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宫

卢家外祖父逝世已满一年,纪永年衣食住行渐渐脱了孝期的形制,但穿得依旧简素,只乘了一辆灰扑扑的小马车,天还没大亮时就朝宫城的西门去。

这马车是仆妇外出办事时乘坐的,不甚华贵,正因其窄小,所以穿街走巷甚是利索。

“今儿风大,坐这辆小车倒是不闷热,娘子的马车上苎帘也该换了。”春宜撩了撩遮光闭气的粗布车帘,纪永年瞥了一眼,今见街市上商铺大多开门迎客了,只首饰铺子多宝阁的门还关着,想是没人一大早就买首饰的吧。

纪永年日常出行的马车甚是华贵,夏日车上的苎帘清透朦胧,车中人可以视外,外头的人却无法看清车内情景。

“上一次出门,也是进宫呢。”纪永年倚在两个大大的包袱上,心头沉重又期盼。

入宫这件事对纪永年实在是轻车熟路,杨皇后在时,她隔三岔五就进宫给公主做伴读。

“小娘子,到了。”车夫徐徐停了马车。

宫墙外风劲,马车的门板被打得颤动。

“知道了。”春宜应了一声,仔细替纪永年整理帷帽。

帷帽的薄纱已是雾一般的淡,纪永年通身不见往日的奢华珠翠,乌压压的长发上只束着一根粉绸。

春宜先下了马车,纪永年拢着帷帽立在车上,长长的帷纱罩得周遭雾蒙蒙一片,空寂而凝重。

春宜远远一眺,搀了纪永年轻声道:“娘子,奴去就行了。”

“怎么了?”纪永年听出了春宜口吻里的迟疑。

春宜凑近了些,又道:“宫门口的守卫没有一个脸熟的。”

纪永年隔三差五要进宫,不进宫的日子也常遣人给孟扶煦送东西,就算守卫是轮值的,春宜也都见过了。

纪永年立在车边,看着春宜拿着包袱往宫门口去。

原本报上宫籍,查验了东西,再给些好处,这事儿也就办成了。

可今日只见那守卫盘问不休,耗了许久也不去拿春宜手里的包袱。

纪永年朝前走了几步,就见宫门里移出一人,身量颇高。

她步子一顿,又朝宫门走去,走动时帷纱晃动,隐约见那人穿着黑靴,玄衣无饰,但袍角袖口都滚了一道极深浓的红绸,犹如血割,腰上银带鱼符,最次是个四品的武将。

‘可是新任的监门卫将军?’

纪永年思忖间就到了近前,春宜方才已经报上门庭,所以守卫便朝她施了一礼,道:“纪小娘子。”

那人岿然不动,隔着帷纱都能感觉到他钻凝的目光。

“我今日是奉母命给孟女师送寒衣,可是有什么不妥?”纪永年把语气掐得极柔极缓。

“呈物录籍,自有人收。”说话的是那位禁军首领。

纪永年抬眸看去,宫门内恰有风涌出,将她的帷帽薄纱尽数吹开,那人的面孔骤然清晰,眉睫绚浓,鼻骨高挺粗砺,像一樽镇宅的泰山石,整张脸的韵味立在少年的清秀和青年的英俊之间,不过十**岁,品阶与年岁完全不符。

风很大,还混着沙,叫她她整个人被风裹卷,如烟波般轻渺,彷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这肃杀的风中。

纪永年急忙侧身闭眼,只听得风声中还混有脆脆的碎响。

她不由想到送孟扶煦初进宫那日,也是这样的大风天。

纪永年立在宫门外,遥遥望着门内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长她六岁,比她高挑,像一株清幽幽的修长兰花。

风稍微收束了一些,纪永年眼睛里还是进了沙,硌出了两汪泪。

她余光发现那位小将军走近了几步,立在她跟前。

‘如此年岁,如此高位,那只能是新帝的亲信人马了。’纪永年想罢抬头一笑,“那就多谢将军了。”

她正要携了春宜回去,忽然听那人又说:“我见记档上,纪小娘子常在宫中往来。春夏秋冬,几乎每季都会入宫小住,此乃特例,也实在是殊宠尤甚。”

孟扶煦入宫当了女师之后,因得公主敬爱,赐她独住,纪永年因与各位公主交好,亦可入宫伴读,再就是每月初八、廿二,孟扶煦皆可出宫。

她鲜少回孟家,大多时候都跟纪永年住在卢家别院里。

这小将军的话似有试探之意,纪永年翘了翘唇角,神情诚挚道:“孟女师蒙万寿公主器重,我只是沾光。”

纪永年今年十六岁,万寿公主比她还小一岁,对孟扶煦的确很敬爱,提起她最是亲近且无害。

难不成还要说孟扶煦颇受杨皇后倚重,加诸了不少教导公主的重任,所以殊荣殊宠不断吗?

“孟女师聪明锐澈,韵清虑远,无所不精,乃宫中几位女师里的翘楚。”那人徐徐说来,眉眼稍舒。

纪永年自然十分认同他的话,不由道:“听将军这样说,是见过我阿姐?”

“这几日宫中事杂,千头万绪的,我亦时常向孟女师讨教。”

那人笑了一下,眼睫黑黑一描,没怎么融开他气度里的冷,但到底算个笑。

纪永年松一口气,怪不得内宫消息难探,大抵是实在忙乱,总要重新整肃一番,恭候新帝的后妃入主。

“那孟女师这两日可还好?”纪永年忍不住问,话出口又觉似在含沙射影,她忙又补了一句,“前次我见她时还是末伏天,宫道烫得雀儿跳,我怕她也进了暑气,不过就算是进了暑气,眼下也该好全了。”

“末伏天?”那人启唇重复这三字,垂眸看着纪永年,轻问:“怎么记档上似没有这一条?”

末伏天这日子从起到末共有数十天,但纪永年所指的只是最热那一日。

那天,宫中内河里的水还算温凉,她同诸位公主及孟扶煦在水边玩了许久,进了暑气都不察,直到夜里彻底发作起来,偏又逢大雨倾盆,是纪宗珏使人用轿子抬了就住在隔壁的黄医正来看诊的。

纪永年病得昏昏沉沉,雷声一暴一醒,总想着孟扶煦会不会也中了暑气。

“怎会呢?”纪永年眉头微拧,做一副困惑状。

许是那日进宫的贵女不只她一人,记档上寥寥一笔,恐是含糊不清。

“杨皇后所掌之后宫,宫禁废驰失序,怕是缺漏了,怨不得小娘子。”那人看着纪永年点了点头,彷佛是觉得她很诚实,所以要给点奖赏,于是又道:“至于娘子所问,我方才见孟女师还是耳聪目明,口齿捷利,身子定然无虞。”

‘方才’二字似乎也缩短了纪永年与孟扶煦之间的距离,她弯眸笑起来,“这就好,这我就安心了。”

“这便安心了?”那人瞄了眼天色,道:“眼下时辰还在,小娘子不若进去探望一二?”

纪永年一怔,道:“可将军方才说宫务繁杂,我这一进去,岂不是耽误阿姐的功夫。”

“耽误的这点功夫比之能见你一面,你觉得孟女师会如何选呢?”那人随口一提,似乎只是为了给纪永年行个便利,见她不领情,就一侧步,要往宫门里进去了。

纪永年下意识就追了半步,心里还是犹豫。

那人见她意动,便道:“小娘子先行。”

纪永年就着他这句话掉进了长长的宫道里,她转身瞧见春宜没有跟上,而是被监门卫留下,只能在仗舍里等她。

“将军,既要去见姐姐,不妨把包袱给我一并带去。”纪永年道。

因他身量高大,腿长步阔,纪永年走几步就要追几步,累得微微喘气。

“多事之秋,还是验一验,再叫宫人呈递的好。”那人说。

“好。”既是有道理的,纪永年从善如流,“不知将军尊姓?”

“庄。”那人利落一字。

纪永年稍一思索,步伐稍缓,就见那人背影,肩背似松腰似竹。

这些时日她自然也从父母口中听得不少事,晓得新帝刚封的一品将军就姓庄,其父早在新帝早年间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已跟随在侧,立下汗马功劳,建功无数,后来也是在平叛时受了伤,得了金创痉而去世的。

虎父无犬子,在纪永年暑热发作的雨夜里,也是这庄氏兄弟和二皇子李谆领兵奇袭,同早就安插好的禁军亲信里应外合,以致于一夜龙椅换人坐,宫中惊天地动,宫外百姓倒是未有所觉,只是西市米价稍浮而已。

‘庄。’纪永年不由想起前几日下朝之后,纪宗珏回来所言——

“今日圣上把杨氏大宅赐给了庄氏兄弟,啧,兄弟二人生得不大像啊,那庄大生得颇凶悍,眉淡眼小又歪嘴,粗一看又蛮又倔。”

卢雅竹久在病中,总也想听一听外头的形式。

卢雅竹闻言道:“杨氏大宅何等富丽堂皇,空置着也是可惜了,不如赐给有功之臣。”

纪宗珏轻道:“听说就是这庄二打头阵,擒了那杨国舅,割了头颅一路提着快马去了昭明殿,然后扔在先皇后身上,径直将人吓疯,所以被拘禁时才自戕而亡的。”

卢雅竹皱了皱眉,道:“杨氏是先皇后母家,庄氏兄弟到底是武人,惯是搏耍性命,居然一点都不忌讳。”

纪永年那时听得心惊,不由问:“这样还敢住人家的宅子?庄二岂不是生得更为狰狞?”

“这,”纪宗珏挽起帐子,倚在卢雅竹床头时却是一笑,“庄二却是好样貌,神情鹰瞵豹视,身姿鹤峙龙骧。”

“郎君这时候还不忘出口成章,”卢雅竹在他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倚在他肩头叹道:“皇后那般性情,竟然会被吓疯?怎么也想不到她会自戕的。”

卢雅竹的声音被愈来愈烈的风吹远吹淡,纪永年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站住不动。

她抬眸看去,帷纱被风吹得掀掀落落,而庄亦扬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疾风将他的头发吹得招招摇摇,好似无数双鬼手,要朝纪永年擒来。

“纪小娘子走不动了?”

这人应该就是庄二,全然贴合纪宗珏描述的那位庄小将军。

纪永年想象着他将杨国舅的头颅扔在先皇后身上的场景,只觉风中投来一颗头颅,重重捶进了她的胃里,叫她打颤。

她佝着背闭着眼忍了忍,再睁眼时就看见那双黑靴站在她帷帽下面。

纪永年惊得倒吞了一口气,登时便呛咳了起来,帷纱抖动不停。

“到底是姊妹同心,”庄小将军见状道:“孟女师好似也有几声咳。”

“将军方才不是说她无虞吗?”纪永年忙问。

“几声咳罢了,”庄小将军道,“孟女师也不甚在意的样子,未见她延医用药。”

“姐姐一向如此。”纪永年霎那间就将方才的警惕抛诸脑后,抬步往宫中走去,一心想着等会见到她了定要好好说说,季节相交最容易进了风邪,哪能不仔细着些呢?

那庄小将军倒被她撇在后头,只见垂纱如瀑,风揉如雾,乌发影影绰绰。

他抱臂看了一会,敞开臂膀,几步赶到她侧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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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门福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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