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应下与徐家的亲事,然后我顶替你嫁过去。”
仲春的风裹着桃李的甜香,漫过听松寺飞檐翘脚,落在院中古榕的枝叶间,筛下细碎的光影。
听松寺一处僻静庭院中,立着两位少女。
随着话音落下,庭院里的风仿佛都凝住。
盛含韵猛地抬眼,心头狠狠一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眼前少女身着一身碧色衣衫,料子清浅柔和,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娇憨灵动,瞧着像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少女。可那双眼睛里,却盛着与她年纪全然不符的沉静与冷冽,像寒潭般,深不见底。
盛含韵指尖被攥得发白,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令仪,这可是欺官冒名的杀头大罪!一旦败露,你我二人都是要人头落地的!”
徐家是什么人家?
徐家家主徐敬宗,乃是当今朝堂上位高权重的礼部尚书,深得圣宠,门生遍布朝野。
顶替他人之名嫁进徐家,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行走。若是被人发现,轻则关系他们自己,重则牵连他们的家人。
令仪立在榕树下,碧衫被风掀起一角,带来淡淡的草木香。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着的那枚玉珏,冰凉细腻的触感贴着掌心,一点点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这枚玉珏形制古朴,纹路隐秘,是当年她父皇得了一块世间罕见的珍稀玉石,特意命宫中巧匠为她打造,上面刻着只有皇室宗亲才知晓的图腾。
颠沛流离这些年来,日日不曾离身。
那是她仅剩的、与过往相连的念想,也是支撑她一路走到如今的执念。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压下她心中翻涌的恨意。
令仪淡淡扫了她一眼,说:“你留在齐洲,不过是任人摆布的庶女,日后随便指一户人家潦草一生,你甘心?”
一句话,精准戳中盛含韵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与不甘。
她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脸色白了几分。
令仪视线落在盛含韵洗得发白的青布裙衫下攥得泛白的指节上。
她不会甘心的,令仪心里很清楚这个答案。
这一点,令仪从一开始便笃定。
因为她太清楚盛含韵的处境了。
亲娘早逝、嫡母刻薄、父亲漠视,在刺史府每日活得如履薄冰,连下人也不如。
一年前令仪出手救下被绣衣坊掌柜欺辱的盛含韵,并非一时心软。
她看中的是盛含韵骨子里藏着的那一点不肯认命的韧劲,更看中她无依无靠、在府中举目无亲的庶女身份。
一个无依无靠、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最不引人注意,也最容易被人轻视。
只有这样的人,才敢在绝境中赌上一切,与她做这桩以命相搏的交易。
也只有这样不起眼的身份,才能顺理成章地入了徐家的眼,让所有人放下戒备。
盛含韵沉默了许久。
久到院中的风停了又起,久到枝头落花轻轻飘落在肩头,久到令仪几乎要失去耐心,以为她会就此退缩。
终于,她缓缓抬眼。
先前眼底的怯懦与不安尽数褪去,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我答应你。”她声音轻却坚定,“当年你愿意挺身而出,救我于掌柜的欺辱之下,还赠我银钱让我在府中立足,你是为数不多对我好的人,我信你,信你不会害我。”
令仪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信任,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太清楚,这份信任并非全然出自真心,不过是命运将盛含韵逼到绝境而做出来的无奈之举。
她别无选择,只能抓住自己这一根浮木。
可她依旧微微颔首,语气郑重,给出一句承诺:“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白白冒险。”
盛含韵几番欲言又止,唇瓣动了数次,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虑,轻声开口:“令仪,冒这么大风险做这件事,你究竟所求何事?”
令仪闻言怔愣两秒,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很快敛去情绪,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心仪之人便是尚书家的二公子,我此番冒这么大的风险,也是为了他。”
其实不是的,令仪在心里轻轻摇头。
这话半真半假,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
徐家跟她之间,隔着的是血海深仇,是满城火光与累累白骨,她恨不得将徐家人挫骨扬灰,又怎么可能会心仪徐家人。
只是这般灭门之仇,事关前朝覆灭秘辛,万万不能道于外人听。
哪怕盛含韵与她站在同一条船上,有些事,也只能烂在心底。
所以令仪只好随意扯了个借口。
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带着春日暖意。
盛含韵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神情,随后神色又化为不解。
思量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提醒令仪:“我瞧你行事气度不凡,便知你绝非寻常人物。那位二公子是庶出,身份地位,与你终究不甚相配。此番顶替他人入府,步步皆是险境,往后在徐家,千万多加小心才是。”
此番话发自真心,不带半分算计。
令仪心中微动,生出一丝浅淡暖意,知晓她是真心为自己考量,温声轻笑应下:“好,我会多加留意的。”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事,神色微正,细细交代道:“你替我应下这门婚事,安心等着出嫁便是。待到入京都前夜,我们再互换身份。届时你跟着我的人离开,从此隐姓埋名,自去寻你的自由,再也不必回齐洲,也不必受刺史府束缚。”
盛含韵轻轻点头,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向往:“我明白了。”
令仪离开听松寺时,日头已西斜。
天边染开一片橘红色晚霞,将山林映照得暖意融融。
她翻身上了枣红色大马,指尖一扬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马蹄踏在山道之上,哒哒声响渐行渐远,直奔京都方向。
袖中那枚玉珏依旧冰凉,她抬手抚上那枚刻着前朝图腾的玉饰,眼底最后一点浅淡暖意尽数褪去,只剩刺骨寒凉。
这一切,从一开始便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早就在尚书府安插了细作。
那是她与皇兄三年前就埋下的棋子。
如今那枚棋子已混成尚书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
只需让细作在尚书夫人的心腹面前,稍稍提一句齐洲刺史家有个温顺懂事的庶女,尚书夫人便定会动心。
那位尚书夫人素来强势,将权势看得极重。
心中最忌惮的,便是家中二夫人与她儿子。她生怕这位庶子娶到高门贵女,有了外家依仗,与自己的嫡子分庭抗礼,从而分走她儿子的权柄。
一个无依无靠、背景简单的庶女,恰恰合她的心意。
更何况,齐洲刺史夫人与尚书夫人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两家本就有亲,将盛含韵记在嫡母名下,摇身一变成刺史嫡女,既给了徐家体面,又不用担心引来强大外家,一举两得。
这般算计,环环相扣,从一开始,便没有失手的可能。
往后两月,一切都如令仪所料,这门婚事推进得极快,快得近乎仓促。
尚书夫人急于定下这门不惹眼的亲事,生怕迟则生变,连合八字、选吉日都一切从简,几乎是赶着将这门婚事敲定。
婚期一定,新娘便立刻从齐洲启程,一路送往京都城外徐家别庄。
只待吉日一到,便正式入府。
*
出嫁前一夜,才是真正换身之时。
也是最凶险、最不能出半点差错的一刻。
夜色沉沉,月光被云层遮掩,别庄内外一片寂静,只有守夜下人零星的脚步声。
令仪带着亲信悄无声息潜入庄内,动作利落,未惊动半个人。
推门而入时,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室内光影明暗交错。
盛含韵正端坐烛火下,一身静气,脸上不见半分慌乱,显然早已做好准备。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你待会儿就跟着她离开,路上自有接应之人。”令仪嘱咐道。
“嗯。”
盛含韵轻轻应了声,缓缓起身,将身旁垂首站立小丫鬟拉到身前,“这是梦云,自幼与我相伴,我将她托付给你。她知情守拙,能为你遮掩。”
令仪看向那怯生生却眼神坚定的少女,微微颔首,语气郑重:“此后她便是我的人,我会护她周全,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盛含韵深深看了梦云一眼,眼里带着浓浓的不舍,却没开口。
随后视线移到令仪身上,目光真诚,语气轻而认真:“京都不比齐洲,徐家这种高门大户更是龙潭虎穴,你千万保重。”
她不再多言,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跟着等候在外的亲信,一步步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从此世间再无齐州那个任人欺凌、举目无亲的庶女盛含韵。
只有天地辽阔、江湖远阔,从此自在随心、再无束缚的盛含韵。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映得人影晃动。
梦云仍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神色不安,显然心中紧张。
令仪走上前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声音温和,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别怕,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主子。有我在,无人能欺负你。”
说罢,她示意梦云先下去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明日的场面。
屋内再度恢复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令仪缓缓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姣好温婉的容颜。这张脸生得柔顺乖巧,最是能让人放下戒心。
她望着镜中人,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凉。
徐尚书。
徐敬宗。
当年你为一己私利,通敌叛国,构陷皇室,害得她家国覆灭,至亲骨肉惨死在宫变之中。
如今,她亲自上门,来讨债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镜中人的眉眼。
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像冰。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明日天明,踏入尚书府的那一刻,便是复仇的开始。
她要一点点撕开徐尚书的伪善面具,找出他通敌叛国的罪证,让他血债血偿。
为她的父皇母后。
为她的大璋皇室。
此仇,不报不休。
开文啦,感谢阅读~
大家对令仪和徐二公子的故事有什么期待,都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呀
说不定能解锁小剧场掉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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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