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骨、
公主的婚事定下了。
大抵古往今来的公主都逃脱不了这一命运。
晋夭站在紫宸殿外,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她眼中的寒意。
殿内传来皇祖父与大臣们商议国事的声音,她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
“公主,您不能进去……”
守门的太监低声劝阻,却不敢真正阻拦这位陛下的嫡孙女,当朝最受宠的公主。
晋夭一把推开殿门,绣着金凤的裙裾扫过门槛,发出沙沙的声响。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皇祖父!”她的声音颤抖着,却异常清晰,“孙女听说您要将我许给北狄王为妻?这是真的吗?”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容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他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抬眼:
“夭儿,擅闯紫宸殿,你可知罪?”
“知罪?”晋夭突然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厉,“皇祖父要将孙女远嫁蛮夷之地,与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为伍,孙女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
大殿内的大臣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这场皇家对峙。
丞相苏令泊轻咳一声:“公主殿下,北狄王此次求亲,是两国修好的良机……”
“闭嘴!”
晋夭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们这些老匹夫,用我的终身幸福换你们的太平日子,良心何在?”
“放肆!”
皇帝一拍龙案,声音不怒自威,“你堂堂大奉公主,如此言行无状,成何体统!“
晋夭跪倒在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皇祖父,求您收回成命……孙女宁愿削发为尼,也不愿去那苦寒之地……”
皇帝已经很苍老了,可那双眼仍旧如同年轻时那般凌厉。
他的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缓缓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北狄王指名要大奉正统的公主,这是国事,不容你任性。三日后启程,朕已为你准备了丰厚嫁妆。”
晋夭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却仍能看清皇祖父冷漠的面容。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在皇祖父眼中,她从来不是血浓于水的孙女,只是一枚可以随意挪动的棋子。
“我不嫁!”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头上的金凤钗抵在脖子上。
“若皇祖父执意如此,孙女宁愿今日便自尽在这紫宸殿,文武百官之前!”
皇帝眉头微皱,对身旁的太监总管吩咐道:“送公主回寝宫,严加看管。若她绝食,就灌下去;若她自残,就绑起来。务必让她活着到达北狄。”
晋夭被太监们半扶半拖地带出紫宸殿时,无数人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作壁上观的昭王,看热闹的贤王,甚至……
余光瞥见楚王站在殿角,神色复杂地望着她。
她的心猛地一疼——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竟也一言不发。
“七哥……”她微弱地唤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楚王别过脸去,避开了她的目光。
回到寝宫,晋夭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珍贵的瓷器、玉器碎了一地,宫女们跪在门外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劝阻。
“公主,您多少用些膳食吧……”贴身宫女端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靠近。
“滚出去!”晋夭一把掀翻食盒,精美的点心滚落一地,“告诉御膳房,不必再送!我晋夭宁可饿死,也绝不去那蛮荒之地,跟那些粗鄙之人同床共枕!”
夜深人静时,晋夭躺在凌乱的床榻上,泪水已流干。
三日未进滴水粒米,她的嘴唇干裂,胃部绞痛,却抵不过心中的绝望。
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宫女,闭眼不理。
“妹妹。”熟悉的声音让她猛地睁开眼。
楚王站在床前,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疲惫。
他手中端着一碗清粥:“吃点东西吧。”
晋夭冷笑一声:“楚王殿下深夜造访,是要亲自监督我进食,好确保你们政治交易的筹码完好无损吗?”
楚王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我知道你恨我。”
“恨?“晋夭撑起身子,声音嘶哑,“我凭什么恨你?你跟晋昭有什么不同?都是为了储君之位,不敢违逆皇祖父罢了。我理解,真的。”
楚王的手顿了顿:“北狄十万铁骑陈兵边境,若不答应和亲……”
“所以牺牲我是最便捷的解决之道,对吗?”晋夭打断他,一向不学无术的她竟也能张口就来: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
“皇祖父有十几个孙女,为何偏偏是我?因为我是他的爱子所出,最有价值?”
沉默在兄妹之间蔓延。
楚王最终放下粥碗:“我会派最精锐的护卫送你北上,嫁妆比皇祖父承诺的再多三成……”
晋夭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疯狂:“好一个慈爱的兄长!用金银珠宝弥补妹妹的一生幸福?楚王,你比皇祖父更让我心寒!至少他从不假装在乎我!”
楚王脸色微寒,起身欲走,却又停下:
“北狄王已年近五十,有七个儿子。他死后,按照他们的习俗,你可以选择改嫁其子。”
晋夭抓起枕头砸向他:“滚!滚出去!”
三日后,送亲队伍整装待发。
晋夭被宫女们强行梳妆打扮,一袭大红嫁衣衬得她面色惨白。
皇祖父没有来送行,只派太监总管送来一柄玉如意,说是赏赐。
楚王站在宫门前,看着妹妹被扶上马车。当车帘放下的一刻,他似乎看到晋夭眼中闪过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不是绝望,而是某种决绝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送亲队伍缓缓驶出皇城,向北而行。
晋夭靠在马车内,手中紧握着一支金簪——那是她唯一成功藏起来的利器。
“公主,喝点水吧。”
贴身宫女小心翼翼地说。
晋夭摇摇头,望向窗外渐行渐远的城门轮廓,像一个巨人守卫着繁华的宫城。
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皇祖父抱着她看元宵花灯时的笑容。
原来那温情,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北狄……”
她轻声呢喃,手指抚过金簪锋利的尖端,“我会让你们所有人后悔这个决定。”
马车颠簸,驶向未知的命运,晋夭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恨意。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公主了。
他们欠她的,她会一笔,一笔,讨回去。
包括那个抛弃了她,另娶她人的负心汉,苏令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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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来信时,苏令泊正在礼部衙门批阅文书。
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他的手指微微一顿——是公主的笔迹。
“大人,北地来的信。”
小厮恭敬地递上。
苏令泊挥退左右,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信纸上的墨迹有些晕染,像是被泪水打湿过。
“令泊哥哥:
北地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得人脸生疼。他们让我住在毡帐里,地上只铺了一层薄薄的兽皮。夜里,我能听见狼嚎……”
苏令泊的胸口一阵刺痛。
他记得晋夭最怕冷,小时候在御花园玩雪,总要他握着她的手呵气取暖。
如今她却在那种苦寒之地……
“北狄王已经六十岁了,身上的羊膻味熏得我作呕。他那些儿子看我的眼神,像饿狼盯着肉……”
苏令泊猛地合上信纸,额角渗出冷汗。
他起身走到窗前,春日的阳光照在院中那株桃树上,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他想起晋夭出嫁那日,也是这样的季节,她穿着大红嫁衣,脸色却比身上的衣裳还要惨白。
“夫郎?”门外传来妻子的声音,“该用午膳了。”
苏令泊匆忙将信塞入袖中:“就来。”
虞羡鱼站在廊下,一袭淡青色衣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玉兰。
她见丈夫神色有异,柔声问道:“可是朝中有烦心事?”
“无事。”苏令泊勉强一笑,却不敢直视妻子清澈的琥珀浅瞳。
那夜,苏令泊辗转难眠。
虞羡鱼在他身侧安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他悄悄起身,就着烛光重读那封信,手指抚过每一个字,仿佛能触摸到写信人的痛苦。
第二封信在一个月后抵达。
这次的信纸皱皱巴巴,边角还有暗红色的痕迹。
“令泊哥哥:
我病了三天,没人管我。北狄王说大周女子娇气,让人扔了一包草药就不闻不问。夜里我烧得糊涂,梦见小时候你带着我偷偷摘荷花池的菱角……”
苏令泊的胃部一阵绞痛。
他记得那个夏日,十二岁的晋夭不慎落水,是他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是他背着她穿过大半个皇宫送回寝殿,她湿透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突然变得凌乱:“救救我……求你……”
一滴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那个“救”字。苏令泊将额头抵在桌沿,无声地颤抖。他能做什么?
一个区区礼部侍郎,如何对抗两国和亲之约?
“夫郎,怎么了。”虞羡鱼端着参汤走进书房,看见丈夫惨白的脸色,微微一怔。
苏令泊别开脸,将信纸反扣:
“只是有些乏了。”
虞羡鱼没有多问,只是走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按太阳穴。她的手指纤细柔软,却驱不散苏令泊心头的寒意。
第三封信是后日到的。
那是一封血书。
当苏令泊拆开信封,淡淡的铁锈味扑面而来。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呈暗红色,有些地方已经干涸发黑。
“苏令泊:
我用金簪划破了手腕,这样你总能看清我的痛苦了吧?北狄王的大儿子昨晚闯进我的帐篷……他们父子都是畜生!你说过会保护我的,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
苏令泊的视线模糊了。
他仿佛看见晋夭蜷缩在肮脏的毡毯上,用染血的手指写下这些字句。
那个曾经骄傲明媚的公主,如今却……
一口腥甜涌上喉头,苏令泊猛地咳嗽起来,掌心赫然一片鲜红。
“大人!”婢女见状惊叫出声,“我这就去请郎中!”
苏令泊拦住了她:“不要声张……只是急火攻心……此事,莫要告诉夫人……”
那夜之后,苏令泊的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诊脉后摇头叹息,说是忧思过度,伤及肺腑。虞羡鱼日夜守在床前,熬药喂饭,眼下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
“小鱼,你去歇歇吧。”
苏令泊虚弱地说。
虞羡鱼摇摇头,为他掖好被角:“我没事。”
苏令泊望着妻子憔悴的面容,愧疚如潮水般涌来。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她,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北地那个用血写信的女子。
第四封信送来时,苏令泊已经起不了床了。
虞羡鱼接过信,犹豫片刻,还是递给了他。
“令泊哥哥:
我怀孕了,不知道是那个老畜生的还是他儿子的。我想死,可他们派人日夜看着我。我记得你说过我是大奉的公主,无暇的明珠,可现在我身上全是淤青……如果你还念着旧情,就来见我最后一面吧……”
苏令泊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可怖,最后化作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腑给呛咳出来的咳嗽。
虞羡鱼慌忙去扶,却被他推开。
“都是我的错……我本该……”
苏令泊的声音支离破碎,“那年她问我愿不愿意……我说礼法不容……哈哈哈,礼法……”
虞羡鱼呆立原地,手中的药碗“啪”地摔碎在地。
她终于明白丈夫的心病从何而来。
深秋的一个清晨,苏令泊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临终前,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血书。虞羡鱼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些信纸扔进火盆,烧成了灰烬。
“克夫啊……才过门多久啊,就把丈夫克死了……”
“听说她命里生不出儿子,苏家香火啊就这么断了。”
“苏大人多好的人啊,真是造孽……”
街坊的闲言碎语像毒蛇一样钻入苏府。
虞羡鱼整日待在闺房,幽闭不出。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裙下有血,郎中诊出,她因悲伤过度小产了。
那天夜里,虞羡鱼将苏令泊最爱的白玉棋子一枚一枚扔进火盆。
最后一枚时,她停住了手——
那是一枚和此前她烧掉的,全然不同的,青玉所磨成的棋子。
旧事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只是终不似,少年游。
冬去春来,新帝登基。
晋昭在批改奏章时,突然想起了什么,深刻的眉目微微一敛。
宫人告诉他,虞氏守寡后深居简出,如今已病入膏肓。
“陛下,那种不祥之人,还是……”
太监总管试图劝阻。
晋昭一个眼神让他闭了嘴。
当日傍晚,皇帝微服来到苏府。
虞羡鱼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竟露出一丝微笑:“殿下……不,陛下怎么来了……”
晋昭心头一震。
他缓缓移开视线,看向角落。
那儿的白瓷瓶中插着一枝新鲜的桃花,乃是桃花中最名贵的品种,千日绛,据传能开千日不败。
在这死气沉沉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朕……我来看看你。”
晋昭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发现枕边放着一枚青玉棋子。
虞羡鱼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桃枝上:
“他最喜欢桃花……那年他约我黄昏雨后相见,我在山脚下等了一整天,手里就攥着这么一枝……”
晋昭喉头发紧。
她说的他,究竟是谁。
“陛下……”虞羡鱼突然艰难地撑起身子,“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您……”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她的话。
晋昭连忙扶住她,却摸到一把嶙峋的骨头。
她的头发好长好长,却像流水般从掌心流去了,再也抓不住。
“不着急,等你好了再说。”
虞羡鱼摇摇头,从枕下摸出一封信:“这是……公主最后一封信……令泊没看到。您是公主的兄长,应该……”
晋昭展开信纸,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令泊哥哥:
我骗了你。我没有怀孕,也没有被虐待。我恨你,恨你们所有人。我要让那个辜负我的人痛苦一辈子。听说你跟你妻子很是美满?真好,她也曾是我皇兄爱慕之人呢,说不定心中也念着皇兄,你看,我们真是同病相怜……”
信纸从晋昭手中飘落。
他看向虞羡鱼,却发现她的眼神已经涣散。
“奴婢替夫人传句话。”
一直守在旁边的荷丝跪下来,捧上那枚青玉棋子,“夫人说……当年,就算您不是皇子,只是个贫寒的小道士……她也愿意养您一辈子……”
晋昭白玉似的脸上,灰扑扑的。那颗朱砂痣,也彻底黯淡下来。
“小鱼,小鱼。小鱼,小鱼……小鱼……”他抓住虞羡鱼已经冰凉的手,用力攥紧,在她耳边一声一声,含着泪意,低低地
无助地呼唤,却再听不见一丝回应。
回宫路上,晋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
太监们惊慌失措,却听见皇帝大笑起来,笑声凄厉。
他脸色惨白,唇边鲜血长流。
那样一道高大的身影当着众人的面,直挺挺倒了下去。
“唰——”
晋昭眼睫一颤,陡然从梦中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