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盈眶的目光忍不住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眉骨、眼尾、唇角，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可现在明显不是旧人相认的桥段，路盈眶克制地把那一眼收回来。
再抬头时，她眼神已经变了，眉头拧紧，猛地吼出一嗓子：“谈之庭，你这个渣男！”
这一声实在力破山河，连角落里的宾客都齐刷刷转过头来，就连谈之庭本人瞳孔也微微扩大了点。
路盈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像只兔子似的蹿到谈之庭面前，水晶吊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和他拢在同一圈光圈里，看起来很唯美，但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脆响在大堂里轰然炸开，谈之庭偏了偏头，额前碎发晃了晃，那张绝美的脸上迅速浮起浅红的指印。
他没躲，也没抬手挡，只是慢悠悠地把脸转回来，眼尾那道漫不经心的弧度终于提起来了，像一只猫被踩了尾巴，却懒得出爪子。
路盈眶的掌心不禁一麻。
她想起高中做课间操的时间，每每到旋转运动这一项时，目光总是掠过重重班级，偷偷放在队伍末尾高个子的他身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好看极了。
那会儿她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扇这张脸。
路盈眶暗道打重了，但眼下不能停，她立马指着他，声音拔得又尖又脆：“你怎么忍心伤害我？有我还不够吗？你还要娶别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让胸腔里那团火直接烧到嗓子眼。
“臭不要脸，阴险狡诈！你和你的二弟就应该剁了，放在油锅里翻来覆去地炸，炸到两面焦黄再捞出来喂狗！”
谈之庭的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硬生生忍住了。
“狗都不吃！”路盈眶补了一句，眼眶泛红，可声音越来越亮，“你这张脸就是骗人的！长得好看了不起？内里烂透了！心是黑的，肝是黑的，肠子肚子全是黑的，剖开来流一地墨汁！渣男就是渣男，皮相再绝也是渣男，你以为你那张脸能遮住你那颗腌臜的心？”
她喘了口气，越骂越顺。
好爽。
“三心二意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你当你是谁？皇帝选妃？你配吗？我告诉你谈之庭，你这种人迟早遭报应，出门踩狗屎、喝水塞牙缝、走路平地摔、睡觉鬼压床！你就该沉塘，沉完了再捞起来鞭尸，鞭完了再挫骨扬灰，灰都给你撒茅坑里！”
好狠的女人……
在场人无不暗暗咋舌。
谈之庭终于动了。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脸上那道掌印，然后抬眸看她，眼里居然有笑意，薄唇还朝她弯了弯。
“宝贝，我也身不由己，可我还是爱你的。”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
疼归疼，戏得演，谈之庭望着路盈眶，笑得像只狐狸。
“爱我？”路盈眶反应极快，红着眼反问，指向刚走出来一脸茫然的未婚新娘子，“爱我就是让别的女人穿上只属于我的嫁衣吗？爱我就是和她念恩恩爱爱一辈子的誓言吗？爱我就是欺骗我、背着我和她结婚吗？”
“你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新娘子提着裙摆走近，神情已经不太好看，但到底是名媛千金出身，面上还端着几分体面。
“还能是什么意思？”路盈眶猛地转头，朝新娘子厉声道，“你没看明白吗？他脚踏两条船，爱上我的同时也爱上了你！”
谈之庭在一旁“啧”了一声，手指从脸上放下来，插进裤袋里，不紧不慢地纠正：“宝贝，我只爱你。”
路盈眶身形一顿，转头看他：“那你证明给我看！”
“好啊。”他顿了顿，眼尾那抹笑意终于真真切切地荡开，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怀里，低语，“这样行不行？宝贝。”
清冽香味扑面而来，路盈眶一下变得很安静，像张牙舞爪的老虎收起了利爪，她深深吸了口气，鼻尖抵在他肩窝里，大脑当场卡壳。
“专心点。”谈之庭贴在她耳边，气音压得很低。
路盈眶这才回神，她双手试探性地回抱住他，心脏膜瓣跳动得厉害。
眼前这个男人，和高中时她总是望而却步的优秀少年，是同一个身体。
路盈眶仰起脸，把其他情绪压回去，声音颤着继续：“我真的能再相信你一次吗？”
“当然可以。”他浅笑，声音温柔得不像演的，“我只爱你。”
站在一旁被当透明人的新娘子终于看不下去，提着厚重裙摆转身愤然离去。
谈之庭余光扫见人走了，这才放开路盈眶，偷偷朝她眨了下眼，随即转向满堂宾客，朗声道：
“各位宾客见证，我谈之庭，不爱达官显贵，不爱名媛千金，不爱功名利禄，只爱她！”
说完，他一把举起路盈眶的手，朝穹顶微笑。
“好！”
底下那个戴绿色蝴蝶结的男人带头鼓掌，直到被身旁父母各瞪一眼，才嬉皮笑脸地收敛了神色。
而另一边，梁铃看着自家儿子的操作，痛心疾首地捂住了胸口。
“不成器的东西。”坐她旁边的谈父皱眉撂下一句，转身愤然离席。
梁铃叹了口气，无奈也跟着起身走了。
都走了？
谈之庭收回观察的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拉下路盈眶的手，一路穿过震惊的宾客，径直走出了大堂。
他们没有停留，一路又来到地下车库，停在一辆跑车面前。
跑车是帕加尼，银灰色车身在冷白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谈之庭拉开副驾车门，侧身让了让：“我送你出去，顺便把戏演全。”
路盈眶没有拒绝：“麻烦了。”
她坐上去，系好安全带，双手很安静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不乱晃，也不乱看。
很有边界感。
谈之庭偏头瞧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电话铃声却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点开接听，一边单手打方向盘驶出车库，一边和电话那头的人散漫地说笑。
“谈生华那老东西，无非看中她家老爷子膝下无子的便利身世。”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说是两家结姻亲之好，实际都盼着我入赘。”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他嗤笑一声：“怕什么？左右不过是我形象有损，这种东西，要了也没用。”
路盈眶望着车窗外一树树掠过的行道树，安静地沉默着，假装自己听不见，可句句都清晰地灌入她的耳朵。
他从国外回来是专门来结婚的。
可他又不想结婚，还想回去国外。
路盈眶从中得到一个准确的信息点：他还会走。
她的手指不禁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不过这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因为比起旧人再见，好像旧人不认识你更扎心一点，他大概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对上过脸。
须臾之后，跑车从闹市驶入郊区小道，停在一个偏僻路口。
路盈眶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朝谈之庭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多谢。”
谈之庭单手支颐，因客套微微带出一点的笑容比她坦荡得多：“尾款稍后会发你账号，演得不错，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他偏过头，打转方向盘驶离了路口，多一句的寒暄都没有。
路盈眶站在原地没动，直直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跑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沉默地转过身，走进孤陋的小巷，走进属于她的世界。
叮咚——
手机提示音在窄巷里格外清脆。
路盈眶停下脚步，滑开屏幕，随即一愣。
谈之庭给她的尾款是一万。
多给了五千。
不仅如此，他还给她打了五星好评。
今天太阳并不算烈，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舒服，路盈眶嘴角微牵，眼神变得几分透亮。
他还是那么大方。
和高中时一样，因为她的钱被偷了，即使不认识，也会把她的餐全付了。
*
那天之后，路盈眶没再见过谈之庭。
订单成交，一切回归原位，他的账号再也没有上线过，甚至那张约克夏宠物狗头像都变成了初始头像。
路盈眶每每盯着电脑屏幕，都会有一瞬的怅然若失。
那种感觉就像命运给了她一颗糖果，却只允许她拆开糖果的外包装锡箔纸。
她每天照常找单接单。
有些单时间长，一做就是好几天；有些单路程远，绿皮火车一坐就是几小时。
空闲时间，她会拿日记本记录做兼职演员的这些事情，唯独描述他时，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我又见到他了。
剩下的只字不提，然后把这页单独折起来，视而不见。
写完日记，路盈眶喜欢把日记本放在唯一的窗台上，不过这几天北城进入了梅雨季，阴雨绵延，透着种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潮闷。
她不舍得开空调，便把纱窗开了一半，把日记本收起来，让朦胧细雨滋养窗台的生石花和她自己。
这种日子其实适合睡觉，路盈眶把手臂弯起来垫在桌上，正要眯一会儿，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则消息：
【我这里有个半天单，薪资可观，接吗？】
路盈眶抬眼扫了下消息下面的文件，指尖平淡敲下一个字：【接】
找对方要了地址，她迅速化了点淡妆，抄起一把黑伞出了门。
外面的雨下得比方才大了，一楼门口那截窄窄的金属雨棚被雨水砸得哗哗响。路盈眶撑开伞，抬头望了一眼乌云蔽日的天空，脚一迈，踩进了雨里。
另一边。
一把漆黑的长柄雨伞自空中旋了半圈，跟随主人踏过狂风暴雨的天，站在半片水洇开的别墅门口台阶前。
雨伞收拢，被立在了门外，人推门进了屋。
玄关处早早准备好了一双拖鞋，他换上，闲散地伸了个懒腰，径直走向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让你回来，不是让你这种天开车回来。”谈父的声音从沙发对面传来，语气严肃，满口责备底下却压着一层担心。
“之庭，你爸说得对。”梁铃在一旁帮腔，“打个电话就行了，何必冒雨跑一趟。”
谈之庭从茶几果盘里捻了颗葡萄丢进嘴里，两手交叠枕在脑后，往沙发靠背上一仰：“不回来，您二位能善罢甘休？”
“说的什么话。”梁铃瞪他一眼，“我跟你爸那是关心你。你自己说，订婚宴上闹那么一出，我跟你爸又是上门道歉又是撤婚，忙得脚不沾地，你呢，不知道从哪儿顺出个女朋友来。”
梁铃顿了一下，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你自个有女朋友，行，可关键是这些天过去了，我们连那姑娘的影子都没见着。你老实交代，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谈之庭嘴里的葡萄一时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打了个马虎眼：“她害怕见你们二老。”
“我们还能把她吃了不成？”梁铃声音拔高了半分。
谈之庭没接话，低头把玩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就是不抬起来。
谈父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语气沉了下来：“你说你有女朋友，不让我们插手你的婚事，行，你把她带到我们面前来。”
谈之庭的手停了一下。
“否则，国外你就别想回去了，护照我已经让管家收起来了。”谈父叹了口气，“之庭，你也不小了，自己掂量。”
说完，谈父从沙发上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谈之庭没动，他盯着茶几上那盘葡萄，眼里的那点笑意慢慢收紧了。
梁铃叹了口气，想说两句缓和的话，但她也做不了主，只能坐到儿子身边，声音放软了些：“别怪你爸做得绝，你大闹一场，又不肯把人带过来，换做是我，我心里也不舒服。”
“可这不是我的人生吗？”
谈之庭的视线仍落在茶几上，声音不高，没什么起伏，像在问一个自己也没答案的问题。
梁铃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谈之庭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袋，径直往门口走：“放心，过几天，我让你们再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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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