.8毫米的漆包线,还有绝缘漆。”

徒弟应声去了。孙师傅开始拆卸电机,动作沉稳利索。赵工在旁边帮忙,顺便学习。黄秀英和李师傅准备工具和场地,□□联系材料供应商。

车间里忙碌起来,但有条不紊。孙师傅拆下烧毁的线圈,仔细测量线径和匝数,然后在一块木板上钉钉子,开始手工绕制新线圈。这活需要耐心和精度,老人戴着老花镜,手指很稳,一圈一圈,密密麻麻。

“孙师傅,您这手艺,现在年轻人不会了。”赵工在旁边看着,由衷地说。

“是啊,现在都是自动化,机器绕线圈。”孙师傅说,“但机器绕的有时候不如手工的。手工绕的,线圈紧实,散热好。你看这个电机,设计寿命十万小时,要是用机器绕的线圈,可能七八万小时就老化了。我这个手工绕的,能用够十万小时。”

这话很朴实,但透着老手艺人的骄傲。□□在一旁听着,心里感触。家香做食品,靠的也是这种老手艺——李师傅的发酵技术,黄秀英的熬汤经验,都是机器替代不了的。

但老手艺要和新技术结合,才能走得更远。就像现在,孙师傅的手艺修好了德国设备,让家香能继续生产。

中午,□□请大家去厂门口的小餐馆吃饭。简单的几样菜,但很实在。孙师傅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

“我十六岁进电机厂,干了五十年。从学徒干到八级工,什么电机都修过。1990年退休,厂里返聘,又干了五年。去年彻底退了,开个小维修铺,街坊邻居修修电风扇、洗衣机。”

“孙师傅,您这手艺,应该带徒弟啊。”□□说。

“带了,带了好几个。”孙师傅指着自己的徒弟,“小张是我最后一个徒弟。现在的年轻人,嫌这活脏累,不愿意学。小张肯学,我就都教给他。”

小张是个腼腆的小伙子,二十出头,话不多,但手脚勤快。□□问他:“小张,学这个几年了?”

“三年了。”小张说,“孙师傅说,学好手艺,饿不死。”

“对,手艺在手,走遍天下。”孙师傅拍拍徒弟的肩,“小张,好好学,以后比我强。”

吃完饭,大家回到车间继续工作。孙师傅绕线圈绕了四个小时,下午三点,新线圈绕好了。接下来是浸绝缘漆,然后放进烘箱烘干。这个过程要十个小时,到明天早上才能完成。

“陈总,今天就这样了。”孙师傅洗手,“明天早上我再来,装线圈,调试。顺利的话,明天下午设备就能恢复。”

“孙师傅,太感谢您了。”□□由衷地说,“费用您说个数。”

“不急,修好了再说。”孙师傅摆摆手,“小李是我老同事,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修好这台设备,你们能继续生产,也是好事。”

送走孙师傅师徒,车间里安静下来。□□看着烘箱里正在烘干的线圈,心里踏实了些。三天时间,设备就能恢复,马来西亚订单还能按时完成。

黄秀英走过来:“建国,刚才马来西亚的陈先生来电话,问生产进度。我如实说了设备故障,但告诉他三天内能修好,不影响交货。”

“他说什么?”

“他说理解,但希望我们以后做好设备维护。”黄秀英顿了顿,“建国,我觉得他说得对。咱们的设备管理要升级,不能等坏了再修。”

□□点头:“秀英姐,你说得对。等设备修好,你做个设备管理制度,包括日常检查、定期保养、应急预案。咱们要正规化。”

“好。”黄秀英说,“建国,周老师这个同学赵工,技术不错。他刚才说,如果我们需要,他可以定期来帮我们做设备维护,收费合理。”

“可以,你跟他谈。”□□说,“秀英姐,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能把设备修好就行。”黄秀英看看表,“建国,你先回去吧,我在这盯着。”

“你盯什么,烘干要十个小时呢。”□□说,“一起回吧,明天再来。”

两人锁好车间门,走出研发中心。傍晚的深圳,天空放晴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秋风很凉爽,吹散了连日的闷热。

“秀英姐,你那个同学赵工,人不错。”□□说,“周老师介绍的人,靠谱。”

黄秀英笑了:“建国,周老师对你挺上心的。你要好好把握。”

“我知道。”□□顿了顿,“秀英姐,你也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又来了。”黄秀英摇头,“建国,我现在没心思。等研发中心稳定了,新产品上市了,再说吧。”

“事永远忙不完。”□□说,“秀英姐,听我一句劝,遇到合适的别错过。”

黄秀英没接话。两人走到分岔路口,她挥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黄秀英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这个从四川山里走出来的女人,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家香。现在三十二岁了,还是一个人。

但他知道,黄秀英有自己的骄傲和坚持。他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并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支持。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在厨房热菜,父亲在客厅看新闻。晓梅在写作业。

“建国,回来了?设备修得怎么样?”林玉兰从厨房探出头。

“找到人修了,明天能好。”□□说,“妈,今天周老师介绍的那个工程师,帮了大忙。”

“周老师有心了。”林玉兰端菜出来,“建国,你给人家打个电话谢谢。”

“好。”□□拿出手机,想了想,还是发了短信:“周老师,今天谢谢你。赵工技术很好,设备问题解决了。改天请你吃饭。”

很快回复:“不客气,能帮上忙就好。你忙你的,不用特意请吃饭。”

□□看着短信,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还是要请的。下周你有空吗?”

这次回复得慢了些:“下周五晚上有空。”

“好,那就下周五。”

放下手机,□□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和周静的交往,很自然,很舒服。不刻意,不勉强,像秋天的风,温凉适宜。

吃饭时,晓梅问:“哥,周老师是不是要当我嫂子了?”

□□被饭呛了一下:“小孩子别瞎说。”

“我没瞎说。”晓梅眨眨眼,“哥,我觉得周老师挺好的。她教我们班,从来不骂人,可耐心了。”

“吃饭吃饭。”林玉兰给儿子解围,“建国,晓梅说得对,周老师确实好。你要用心。”

“我知道了,妈。”

吃完饭,□□回到房间。桌上摊着文件,但他今天不想看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深圳。夜色里的城市,安静而温柔。

他想起了周静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想起了她低头批改作业的样子,想起了她在书城书架间穿行的身影。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不早不晚,在合适的时候,遇到合适的人。

窗外,秋风渐起,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明天,设备就能修好。

明天,生产就能继续。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有希望,有方向,有支持他的人。

这就够了。

夜深了。

他关掉灯,躺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会继续向前。

长沙,晚上九点。刘小军和女朋友从售楼处出来,手里拿着购房合同。房子定了,岳麓区那套六十平米的,首付八万,贷款十五万,月供一千二。

“小军,咱们有家了。”女朋友靠在他肩上,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

“嗯,有家了。”刘小军握紧她的手,“小芳,等这批订单完成,咱们就装修。年底结婚,我要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好。”女朋友抬头看他,“小军,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求咱们安安稳稳的。你好好工作,我好好持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一定会。”

两人在夜色里慢慢走。长沙的秋天很舒服,不冷不热,风里带着桂花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路过一家甜品店,女朋友说:“小军,我想吃双皮奶。”

“走,我请你。”

小小的甜品店里,灯光温暖。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着双皮奶。女朋友说:“小军,等房子装修好了,我要在阳台上种几盆花。你喜欢什么花?”

“茉莉吧,香。”

“好,就种茉莉。还要种一盆薄荷,夏天可以泡水喝。”女朋友眼睛亮晶晶的,“小军,你说咱们以后有了孩子,叫什么名字?”

刘小军心里一暖:“男孩女孩?”

“男孩女孩都要想。”女朋友说,“男孩要像你,踏实肯干;女孩……不要太像我,我脾气不好。”

“你脾气哪里不好了,最好了。”刘小军认真地说,“小芳,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吃苦,一起奋斗。”

“说什么傻话。”女朋友笑了,“小军,我看中的就是你这个人。踏实,上进,有责任心。跟你在一起,我踏实。”

简单的几句话,让刘小军眼眶发热。他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的样子,懵懂,胆怯。现在,他有事业,有爱情,马上要有自己的家了。

这一切,都是努力换来的。

手机响了,是车间主任老赵。

“刘主任,湿度问题解决了!我们调整了干燥参数,又加强车间除湿,第四批产品检测合格了,水分含量4.9%!”

“太好了!”刘小军精神一振,“老赵,辛苦你们了。这批货明天能包装吗?”

“能,明天上午包装,下午就能发货。”

“好,我明天一早到厂里。”

挂了电话,刘小军对女朋友说:“小芳,订单问题解决了,产品合格了。”

“真好。”女朋友说,“小军,你去忙吧,我能理解。”

“不用,明天再去。”刘小军握住她的手,“今晚陪你。房子定下来了,咱们庆祝庆祝。”

“怎么庆祝?”

“去看电影,然后吃夜宵。”

“好!”

两人离开甜品店,走向电影院。长沙的夜晚很热闹,街边小吃摊冒着热气,行人来来往往。刘小军牵着女朋友的手,走在人群中,心里满是踏实和幸福。

他想,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吧。有工作要忙,有困难要克服,但也有爱情,有希望,有小小的甜蜜。

路还长,但有人同行,就不怕。

电影院里,放的是一部爱情片。女朋友靠在他肩上,看得很认真。刘小军看着银幕上的光影,心里却在想厂里的事——第四批合格了,第五批要抓紧。马来西亚订单还剩五百包,下周末要全部完成。

压力还是有的,但他不慌。一步一个脚印,总能走完。

电影散场时,已经十一点了。送女朋友回家后,刘小军回到自己宿舍。他没有马上睡,而是打开笔记本,写明天的工作计划。

窗外的长沙,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湘江上的船灯,还在夜色里闪烁。

他想起了李师傅,想起了□□,想起了厂里的工友。

他要好好干,不辜负这些人的信任。

也要好好生活,不辜负女朋友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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