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树影婆娑,水波荡漾,春帆支起一方天地,乌篷船上两人相对而坐,船家轻扬竹篙,蒲扇大的青翠荷叶簇拥二人缓缓前行。

上回在夜间,隔着扇屏风宝瑛没看清白骁的模样,而后面对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她对他的模样却是记不大真切了。

今日约见在城东的临平湖,日光正好,宝瑛才看清了她未来夫君的真面目。

他身量极高,身形魁梧,坐时似猛虎盘卧,面阔额宽,睛如点漆,鼻直口方,称得上一句雄姿英发,不言语时自有股肃穆之气。

他着一身玄色圆领长袍,足蹬双乌皮靴,于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朴素了些,唯有腰上挂着条鎏金荔枝纹腰带衬他的身份。

“白大人与我既定了婚事,我也有些话,得在成亲前说明。”宝瑛眨了眨眼回神,说了最要紧的事:“白大人与我既非命定姻缘,亦非为情所使,我对大人有怨,大人对我亦非真情,不妨等你在殿前司的形势稳固了,你我二人好聚好散,一纸和离书了结。”

白骁眉毛轻扬,道:“那崔娘子想要什么?这听来于你而言是桩赔本买卖。”

宝瑛颔首一笑,“我只要我带进白家的嫁妆能完完整整带出来,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她对改嫁一事前后态度截然相反,如今又提出只要留下嫁妆,白骁只消思量一下便能猜出她改嫁的缘由。

不过宝瑛本也不想瞒他,眼下瞒住了,往后还是要坦白的,还不如从这时就摊开了说明白。

“崔娘子无须忧心,”白骁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在下不是会贪图妻子嫁妆的人,我母亲性情纯朴,不会将算盘打到儿媳的嫁妆上。”

他掌心贴着青瓷,抬手时一道疤横陈在中间,伤口大咧咧露在外头,边缘的肉还是翘着的。

宝瑛不忍地蹙眉,别过目光,道:“是大人多虑了,我此时提及并不是要大人承诺,而是要跟大人挑明,我这人最要紧的就是手里的东西,要是有人想抢,我也不会手软。”

不是请求,而是警告。

谁动她的嫁妆,她绝不会轻易罢休,像上回那样猝不及防亮出刀子便是她的行事作风。

堂堂大家闺秀,性子却跟野马一样暴烈。

船行至临平湖西边,日光自棚外照进,湿漉漉的水汽一遭晾晒散了,白骁顿觉口干舌燥,喝了半盏茶,他垂眸应下:“那在下明白了,娘子所有,绝无人敢沾染。”

“既然你我之间商议定了,那不妨请白大人告知这桩婚事该如何促成?”

崔家愿意嫁女儿,白家愿意娶媳妇,可在这桩婚事里,最要紧的反倒不是婚嫁的两家姻亲。

宝瑛已嫁作他人妇,林德莆病殁,她守孝至今,已然出了孝期,但她照旧还是林家的媳妇,是夫家的人。

倘若没有夫家允准,擅自嫁人,官府也不会认她这桩婚事。

白骁是位高权重,天子门前的指挥使,可谁也不能擅自逾越律法,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还是他们。

“寡妇想要出嫁,得由公婆同意主婚,之后再让媒人上门,倘若我那对公婆铁了心不肯,我也是没辙的。”

这桩婚事最棘手的便是这环。

白骁不见忧心,他先前就打算好了,“这两人中我能说动林相,剩下林老夫人,不知崔娘子如何打算?”

船里静默许久,林相的确是最要紧的人,但老太太也不能不管,不论如何,都得寻个冠冕堂皇的缘由说过老太太听。

后院的事,外男是插不上手的,白骁也帮不了她。

“……你先前说的,在步军司做事的,是林家的侄子?”片刻后宝瑛想到法子,指尖在案上轻点,狡黠笑道:“我倒是有办法,就是要让你担上骂名。”

宝瑛将谋划讲了,与白骁通过气,船恰好行至岸边,两人下船后便分道扬镳。

午后宝瑛回府时日头正晒,庭院前的辛夷叶子被晒得打卷,藏在石板下的青苔也彻底蔫了。

她在外头被晒了一遭,细白的颈上也浮出层薄汗,秀云打了盆冷水来给她擦汗,冰凉的绢巾贴在颈上,宝瑛长舒一口气。

轻纱围罩,宝瑛脱掉外头的褙子,脊背上的汗也逐一被擦拭干净,她想起吩咐道:“我从丰乐楼带回来的乳糖狮子拿冰镇着,别让它化了。”

“环儿拿去冰镇了,拿到娘子给她带的柿膏儿,她欢喜得很呢。”秀云抖了抖手中的绢巾,放进银盆的冰水里浸泡,洗过拧干了再给宝瑛擦手臂,“不知道离了林家,环儿能不能一同带走。”

她院里近前侍候的丫鬟多是自己从崔家带过来的,环儿是林家送来的人。

她刚来院里时年龄小,院里的人都拿她当孩子,不常使唤她做重活,她人也乖巧,久而久之也生出些情谊来。

走时要把她留下,还是舍不得的。

“且先瞧瞧老太太那儿的口风,”宝瑛梳了梳鬓发,“恐怕不是那么容易。”

秀云手脚利落给宝瑛身上擦干净,拿上件新的素色外衫披上,将发间的钗环给卸下,换上精巧的串珠步摇,取来脂粉扑在颊上,脸色白了,人好似弱柳扶风。

在婆母面前,寡妇稍稍爱俏了点也是要被责骂的。

脸上粉抹多了,眉毛淡了,秀云取来眉戴给她描眉。

宝瑛在描眉时忽地记起,“我箱子里是不是有瓶膏药,说是涂在伤口上极有效的?”

秀云手上动作不停,“娘子哪儿伤着了?是有件,可要给娘子拿来?”

宝瑛蹙眉,当即回绝:“不必,我没事,问问罢了。”

她觉着自己真是失心疯了,那道伤口虽说是她弄的,但还不是他该的吗?

上不上药都随他去,在他身上发炎也好,最好她嫁过去就继续当寡妇,他家也没人有能力觊觎她的嫁妆。

还省事了呢。

等收拾妥帖了,宝瑛带上秀云,提上乳糖狮子去老太太院里。

李嬷嬷通传过后邀两人入内,老太太坐在榻边,手里的绣面方才绣了一半,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金银线,问道:“怎的这时辰来了?早些还能一道用饭。”

“儿媳派人去取丰乐楼的乳糖狮子,下人手脚慢才来迟了,没赶上午时给您。”宝瑛将食盒搁在桌上,端出点心,道:“母亲前些日子说过嘴里泛酸,儿媳就命人买几样果子回来,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宝瑛是个孝顺媳妇,以往她是常来老太太跟前伺候的,自打林德莆去世后,她便深居简出,老太太又忙着料理家务,她就不常来了。

老太太见了她也颇为稀奇,低头瞧了瞧碟子,笑得和蔼:“你有心了,快坐下,同母亲一块尝尝。”

乳糖狮子甜腻得很,宝瑛不清楚老太太爱不爱吃,她自己是尝了两口就停筷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小口,茶香冲掉糖汁的甜味。

她搁下茶盏,舌尖舔了舔后牙,预备好了,抬起一双杏眼直直盯着老太太。

老太太被盯得心底发毛,心里嘀咕宝瑛神神鬼鬼的,搁下筷子问道:“这是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糟心事了?”

“母亲……”宝瑛眨了眨眼,泪立马从眼眶滚下来,她用帕子掩着,伤心地哭了起来,“呜……母亲,儿媳不孝,是儿媳不孝啊……”

这阵仗把老太太吓了一跳,她狐疑地望了一眼身旁侍奉的李嬷嬷,急忙对宝瑛道:“哎哟,这是怎么了?什么事不好商量?何必哭哭啼啼的呢?快别哭了。”

“母亲,你不知道……是儿媳做错了事。”

宝瑛“扑通”一声跪下,连带着秀云跟着在身后跪下。

老太太急了,起来扶宝瑛,嘴里念叨:“快起来!什么事不好商量,快些起来吧,快些起来。”

宝瑛不肯起来,她不光自己不起来,还双手一伸,抓住了老太太的衣衫下摆,哽咽道:“母亲!白骁那个混账,他从前跟德莆积怨那样深,见我守寡,有心羞辱我跟德莆,竟然让我娘家来传话,叫我嫁给他,去做他家的娘子。母亲,你可要给我做主啊!”

“什么?谁?”老太太半晌才绕明白,当即脸色沉下来,喝道:“胡说!他怎会要娶你?他跟德莆作对惯了的,娶你回家作甚?”

“他是有心羞辱我,有心羞辱德莆啊!母亲,您还看不明白吗?他娶我回去,旁人都知道他娶了仇人的寡妇,还要赞他一句心胸宽广呢,把我娶回家再磋磨我,他便能将底下的德莆也一并羞辱了。”宝瑛求道:“母亲,你救救我,我不想嫁他!”

宝瑛又哭又闹,为了桩婚事好似天塌了一样,老太太心底烦,也不好当面表露出来,弯腰轻拍她的肩,慢慢将人扶了起来,安慰道:“好孩子,先起来。你不嫁就不嫁,谁能逼你嫁人?就是皇亲国戚也不能。”

宝瑛顺着她站起身,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泪,哭诉道:“母亲,你有所不知,白骁这奸诈之徒,他要我嫁给他,我不从,他就拿德菖的前途来威胁。”

此话一出,老太太神情登时变了,连背后的李嬷嬷都急得攥紧了袖子。

林德菖便是林相的侄子,他家的大娘子是老太太的外甥女,那孩子得老太太宠爱,千挑万选促成了这桩婚事。

宝瑛在榻上坐下,帕子遮住脸,留下一双盈满仇怨的眼在外边,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道:“德菖与他家娘子年纪小,才在官场上崭露头角,哪里经得住白骁的折磨。更何况他在步军司当差,白骁在殿前司任副都指挥使,在三衙里是头号人物,想磋磨他岂不是易如反掌?”

舌尖擦过唇角,还能尝到乳糖狮子的糖屑,宝瑛悄悄砸吧砸吧滋味,还是甜腻腻的。

拿帕子掖了掖唇,宝瑛的脸色似是泥捏的,想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转脸又蹙眉念道:“儿媳罪孽深重,竟把旁人都牵连进来,全都是儿媳的不是。”

老太太听她一番哭闹,起先被惊扰时有些慌乱,可她到底见多识广,没轻易被吓住。

宝瑛怯生生抬眼,便听得老太太道:“好孩子,此事并非是你的过错,你是林家的媳妇,我们不答允,他也没法娶你过门。你且先擦擦眼泪,回去歇歇,等你父亲回来了,母亲再同他商量商量。”

她端得一副慈母心肠许诺:“你放心,德莆不在,母亲也定会护住你。”

护住她?怕是要把她的嫁妆护在怀里吧!

心下不屑,面上宝瑛却抽了抽鼻子,乖巧应道:“是,母亲,儿媳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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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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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亡夫政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