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三月季春,既望之日。

金乌掠影,彩云流散,晨曦初照,京畿东南,七进宅邸,垂花门过,影壁沉沉,小院春深,辛夷绽放,莺鸟啁啾。

十八姨不解风情,枝桠随风轻晃,花瓣若流风回雪,扑朔而下。

廊下一人疾步走过,踏碎一路琼瑶,在隔扇门前停步,推门而入,绕过浮雕玉屏,径直到宝瑛身后,俯首帖耳道:“娘子,老太太院里的嬷嬷来催,请娘子过去议事。”

闻言她将手中的木芙蓉撂进青瓷美人觚中,回过头来,面貌恰似芙蓉面徐徐展开,舒展自如。

恰巧廊下风过吹皱一池春水,她细眉微蹙,传人端水净手,她疑道:“昨日她已免了请安,今日怎的又特意派人来传唤?”

“李嬷嬷只说去老太太院里议事,不曾提及所为何事,”秀云捧上帕子,“听后院的伙计说,殷娘子几个女眷也去了老太太院里。”

这阵仗,想来要商议的事也非同小可。

宝瑛擦干净手,捻了捻指尖,虽对此事知之甚少,可人催得急,不容再三思索,她即刻唤了下人来更衣。

她方过孝期,衣着首饰皆不能耀眼张扬,着一身天青色百褶襦裙,外面罩了件月白色褙子,钗环捡了支素雅的玉兰琉璃簪花戴上,梳了高髻便匆匆出门。

宰相府邸的林府足有七进大小,文人墨客出入前院,后院便是女眷的天下。

宝瑛先夫林德莆是林家长子,下面还有一双弟妹,二弟在她进门半年后娶妻,三妹妹尚待字闺中。

老太太的院子在后院正中,幸而与崔宝瑛的院落相距不远,她走过穿堂,颔首穿过如意门,行至院内,柏树的影子遮了泰半窗寮,门口的下人引她入内。

“母亲见怪,晨起院里忙,儿媳来迟了。”

厅内有三人,坐在上首的老妇人慈眉善目,冲宝瑛招了招手,“不迟,她们几个也才坐下,快过来坐。”

厅堂正中摆着云鹤纹样的香炉,三支香的细细白烟蜿蜒着袅袅向上,宝瑛走过,烟雾轻晃,形似水面波澜不定。

林相在前朝说一不二,老夫人苏氏在众女眷中亦是如此。

她与林相乃是结发夫妻,多年来后院仅有她一个妻子,不曾纳妾,分了家后,林府后宅仅有女儿与儿媳由她统管。

坐在老夫人左边下首的二弟妹殷氏恭候已久,见她来了,弯起一双眼,掩唇轻笑道:“大嫂刚出孝,心里不知道有多着急,衣裳首饰都得换一遭,想来定是忙坏了。”

她发间的银镀点翠串珠流苏轻摇,映出眼底精明的白光。

宝瑛在老夫人右手边落座,秀云低眉颔首立在她身后。

嬷嬷端上热茶,宝瑛接过茶盏,轻叹道:“二弟妹所言不假,守孝时你大哥的衣裳都照旧放着,我想着好日日看见,能时时念起他来。本不打算收的,可十天前的夜里,午夜梦回,他托梦来,叫我不必拘泥过往。过了些日子,我心一横,决心今晨起来将衣裳物件都收好。”

帕子拭了拭眼下,粉腮上挂着滴亮莹莹的泪珠,打眼望去,倒像是花瓣上的露珠。

见她伤心,坐在殷氏身旁的三妹林玉泽起身,到宝瑛身旁轻声安慰道:“大哥托梦来,也是不忍见到大嫂为他伤心,快别哭了。”

“玉泽说的不错,母亲见你伤怀都于心不忍,更何况是德莆。”

老夫人出声慰藉,宝瑛所求不过如此。

她收敛悲容,抹掉腮上的一滴泪,勾出浅淡的笑意,对老夫人道:“多谢母亲体谅儿媳,儿媳感激不尽。”

老夫人道:“好孩子,你就跟我自个儿女儿似的,母亲怎能不心疼你?”

听着体己话,宝瑛谦卑笑着,话音已尽,她掀开茶盏,低头啜饮茶水。

抬眸时一睨,将殷氏铁青的脸色尽收眼底,她心下暗笑,一扫多日以来的沉郁之气。

她与殷氏原先如寻常妯娌那样和睦,她身为大嫂,名份上在她前边,待她也不曾怠慢。

彼时殷氏态度恭顺,不曾有过半分逾矩。

在林德莆去世后,林相能倚重的唯有二儿子林德萦,不久前他在翰林院升迁,连带着殷氏在府里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心思跟着活络起来,总想处处压宝瑛一头。

崔家自前朝起就是名门望族,眼下虽不及林家鼎盛,但底蕴丰厚,人人都敬三分薄面。

宝瑛在娘家时便是金尊玉贵养着的,素来就不是容人欺辱的性子。

若非前些日子她尚在孝期,容忍了几日,殷氏也不会有胆子踩在她头上。

今日她想着言语上贬她一句,可宝瑛偏不如她意。

莫要以为她是好欺负的。

人已到齐,是时候谈起正题。

老夫人道:“今日叫你们来呢,是想商议,老二房里的楠哥儿下月便满周岁了,他满月时府里才办过葬仪,没顾得上。可说到底,楠哥儿也是林家的长孙,周岁理应摆宴热闹热闹,正好,也给咱们林家冲冲晦气。”

殷氏附和:“儿媳替楠哥儿谢过母亲。”

话已说定,宝瑛更没有唱反调的理,问道:“那母亲是预备哪日摆宴?”

身旁的林玉泽嘻笑一声,抓着宝瑛的手晃了晃,笑道:“母亲是想让大嫂做主,几日摆宴,宴请几人,全都要嫂嫂说了算呢。”

宝瑛心中一凛,抬眸望向老太太,她和颜悦色地对她道:“不错,此事母亲想让宝瑛来办,长房嫂嫂为侄儿摆宴,外人见了,便能知晓咱们林府和睦。”

殷氏起身,上前来冲宝瑛盈盈一拜,道:“劳烦嫂嫂了,楠哥儿往后必会记得大伯母待她的好。”

两人一唱一和将宝瑛推到这份上,她想回绝,就得担个不孝不敬的罪名。

她唯有起身,抓着殷氏的手道:“弟妹言重了,我是长辈,自然要为侄儿出一份力。”

不论宝瑛心下作何想法,面上照旧和煦。

眼见殷氏施施然旋身回去,宝瑛坐下,紧跟着同老太太说:“既然母亲有心抬举,儿媳也得尽心尽力,许多日子不曾管家了,儿媳怕早已生疏,母亲不妨今日将管家对牌交予儿媳,儿媳也好早做打算,将楠哥儿的周岁宴做得十全十美。”

宝瑛嫁进门后以长媳身份执掌府内中馈,彼时林德莆伴她身侧,她做事妥帖周到,公婆丈夫无不满意。

约莫三年前林德莆病逝后,她因丧夫一事大受打击,虚弱疲乏,管家对牌才重新交回老夫人手里,孝期时全由老夫人掌家。

摆场周岁宴倒不是难事,宝瑛过去也是做过的,可倘若没有管家的权柄,支不出银钱、管不动下人,她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老夫人呵呵笑道:“前些日子德萦升迁,多了许多的应酬,要支钱的地方比往日多,我将对牌钥匙一应给了你二弟妹,省得她一趟趟跑。既是为二房的人做寿,也应当让二房的人掌掌眼,不妨对牌钥匙先放在二媳妇那,你要用时去取便是了。”

宝瑛心下一震,她望向对面的殷氏,对方则用帕子掩着唇,垂眸不语。

转念一想,她已然知晓了背后的打算,偏生不好在婆母面前发作。

“……那便依母亲说的办。”她低眉顺眼应下。

说过正事后几人闲话片刻,日头西晒时老太太乏了,几个小辈起身告退。

宝瑛走在前边,她带着秀云回自己院子里,玉屏背后的桌上还摆着插着芙蓉的青瓷美人觚。

日光自窗缝间迸出,自身后挥洒,木芙蓉自在舒展,洇出的粉色宛如朝霞染出。底下的美人觚是宝瑛出嫁时带来的嫁妆,她母亲从母家带来,是前朝时候歙州烧的汝窑,真品统共不过百来件,这样式的更是世间唯有一樽。

兜兜转转,到崔家手里,倾注慈母心肠传给宝瑛,她再带来林家。

瓷器不认主,烧制它的不是主人,用它添妆的也守不了一生。

唯有毁了它,才能断绝它往后到别人手里的命。

宝瑛静静凝望片刻,房里寂静无声,鸟雀在啼叫似是雷霆乍惊。

她忽地一扬手,将美人觚挥下桌。

青瓶乍破水浆迸,碎瓷片四散,木芙蓉依偎在水影中,恰如其分映出宝瑛冷冽的神情。

美人觚碎,美人面亦碎。

“好大的胆子!”她紧紧攥着桌角,恨恨道:“竟把算盘打到我的嫁妆上来了!堂堂相府,清流世家,累世簪缨,也做得出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事来!”

秀云唤人来将地上扫干净,柔声在宝瑛耳边劝道:“夫人心里有气,何苦拿它出气?虽说是件仿品,可也是夫人的嫁妆啊。”

宝瑛冷笑,自嘲道:“它今日是我的,明日是谁的?倘若有朝一日到那殷氏,或是我那婆母手里,我宁可它毁了!”

洒扫丫鬟进来到跟前,宝瑛瞥见她蹲下伸手去捡碎瓷片,忙把人叫住了,叮嘱道:“环儿,去找笤帚来,扫走扔了罢。”

“是,夫人。”

门扉一开一合,又只余下她们主仆二人。

“老夫人命您与殷娘子合办寿宴,许是想叫你们二人亲近些呢?”秀云揣度着那两人的心思,“往后府里还是二少爷当家,娘子亦是林家的人,何苦要费尽心机占去您的嫁妆呢?传出去也遭人唾弃。”

“那殷氏若是有心,在婆母院里就该把对牌钥匙交给我了,再不济说声晚些时候送来,你看她神情,可有这意思?老太太算准了,我与她不睦,她打定主意要做林府的主,我这寡居的大嫂碍了她的路,早晚有一天要被她越过去。我想支使银子,先要她点头,她有心磋磨我,一来二去,当中不知要耗费多少功夫,那寿宴办不好,外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我若是想要好好办一场,那来不及等她送银子来,先拿嫁妆贴补出去了,事后担了美名,银子谁补给我?难不成是我那两袖清风的公爹?”宝瑛扶着头,啐道:“小辈的心术不正,老辈的和稀泥,宰相家的教养,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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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亡夫政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