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外的空气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人造太阳的光缓缓驱散着夜色，宜人的晨风吹过，轻快而柔软。
戴着眼镜的年轻教授脸色越来越差。
魏林的信号自进入人口所后中断了。
距最后一次收到信号，已经过去了四十四分钟三十九秒。
萧泽揉了揉发酸的手臂，重新举起仍在搜索的终端。
这样其实作用不大，他心里笑话了一下自己，又换了一只手。
终端更高了些，照得他布满血丝的眼白有些发青。
明明直接黑了军用通讯，最高的优先级……信号不该断的……
他像个桩似的站在门外，方守仁在屋里睡得昏天黑地。
短促的劲风刮过，沙子迷了萧泽的眼睛。
他用闲着的手取下眼镜，叼在嘴里，忍着不适闭上眼睛，仰起脖子，酝酿起泪水。
风里传来熟悉的声音：“干什么呢？我还没死呢！”
魏林身上的机甲反射着金色的晨光，脸上的神色并不明显。
“我这次……什么也没找到。那里面，空得离谱。”
他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
原本高举的终端掉在地上，委屈地翻滚。两大团泪滴随着眼睛的睁开一起落下，一只眼被刺得又闭上。
萧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颇为滑稽。
魏林被撞了个趔趄。
一双手臂狠狠箍住了他，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的机甲只得艰难地从胳膊缝里撤退。
“你给我开追悼会也太及时了点，”魏林有些不舒服地动了动，然后被勒得更紧了，“只是信号断了一小会而已。”
萧泽把头硬卡在他肩膀上，过于紧的束缚让魏林有些呼吸不畅。
他仿佛听见萧泽嘟囔着说了点什么，可那整个脸堵实在他的肩膀上，什么也听不清。
他不得不将肩膀抽了出来：“说什么呢？”
“我没开追悼会。我站在这里等你，结果你掀起好多灰。”
蓄满的眼泪终于将灰尘从眼里冲刷出去，萧泽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迷了。你受伤了吗？”
魏林摊手，丝滑地转了个圈，刚想开口，感觉肺像个被压缩的风箱，空气又被挤出去大半。
他本想抗议，又作罢：“好好好，我下次注意。”
萧泽并不松手，呼吸短促而混乱。
也不是不能理解，魏林想。
Omega单刀深入人口所，还失联，确实挺吓人的。
他心突然一软，低声道：“我不是好好的吗？”
萧泽恍若未闻，头发将他颈侧的软肉刮得发疼。
Alpha紧紧贴着他的胸膛里，心跳急促地像摇滚乐的鼓点。
一点信息素没闻到的魏上将最终在沉默中爆发，他挣出双手，而后毫不犹豫地将人反剪，径直押送至卧室。
魏林把半昏迷的人一按，语气不容置疑：“睡觉。”
两位Alpha同处一室时，气场总会有些轻微的互斥。
方守仁晕晕乎乎地醒来时，却没了这种感觉，那股和她隐隐较劲的柑橘味如今平和、沉稳，隐隐透着欢欣。
没关的终端小声播放着星际新闻，这是三人近日来形成的习惯。
“最新消息，人口所昨日凌晨遭闯入，警报系统失灵，本台刘记者已经赶赴现场……”
“……你看这里，这个新增单元，”男人冷静的声音从虚掩的门外传来，“人口所哪有什么叫‘中枢’的东西？”
“所以……”
哎呀，是魏林！魏林回来了！
方守仁鲤鱼打挺，翻身推门一气呵成，奔向狭小的工作台。
见她来了，沉浸在讨论中的两人简短地点头示意。
“我就知道你一定没事的！”方守仁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魏林。
萧泽不着痕迹地往二人中间挪了一步，想把人挤开。方守仁并没有注意到，为了更好的视野，她侧过身来，萧泽被她无意识一推，直接一屁股坐下了。
她急问：“怎么样？找到姜医生了吗？”
魏林凝重地摇了摇头。
“你跟她说说都看到了什么吧。”萧泽的声音从身后冷不丁地传来，机械里透着些不满。
魏林点点头：“人口所被搬空了。”
“啊？！”方守仁一愣，随机思考了一下，“我刚听到新闻，说今天凌晨人口所被闯入——”
魏林打断她：“那是我。”
“哦，”方守仁仍不怎么清醒，“不对，那是谁？”
魏林摸了摸安全屋有些受潮的墙体：“还不清楚。而且不是普通的搬空，是除了墙，还有楼体的柱子以外，什么都没有了。”
萧泽接道：“设备、药品、培养藏、隔离门……连嵌在墙里的大屏幕都被撬走了，就那块广告里经常能见到的数据展示屏幕。”
方守仁张大了嘴：“啊？那么大一块，带走不会被看到吗？为什么没动静？对了人口所那么多层，主要都在地下，说不定只是搬到其他层去了？我怀疑他们就是豆腐渣工程，最上面那一层经不起炸，”她看了一眼萧泽，有些谨慎，“他们为了防止意外，跑地底下去了？”
“我之所以花了那么久，就是因为这个，我把每一层都看了一遍，费了点时间，”他忽然带了歉意，“虽然只剩墙了，但人口所安保系统的维护窗口只有十五分钟，超时以后，我就把信号……关了。”
“还不小心把终端也磕坏了，信号完全断绝，差点找不到回来的路。”萧泽又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请万能的萧教授帮我修修吧。”魏林投降似的说。
萧泽不作理会，从终端上调出投影，一副讲课的架势。
“你还在睡觉的时候，我对人口所可能的动向进行了排查。这几天是我疏忽了，没有一直下载人口所的数据。他们的系统现在已经不联网了，最近一次我们有记录的日志来自五天前。从之前半小时借助人工智能排查的结果看，所有的活动和项目都没有异常。”
萧泽顿了顿。
“但是？”魏林马上接话。
“但是多了一个代号‘中枢’的项目。”
方守仁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萧泽摇摇头，“这一条目录刚新建，就立刻被删掉了，但我下载日志的间隔是十分钟，所以能看得到。要是再短点就好了，说不定能看到在那十分钟里他们做了什么。”
“那知道了也没用啊，万一是钱亦文老眼昏花，手滑打错字了？”
“虽然不排除这种可能，但在这个目录下，人口所不会打错字。”萧泽面无表情地说。
两个听众异口同声地问：“为什么？”
这是新信息，魏林刚才和萧泽聊天的时候也没听他提过。
“因为这个目录要经过反复确认。”
萧泽的眼神细微地颤抖了一下，方守仁没注意到，但魏林发现了。
魏林问：“这个目录很特殊吗？”
方守仁问：“能不能通过这个目录找到姜医生？”
“很难，我也不确定，”萧泽说，“那只是两个字节……”
“魏上将，不是我说，”方守仁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了自己早已有的猜想，“会不会，其实，姜医生已经——”
“不可能，”萧泽斩钉截铁地说，“姜老师不是简单的消失。”
“她不仅是工作记录从军部医院被抹除，和人口所、联邦大学的记录和影像被删改，所有和姜老师相关的记录，全部被清空了。”
“那不是更说明她已经死了吗？”
方守仁有些急了，之前她担心魏林的精神状况，才一直什么都没说。
可人不能总沉湎于过去，尤其是这种无法挽回的过去。
“不是！别瞎说！”
眼见魏林越来越低落，萧泽看方守仁的眼神越来越像是在看一个令人头疼的学生。
他满脸的无奈，大声道：“听好了，她没有死！连影像和相关人员的记录都改掉，他们没有必要用这种方法去藏死人！”
萧泽调出第一星系的居民注册表，和联邦大学的毕业照，投影在半空。
合影里萧君爽朗地笑着，却没分散萧泽的注意。
他双臂大张，两手分别指着两份文件的边角：“看好了，这是它们的修改时间！”
方守仁瞪大双眼，仔细凑上前去：“这不同时吗？”
魏林的手缓缓握紧，盯着两份文件一言不发。
萧泽几乎在吼：“什么同时？！这是同一天，你自己看看，这里整整差了三分多钟！”
“什么意思？”
萧泽觉得联邦总军校的培养方案可能出了些问题。
“8098年了，全星系接入星链，不同星系隔着多少光年也只有几秒的延迟——哪有这么慢的人工智能？！”
“这是人改的，人、改、的！”
中气十足的声音彻底弱了下去：“哦。”
“只要是人工智能的动作，不管拿什么手段，都会在信息世界留痕。如果你要藏人，那就要选不容易被发现的方法，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原来如此！”方守仁一脸的恍然大悟。
他又转向魏林，魏林直接举手投降，萧泽重重叹了口气。
“姜老师不仅活着，而且可能还活得相当精彩。有人费这种大功夫，也要抹除她的存在。”
“我相信你，你分析得真好。”魏林非常识时务。
“她的记录最后一次被更改，就是昨天。对方漏了姜老师一个同学的同学录，她在一张合影里露了半个脑袋，被改掉了。”
魏林眼里多了些好看的光，萧泽不舍地望着，半天，他低声道：“但我现在没有什么能找到姜老师的好办法。”
“有没有可能从她最近被更改的记录入手？”魏林刚得了希望，仍然信心满满。
方守仁努力参与：“是啊，比如，能不能查出来是在哪里做的更改，然后顺藤摸瓜？”
“你们没有更好的办法，我有。”门口感应灯亮起，纤细的男性声音传来。
电光火石间，魏林和方守仁将萧泽挡在身后，子弹上膛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你们找错方向了，她不在人口所‘本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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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高墙内外（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