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被困人员们大多十分恍惚,但思路大多清晰,在简单的解释后能够迅速理解自己的处境。
有些还能走路的,便自己走路,走不了路的,则用上了简易的助行装置。他们不需要跑多快,只需走到停在地面的飞船上就够了。
魏林他们拆解装置的时候,从医疗舱里出来的科研人员们互相搀扶着向地面一层走去。一切显得井井有条,萧泽只需要指出是哪些门后有人,就够了。
不只是什么原因,魏林和萧泽的通话质量很差,这在八十世纪几乎不曾出现。他们只当是耳麦出了问题。
最后一扇门口也铺着一层灰,这层灰同之前的几道门比起来,要厚实很多。
这门虚掩着,魏林推开的一瞬间,地面上长条型的门印清晰可见,周围的灰尘被风掀起,随之而来几缕淡淡的**,几不可查,他直接忽略了。
魏林摸到了控制电源的开关,一回头,发现方守仁没进来。
几步之遥的门外,方守仁捂着鼻子,单手扶着门框,半张脸红得有些不自然。
“怎么——”
魏林只一瞬就意识到了哪里不对。
这间病房里躺着的人是个Omega。刚才那股扑鼻的香味,正是信息素的味道。
这里除了他,其他全是一点就燃的Alpha。
他急急出声提醒:“你把面具戴好,开个过滤。”
方守仁手忙脚乱地把门关上,身后另外两个姗姗来迟的Alpha闻声也默默抬起脸上的防护罩。
魏林用脚把带着滑轮的医疗舱往自己身前一勾,心里感叹了句对方的信息素着实甜蜜,然后熟练地贴好人工皮肤,并断了电。
他从身上摸出张信息素隔离贴,对着对方的腺体糊了上去。
Omega开始含混不清地向魏林说些什么,魏林花了一秒尝试理解,但那人很快攥住了他的衣角和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身体。
瘦得快要没有人型的,也是被关在这里最久的Omega开始嘶吼、哭喊。
那人的手脱出他的控制,在空中挥动,绊住了满是管线的生命维持仪器,又是用力一扯,那方盒子一下摔到地上。
Omega痛苦而不可分辨具体词句的叫喊声、电子器械破碎的声音传到了门外。
魏林试着解释,但那人完全听不进一个字。他的叫喊太过剧烈,脸色逐渐紫了起来。
身后的门开了。
门轴的声音被哭喊声给盖住,直到董明出现在魏林面前,他才反应过来。
董明伸手示意要接过这个Omega,并给了魏林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她将Omega背过身来,熟练地摁在医疗舱罩上,将那两根瘦条条的胳膊剪住,轻松熟练地像是在拆枪。
耳麦里,萧泽在问:“这是?”
董明听不见萧泽的声音,她摘下面罩,看了一眼魏林。
魏林放开了手,眼色沉了沉,迅速退了出去。
董明没有等待,她把Omega的头用巧劲制住,下一秒,她俯下身,尖牙陷入了Omega的腺体。
方守仁移开了眼。
董明的信息素是硫磺的味道,很符合军部的特点。
魏林还没退到门口,那极具压迫性的信息素就追了上来,他只觉得膝盖一滑,还好许银河拉住,替他把作战服里的面罩升了上去。
魏林差点把自己憋到背过气去。
Alpha对Omega天然的压迫,就是这样的。
也不知道是尖牙嵌进腺体在前,还是那Omega沾染到董明的信息素领先,总之,短短几秒后,Omega的哭喊声变成哀嚎,又转为寂静。
除了魏林,其他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四周静悄悄,唯有门廊里浅浅的回声,提醒着所有人,这个Omega方才的样子。
萧泽借着魏林戴着的摄像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他觉得脑子堵飞船了,一下说不出话。
人与人之间竟然还有这种事——萧泽这辈子第一次见。他不是没听说过,但听说和亲眼所见,是完全不同的。
在萧泽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是承载思想的容器。不伤害别人,不妨碍思考,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所以刚才那一幕,对他而言,不亚于营养液反过来吃人。
真正在场的另外几人没什么反应,除了许银河,他难免多看了魏林几眼。
原以为是Alpha的战友如今成了Omega——让Omega见到这么恐怖的一幕,许银河觉得有点抱歉。
他转念一想,但魏林也不是没见过……
“我们先走!”方守仁喊道。
另外两人闻声而动,魏林有点想甩开许银河半搀扶自己的手,但不太听使唤的身体让他放弃了,并小声说了句“谢谢。”。
仿佛有什么把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抽去了似的,以前他也不慎沾染过Alpha的压迫信息素,和这次没什么不同。
虽然他知道这信息素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可身体根本听不明白这些道理。
军部Alpha身体太好了,信息素浓度也是一等一的高,他的头也疼起来,一跳一跳的。
A的,他轻骂道,跺了跺脚试图赢回对身体的控制,没注意到萧泽的过度安静。
董明压下躁动的信息素,用了个最省力的姿势,把人扛在了肩上,确认魏林及其他脱困人员走远后,她拉好信息素隔离罩,这才追了上去。
用信息素镇定Omega是安全的,但对Alpha的要求挺高。类似让人跑个十公里,结束了不可能没感觉。
而且这个行为挺私人,这种紧急情况镇静Omega的活,一般都让没对象的上,董明刚好是第二次临危受命。
董明将肩头上的Omega又抓紧了些,一边心里默默吐槽了句自己热爱捉迷藏的对象。
Omega无意识地在梦里呓语,发尾搔得她痒痒,却不能挠。
她恼火地看了看肩上的Omega,虽然已经戴上了隔离罩,但那浅浅的呼吸仍在把那股**掺着每次吐气向她鼻子里送。
这Omega瘦得只剩骨头外面包着层皮了,扛起来挺膈人。他体温也低,浑身冰凉,董明扶着他的手都不敢用力。
可怜啊,可怜的Omega。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试图忽略那股**。
偌大的走廊终于有了人声,每个人在经过昏迷倒地的Omega护士时,都将步伐尽可能放轻。
锃亮的军靴和**的脚掌接连不断地经过魏林与许银河的舱门,魏林乘坐的那艘要小一些,率先关上了舱门。
许银河倚在舱门上,只等董明。
董明因为扛着一个人看不清路,被绊了一下。她正要站直时,那护士打扮的Omega,竟然醒了。
“带上我吧。”微弱的声音响起,两人四目相对。
“不管你们,”那护士强撑着把头抬了起来,“要做、什么——”
她见到这个Alpha和魏林一起了,那这个Alpha就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她身上还扛着一个Omega,这Omega她见过,是院里前几年离职的医生。
不曾想,董明重新站直,扭头就跑。
脚步声盖住了她气息微弱的呼声。
眼见无人回应,她对着越来越远的背影,把肺里的气一股脑吐了出来:“我支持你!魏林将军!带我一起吧!”
“不论你们要做什么!让我和你们一起!带我——”
没戏了,护士想,她靠在墙上,试图缓解眩晕。
董明扛着人,脚底跑出了火星子。她将人塞给许银河。
许银河嫌闷拉开了防护罩,见状手忙脚乱地又拉了回去。身后的人群里伸出一只手,帮他稳稳地接住了人。
护士靠在墙上,一圈太阳穴还没揉完,背后一只有力的手压住她的肩膀,扭头就看见有些喘气的董明。
“我扶你。”
她像一个羽毛枕头似的被董明提了起来。
“走,”董明说,“抓住我。”
护士的眼里变得亮晶晶的,她挣扎着起身,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小步向出口同行。
许银河犹豫了,他条件反射地摸了腰间的枪。
夜色里,眼尖的董明很熟悉自己的这位上司,她早有预料,侧身挡在了护士前。
她抬眼道:“她是Omega,刚一直在喊魏将军。”
护士还不知道刚才自己差点死了,跟着喊道:“魏将军,我是护士,你们留下我吧!我可以帮你们!刚刚那个Omega,他是我们医院的医生,他的症状,我知道,我能帮他!”
许银河放开摸枪的手,他后撤一步,让出了舱门。
“是许将军,罚你重喊。”
“可以了,先走吧。”魏林耳麦里传来萧泽的声音。
“快走吧。”
军用与民用的舰艇披着夜色,静悄悄地一前一后腾空。
魏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们就这样救出了所有人。
除了和萧泽的通讯总是断断续续,以及遇见一位护士,没有任何其他波澜。
怎会如此?
“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呢。”方守仁望着夜色,小声对自己嘟囔起来。
众人回到飞船上,一众虚弱的科研人员被分别安排在了魏林和许银河的飞船上。
“这也太顺利了吧?”董明说。
“对啊,不应该……啊。”方守仁犹豫起来,虽说不排除萧泽做信号屏蔽做得非常好的因素,但他们实际用时很久,甚至还把医院里一个护士给带出来了。
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两艘飞船缓缓升空。
“你看。”许银河和魏林在不同的飞船里不约而同地对着董明、方守仁说。
十三子星系一共五颗行星,每一颗都有一半左右在黑夜里。人类活动的光,突然暗下去了一片。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灯给关上了。
好像有一整颗星球,熄灭了。
黑夜在蚕食着白昼,连片的光团在熄灭。
几秒后,巨大的火球从星球的表面腾起,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夜幕里连成一道殷红的伤口。
“第十三子星系的主干网络出事了。”魏林的耳麦同时响起,萧泽的声音断续地厉害,从未经历过网络不佳的八十世纪人类,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是信号差。
下一秒,魏林忽然僵住。
不对。
萧泽在第一星系,飞船又有自带的信号发射器,如果只是第十三子星系的网络出事,他现在和萧泽的通讯不应该受影响。
除非——
“萧泽。”
他又喊了几次,耳麦里只剩杂音。
他联系不上萧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