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执棋人(十三)

“周老板是不信我的能力,还是不信我的身份?”黎云梦微掀开眼皮,露出那一双峰寒料峭的双眸。

眼神无声交锋,拼的是谁的胆气更盛,更是谁的砝码更大,黎云梦上风占尽,周远胜心里已然生怯,周身的杀气都消失的干干净净,只差捅破面上那层皮而已。

黎云梦的声音中无波无澜,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人生不过数十载,因为恐惧,你已经在这儿苦熬了十几年,难道还要再苦熬十几年,直至魏成刚老死吗?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即使魏成刚死了,那位被你毁婚的魏小姐还在,据说有其父之风,你就不怕吗?摆在面前的机会都不抓住,您当年的胆色,都已经因对一个人的恐惧消磨尽了吗?”

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周远胜平时并非优柔寡断之辈,但今日的决定毕竟生死攸关,他不由问:“你给我这么大个人情,仅仅是为了换童晓霜和韦承轩两个不相干的人?”

“你认为只他们的份量还不够?”黎云梦问。

——当然不够。

这里是他的大本营,擅闯这里,无一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而在周远胜看来,值得如此冒险的,都应是为了自己,而非旁人。

当利益开始无比诱人,周远胜便怀疑起黎云梦的动机。

黎云梦笑:“不愧是老江湖,周老板看人很准。”

“看来黎老爷子要换继承人的传言不虚。”周远胜斜靠在沙发上,“黎家掌门人的位置过于显要,我帮不了你。你爹或者那个小孩,我倒是可以考虑。”

黎云梦唇畔的笑意淡去:“我黎家的家务事,向来不喜欢旁人插手。”

“那你要什么?”

“你说呢?”黎云梦冷沁沁的目光落在周远胜。

面前的女人年轻瘦削,背后的影子却被逐渐昏暗的天光映照得巨大而高壮,仿佛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瞬间笼罩而来。

周远胜只觉得一股寒意直从尾椎骨往上蹿。

“商人要立身,首先要学会就是审时度势。”黎云梦眉眼微抬,凝视明显已经开始退缩的男人,“周老板只道我是来做生意的,焉知我不是来代人传话呢?如果你确实为难,我们也可以换旁人。”

“不为难,不为难。”周远胜连忙开口,站起身,躬腰为黎云梦添茶。

“那合作愉快。”黎云梦这才微勾唇角,举起茶盏。

两杯茶盏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黎云梦一口饮尽,站起身:“时间紧迫,周老板可不要让我等太久。”

“您放心,我马上就让人敲定营救方案……不,我亲自来定。”周远胜态度十分恭敬。

***

两人又密谈了许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黑夜吞没,周远胜才送人出来:“你爱喝的茶我都给你备着,底下人我也打了招呼,以后可要常来啊!”

进去时针锋相对的两人,出来时便成相见恨晚的知交好友了。周远胜变脸的速度向来快,今天只是更快了点,小弟们早已见怪不怪。

“一定。”黎云梦颔首告辞。

雨还没停,等候已久的齐憬连忙上前撑伞。

一行人在雨幕中穿行,几分钟后,到达停车的地点。

独守空车的顾迁闲来无事,正在背台词,远远看见熟悉的人影过来。

连伞都来不及撑开,推开车门下车,腿刚迈进黎云梦伞下,瞧见黎云梦身后还缀了一人,顿住了,冷了脸:“他怎么在这儿?”

黎云梦简明扼要:“意外。”

或许是觉得丢人,竺知鹤闷头没作声。

从头扫到尾,竺知鹤衣着简单,发型也没做,确实不像蓄意勾引的样子,顾迁心里那股酸泡泡散去些许。

况且眼下也不是兴师问罪的时候,顾迁从黎云梦手中接过伞,小心把人护送进车内,自己也钻了进去,灵巧而迅速地关门。

车辆没启动,黎云梦侧的车窗传来敲击声。

是齐憬:“总裁,后面的车再加人就超载了。”

顾迁刹那瞪圆了眼,还没开口说话,黎云梦便道:“让他进来。”

“可是……”

“你乖一点,我都困了。”黎云梦太知道怎么戳中顾迁心坎了。

顾迁果然软了下来,脱下外套给黎云梦披上,把人搂进怀里:“靠着我睡,到了我喊你。”

竺知鹤被送了过来。

刚拉开车门,顾迁把人藏进怀里,压低了声音道:“你坐那边。”

竺知鹤目光从正闭目养神的黎云梦身上扫过,默默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阖上车门。

许是因为怕吵醒人,平时斗得像斗鸡眼儿的两个人竟然安静了整个车程。

惊得齐憬时不时透过后视镜偷窥一眼这难得的奇景。

赶回临海是来不及了,晚饭也没用,齐憬便在隔壁市区订了家酒店,叫了晚餐。

晚餐是侍应生送到各自的房间用的。

好歹睡了将近一小时,黎云梦恢复了些气力,坐到餐桌前。

菜的种类繁多,都是当地特色,不怎么合黎云梦口味,只能将就填填肚子。

顾迁正给黎云梦剥虾,垒起小半盘,敲门声响了起来。

顾迁手上还沾了油,只得黎云梦去开。

见到来人,黎云梦丝毫不意外。

“黎总,我们谈谈。”许是刚用过餐,竺知鹤脸色有了些血色,至少不似之前那般苍白。

“如果是想道谢的话,只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黎云梦说完这句就想关门。

“可是……”竺知鹤手按住门扉,眼神漾着苦楚。

听到令人不虞的声音,顾迁走了过来,虽然没说话,可那眼神里明晃晃的挂着排字:我还在这儿呢。

自己遇到黎云梦并不比顾迁晚,可是凭什么黎云梦偏偏选了他?

眼底翻涌的酸楚与不甘几乎要倾泻而出,竺知鹤强忍住,刻意忽略掉某个碍眼的人,凝视那道令人魂牵梦绕的清丽:“你又救了我一次,却连个道谢的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云梦救的人多了,也没见人像你这样上赶着,谁知道是不是别有所图?”顾迁没好气道,无怪乎他往坏里揣度竺知鹤的用意,着实是因为某人前科太多。

本就不好的心情又被人添了把柴,竺知鹤微仰起头:“顾迁,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讨人厌?”

顾迁淡淡:“只有你觉得。”

“你!”

“怎样?”

竺知鹤目光转了个方向:“黎总,你看他!”

见这场面,知道的人清楚不过是两个蠢男人怄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有多大冤情急需判官主持公道审理断案。

“你先回去吧。”黎云梦今晚还想睡个好觉,只能打发竺知鹤。

顾迁双手撑住门框,杜绝某人强闯的可能。竺知鹤咬紧牙关,忍了又忍,转身离开。

终于能安安生生吃饭,顾迁将剥好的虾仁推到黎云梦面前:“还没来得及问你,童总和韦总的事儿办的还顺利吗?”

“周远胜答应帮忙了。”黎云梦小口小口吃着,“只不过距离找到人,尚需时日。”

“有些事情急不来。”顾迁温声宽慰道,“童总向来身体矫健,鬼主意贼多,说不准在营救的人到达前,自己跑回来了呢?”

黎云梦问:“她知道你这么评价她吗?”

“等她回来了,你可以转述。”又一只新鲜虾仁落入黎云梦碗中。

***

一连几天粒米未进,童晓霜连砸门的力气都没了,浑浑噩噩的躺在床上,双眼无光的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似乎在动,灰尘颤了些下来。

是太饿,眼睛花了?童晓霜眨了眨眼。

耳畔响起簌簌簌的声音,连耳朵也饿出问题了?童晓霜紧闭双眼,心里默念,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霜霜……”天花板方向传来熟悉而虚弱的男声。

童晓霜这才睁开眼。

是韦承轩?她没听错吧?他不应该跑了吗?

心里迟疑,童晓霜仍强撑着乏力的身躯站了起来,伸手去够传出声音的天花板。

她身高不够,便准备去搬个凳子。

因为饿得太久,凳子刚搬上床,人还没站上去,便觉得两眼发黑,整个人往下坠。

还好那道特意放轻的敲击声又响了起来,燃起了她的心气,让她有足够的气力,爬上凳子。

天花板又没动了。难道是幻觉?童晓霜有一瞬疑惑,声音断了片刻,又笃笃敲了起来,这次能明显听出是从天花板内部响起的。

她伸手扒开天花板,先看见一根晾衣竿,顺着晾衣杆方向望,才发现房间吊顶里原来隐藏着一个检修口。

韦承轩此刻正缩在检修口里,拿着晾衣杆猛戳天花板。

是了。凭龙骨和石膏板的承重怎么承受得住一个成年男人爬来爬去?

“给你。”检修口实在狭窄,韦承轩稍微挪动,只觉得内脏正被四面八方的阻力挤到一起,他费力从怀里掏出东西,用晾衣杆戳了过去。

童晓霜下意识接住,是两个白面馒头,已经冷了。

但对于饿了几天的童晓霜来说,无疑是山珍海味。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东西的来处,便囫囵两三口吞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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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雀
连载中闲谈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