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空话,就得神明大人一诺。真让人受宠若惊。”
“你倒也不必装作坏心肠,分明出口该是感谢之言。”
黎绯笑着侧过身,让开身后璀璨的石室。
光芒太盛,刺得祝永霁眯起眼。
“彼此彼此。你若是愿意说真话,我当然也愿意告诉你真话。”
相识一月,两人已能做到面不改色拆对方的台了。
心知说起来便是没完没了,祝永霁装作没听见,提醒她小心脚边的东西。
黎绯低头看去,脚边滚着一盏残破的八角花灯,竹骨已经开裂,上面原本描着的图样晕开,勉强能看出是一只纸鸢。
纸鸢花灯……
“拿进去看?”
祝永霁突然出声唤回黎绯的思绪。
黎绯“嗯”了一声,弯腰将花灯拾起来,竹骨开裂的地方蹭过指腹,渗出浅浅的血线。
黎绯不以为意,捻了捻指尖的伤痕,跟着祝永霁走到石室中央的石桌旁。
石室四壁除了嵌满夜明珠,只在正对入口的地方开了一扇极小的气窗,刚好能容一线风钻进来。
黎绯把花灯放在石桌上,却没有去看,只是打量着石室。
正准备听她解释来由的祝永霁跟着她打量一圈,并未发现任何特殊之处。
他对黎绯的顾虑有些猜测,却没开口追问,只是站在石桌边,指尖轻轻拂过那盏花灯上的纸鸢纹样。
花灯看起来很新,许是在密道里湿气侵得久了,才会晕开图样。不过这竹骨……他就不知为何了。
“一直盯着看,不晃眼?”
祝永霁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那位表姐来信,绥和那边一切就绪,等你安排。”
“不急。乞巧宴上,他们会自食恶果。”
不久前,黎绯借祝永霁之力去信给远在绥和的柳韵儿,设计一场完美的“意外”让黎纵永远消失。
今日听了史梧德几人的事,她改主意了。
既然黎纵那么会作妖,那就让他作。等到乞巧宴那天,所有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块浮上来,没有预先互相通气的几个人,到时会如何给离夏皇“惊喜”呢?
真是期待。
“临时改主意,就不怕出纰漏?”
“谁说我不干这事了?我不仅要干,还要放肆了去干,最好惹得他们气到发疯。”
黎纵生母名徐乐,是黎驳目前唯一的后妃。她本是越水洛县一名小官的女儿,二十年前,黎驳彼时还是闲散的亭钦王,南巡时对她“一见钟情”,带回绥和,一路高升,当时的亭钦王妃也要避其锋芒。
徐家因此水涨船高,举家迁至绥和,经营多年攒下不少势力。
徐乐看着温婉无害,实则与黎驳是一路货色。为了坐上后位,弄残了自己一手带大的养子给黎纵让路。
不过最终也没如愿罢了。
至今仍是个夫人。
徐乐自认为了黎纵好,从不告诉他自己的谋算。黎纵自傲,看不惯母亲事事顺从徐家舅父,也厌恶徐家靠着黎氏吃的脑满肠肥,处处和徐家作对。
他只有一个舅父,名唤徐冰。
黎纵求离夏皇将他放去一个嘉禾,放纵他作威作福以此激怒当地百姓,好借机让黎驳贬了他的官,自己再出手“救下”百姓,捞一波名望。顺便伤了这块地,让黎绯没法安安稳稳接手嘉禾这块富庶之地。
“但他没想到,多年来风平浪静,徐冰甚至还逃回去了。”
皇家秘闻听得祝永霁感慨连连。
“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都有这般心思。就是稚嫩了些,也错估了你,反倒给你送了把柄。”
黎绯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桌角夜明珠的光落在她眼中,亮得惊人。
“他错就错在,把所有人都当成了他棋盘上可随意摆弄的棋子。”
“纵观整个离夏,谁能及嘉禾公主半分。”
又阴阳怪气?
黎绯斜眼瞥过去,发现他专心摆弄着桌上的花灯。
啊……说得有些激动,忘了这物件了。
“唉呀,一进来就没分给人家半个眼神,换做是我藏了几时的东西,我也要委屈了。”
黎绯轻啧,知他是好心,也就跟着去看这盏花灯。
“都认出来了还看什么?”
…………
“说一句话变一次脸,下次请直说。好吗,神明大人?”
祝永霁抬眼看她。
“我直说,您就要嫌我没礼貌了。不是吗,嘉禾公主?”
总感觉谁也占不到上风呢……
黎绯懒得跟他打嘴仗,索性说起花灯。
“你我初见那日,红花手上那盏。你一定见过。”
祝永霁如释重负,颔首承认。
总算是引她说出来了。
“当时那小姑娘提着灯一步三回头,生怕我伤害你。”
黎绯轻声笑出来。
“你不必如此小心,直言便是。”
她的手指抚上灯上纸鸢,血痕已经淡到看不见了。
“我对她,早有怀疑。”
祝永霁全身都放松下来,靠在石桌旁支耳听着。
红花十岁来到黎绯身边,比黎绯小一岁。
她的父母以扎花灯为生,她闲暇时会跟随父母学习这门手艺,耳濡目染之下,做出来的每一件花灯都精巧扎实。
这八角纸鸢花灯,就是她最拿手的样式,存了许多。
因为当时的黎绯,最爱的就是放纸鸢。
几乎没有人会将纸鸢画在花灯上,所以当她看到这种画样,就能断定,它出自红花之手。
三年前,魏太后帮她找回了红花。
长久以来的相处让黎绯敏锐察觉到,来自红花的微妙的抗拒。
当时她问:“是因我没有及时找回你,你不高兴了吗?”
红花回答:“不。不是。公主待红花恩重如山,红花从来没有不高兴。”
她死死掐着衣角,看起来很害怕,很紧张。
不论黎绯再如何追问她都不肯说了。
那年红花十六岁。
黎绯不敢赌红花是不是当真背叛她了。
她们在一起三年,又分离三年。是三年的情分韧如蒲苇,还是三年的分离逝如流水?
她不敢赌。
黎绯没有点破,依旧把她带在身边,只是极为要紧的事都不再让她沾手。
如今又是一个三年。
“今天这盏花灯出现在这里,恰好印证了我三年前的猜忌没有错。”
“精巧扎实的花灯,怎么断了骨呢?”
祝永霁开口发问,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沾了一点细碎的竹屑。
“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她折的还是旁人折的?”
黎绯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
“给不出想法,这种一眼便知的问题就不必提起了。”
“知道了。”祝永霁忍笑应下,“你好像我兄长,他板着脸训人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黎绯没再搭话,愤恨地抓住开裂的竹骨往两边一掰,原本就快断开的竹片顺着她的力道整个掉下来,夹层里露出卷皱的绢纸。
祝永霁啧啧感叹:“这都能放进去,果然是大师。”
黎绯把那卷皱得不成样子的绢纸抽出来,小心展开铺平。
绢纸上是淡淡的墨迹,绘着的并非文字,而是一幅密道地图。
其中四处以朱墨圈出,东西两侧较为复杂,一眼便是嘉禾下的密道。
“看上去像是为你准备的呢。”
这调笑一样的语气,是在说反话无疑。
下一刻,浮在半空的声音骤然落下,冰一般的冷。
“十五年的情分都能败于人言,你们又认识了多久?不到最后一刻,你又怎知站在你对面的是人是鬼?”
他毫不留情,将一直以来纠缠黎绯的疑问直白讲出。
“你我相识不久,但我也有眼去看。那个步步为营甚至有些狠毒的黎绯,怎么一提到有关她的事就屡次逃避?”
“我没有逃避。”
“就因为一句‘亲手了结她’?一边笃定会除去这个隐患,一边对她的谎言痛彻心扉。你不觉得你对此格外迷茫吗?”
说到此,他已然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黎绯也无法再回答他的问题。
“还有,她对你的情分不深,那你对她的情分呢?真如你所表现出的那般刻骨铭心?”
自以为在努力“假心假意”演戏的黎绯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直白。
到底是接触过人的神明。
果然敏锐。
她一时陷入沉默,转而问道:“那你是怎么做的?那个黎氏人背叛了你,你是怎么做的?”
其实这样问起有些冒犯,但黎绯是真的想知道,处于更加严重境地的祝永霁,是如何解决这件事的。
祝永霁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背过身。
“当然是等死了。替他背上恶名,为他扫除一切,最后遵君命上路。”
又是恶名,又是扫清一切,听起来像个被托孤的大臣。
“你还是个忠臣。”
黎绯若有所思。
祝永霁冷哼一声,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不是臭名昭著的大奸臣?”
……
这话有点耳熟?她似乎这样评价过谁。
她曾跟着藏书阁的老酒鬼修史书,自认了解大半史事。离夏没有姓祝的大臣,就连姓祝的人她都没听说过。
她暂时放下祝永霁在人间的身份,将偏离的话题中心矫回来。
“我们不是在说红花吗?”
祝永霁侧过头,幽幽盯着黎绯。
“不是你先拐到我身上的?”
好吧,她认了。
他们两人之间真是很难发生长时间的争执。
“那,敬爱的神明大人,有何建议?”
黎绯保证这次不是阴阳怪气。
“专注眼前事,她既受命于旁人,总会出鞘砍你一刀。”
“那,红花这地图,是留给谁的?”
“当然是她主子。你……”
祝永霁探究地望向黎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
“祝永霁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