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周晚站在寿康宫正殿门前，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
门是开着的。
阳光从门槛上铺进去，在殿内金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光影尽头，太后坐在紫檀书案后，正低着头翻那本厚厚的簿子。
案角搁着一个旧匣子。
黑檀木的，边角包铜，磨损得很厉害。铜皮上有一层暗绿的锈迹，不知在哪个角落里搁了多少年。
秦姑姑立在门边，见她来了，微微躬了躬身，退到一旁。
周晚跨进门去。
太后没有抬头。
“坐。”她说。
周晚在她对面坐下。
太后翻完最后一页，把簿子合上，推到一边。
她抬起头。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道细细的格子。她的眼皮比昨夜更耷拉了些，眼下有两团浅浅的青灰，像是没睡好。
她把那个旧匣子推到周晚面前。
“打开。”她说。
周晚低头看着那个匣子。
黑檀木的纹理已经很模糊了，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铜包的边角有几处凹陷，像是磕过很多回。
她把搭扣掀开。
匣子里装着一本册子。
很薄。
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有几处被虫蛀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纸板。
周晚把它拿出来。
翻开。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她的字。
“给未来改需求的人：这破项目别要了，人要活着。”
署名日期：2022年3月27日，凌晨4点58分。
周晚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日期。
——那是她提交最后一个数值补丁的时间。
穿来前夜。
她翻到下一页。
是一页代码注释。
她的笔迹，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串函数的功能说明。旁边用红笔批了一个字：
“通”
不是她的字。
她翻到下一页。
又是一页代码注释。
她的笔迹。
旁边批着另一个字：
“过”
再翻。
“可”
再翻。
“留”
一页一页翻下去。
每一页都是她当年写的注释。
每一页旁边都有批字。
不是她的字。
是一个陌生人的字。
笔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有的字洇开了，不知是水滴还是别的什么。
翻到最后几页，批字越来越密。
不再是单个字。
是句子。
“这个逻辑我看懂了。”
“这个Bug原来这么修的。”
“怪不得这里总是崩。”
“——原来你也是凌晨四点写的。”
周晚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代码。
只有一行字。
不是她的。
是那个陌生人的。
字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清：
“我找了三年。”
“原来你在这里。”
周晚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
日光在她们之间铺了一地。
“这是——”周晚的声音有点哑。
“项目主策留下的。”太后说。
她顿了顿。
“他不是离职。”
“是死了。”
殿内很静。
静到能听见窗外槐树上秋蝉最后的嘶鸣。
太后继续说。
“停服那天，他在工位上改最后一版代码。改到凌晨四点五十八分，提交完，心梗。”
“没救过来。”
周晚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那一页页批字。
那一声声“我找了三年”。
那个“原来你在这里”。
——他找的不是代码。
他找的是那个和他一样，在凌晨四点还在改Bug的人。
太后看着她。
“他走之前，把源代码权限移交给了我。”
“主控服务器的密码，就是他提交代码的时间。”
周晚想起那行写在需求变更记录最后一页的数字。
202203270458。
2022年3月27日，凌晨4点58分。
——那是他的死亡时间。
也是她提交补丁的时间。
同一分钟。
太后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晚。
“我接手源代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关掉精神状态监控。”
“因为我不想看见——”
她停住了。
没有说下去。
过了很久，她说：
“我不想看见那些NPC头顶上，写着‘？？？’。”
窗外那只秋蝉叫完了最后一声，安静了。
太后站在窗边，身影被日光勾出一道细细的金边。
“后来我查了三年。”
“查这个项目的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模块，每一个登录记录。”
“我想知道他最后改的那一版，到底改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
“然后我发现——”
她转过身来。
看着周晚。
“他最后改的那一版，是冷宫场景。”
周晚愣住了。
太后继续说。
“他把冷宫的屋顶瓦片UV坐标修正了。”
“把嫔妃月例数值调平了。”
“把NPC对话逻辑优化了。”
“把精神状态监控——”
她停了一下。
“把精神状态监控的接口重新打开了。”
殿内很静。
周晚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薄薄的册子。
太后看着她。
“他改的那些东西，”太后说，“和你提交的Bug反馈，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日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细细的格子。
周晚站在格子里，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凌晨。
想起自己提交完最后一个补丁，关上电脑，走出办公室。
想起电梯间里蹲着的那个人。
想起那句“马上好。再给我十分钟”。
——他那十分钟，改的是什么？
是龙袍吗？
不是。
他改的是她提的Bug。
每一个。
一字不差。
太后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周贵人。”
周晚抬起头。
太后看着她。
那双垂了二十年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
像深潭底下涌上来的暗流。
“源代码级的权限，”太后说，“我交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
青玉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串密密麻麻的小字。
是代码。
周晚低头看着那串代码。
——是登录指令。
太后把玉牌放进她手里。
“主控服务器在太极殿底下。”
“入口在龙案正下方。”
她顿了顿。
“密码你知道。”
周晚攥着那枚玉牌。
玉牌还带着太后的体温，微微的暖。
她抬起头。
“您呢？”她问。
太后没有答。
她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书案后，坐下来。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皮耷拉着，眼下有两团浅浅的青灰。
她翻开那本簿子。
“我写了二十三版离职邮件。”她说。
“都删了。”
“第二十四版——”
她抬起头。
看着周晚。
“第二十四版，等你改完Bug再写。”
周晚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枚玉牌，看着太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厚厚的簿子。
簿子的封面上写着：
《Bug反馈记录册》
编号#000001——#104729
那是她穿来那天提交的那条。
编号#104729。
也是第一条被回复的。
周晚把玉牌收进袖子里。
和那两张活动方案、那页密码、那本薄薄的册子，叠在一起。
袖口那条整整齐齐的蜈蚣，安安静静地趴着。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太后娘娘。”
身后没有应声。
“第二十四版，”她说，“我等您写。”
她迈出门槛。
身后，翻页的声音停了很久。
很久之后，才又响起来。
沙沙的。
像有人在笑。
---
周晚没有回冷宫。
她穿过御花园，绕过太湖石堆叠的假山，沿着长长的宫道，一直走到太极殿门前。
日头已经升到正中。
殿门大敞着。
她跨进去。
殿内没有人。
谢广鲲大概还在上朝。
她绕过龙案，蹲下来，掀起垂落的锦幛。
龙案正下方，有一块金砖的颜色比别的略深一些。
她伸手按了按。
金砖陷下去半寸。
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机括响。
那块金砖缓缓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青砖砌的墙，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幽幽的，照着看不见底的深处。
周晚站起身。
她回头看了看殿门。
门外阳光正好，几只麻雀落在台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她收回目光。
迈步走下去。
石阶很长。
长到她数到第三百二十七级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平地。
眼前是一扇门。
铁门。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真的符文，是一行一行交叠的代码。
最上面那一行，她认出来了。
是《盛世宫闱》的版本号。
V3.2.1
最后一次更新的版本。
她伸出手，把玉牌按在门中央。
门无声地滑开。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室。
不大。
三四丈见方。
石室中央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玉柱，通体莹白，散发着微微的光。柱身上刻满了代码，一行一行，从底一直刻到顶，没入黑暗之中。
周晚走到玉柱前。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代码。
从最底下那行开始看起。
// 初始化世界观
// 设定朝代：大周
// 设定年号：昭仁
// 设定主要角色：皇帝、太后、嫔妃、大臣……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 设定太后人物属性
// 姓名：孙晓燕
// 年龄：42岁（心理年龄）/ 62岁（生理年龄）
// 入宫时间：大周历元年
// 特殊状态：非原生NPC，意识来源：现实世界
周晚看着那行字。
心理年龄/生理年龄。
——她在这个世界二十年。
身体老了二十岁。
心还停在四十二岁。
她继续往下看。
// 设定皇帝人物属性
// 姓名：谢广鲲
// 年龄：35岁（心理年龄）/ 38岁（生理年龄）
// 入宫时间：大周历十七年
// 特殊状态：非原生NPC，意识来源：现实世界
// 备注：此角色异常活跃，每日登录时间：卯时至戌时，连续三年无间断。
周晚愣了一下。
每日登录时间：卯时至戌时。
——那是上朝的时间。
从早上五点，到晚上七点。
十四小时。
连续三年。
无间断。
她忽然想起谢广鲲说过的那句——
“刚穿来那会儿，我连着三个月睡不着。”
“怕一睁眼，又回到那个工位上。”
他不是怕回去。
他是怕——
她继续往下看。
// 设定周贵人人物属性
// 姓名：周晚
// 年龄：31岁（心理年龄）/ 26岁（生理年龄）
// 入宫时间：大周历二十年八月十七日
// 特殊状态：非原生NPC，意识来源：现实世界
// 备注：入宫当日提交Bug反馈一条，编号#104729。该反馈已被读取。
周晚看着那行字。
已被读取。
——太后读的。
也是那个人读的。
她继续往下翻。
代码一行一行从眼前流过。
// 设定世界观底层逻辑
// 物理引擎：仿现实，重力系数9.8，时间流速1:1（现实/游戏）
// 情绪模块：开启中
// 精神状态监控：开启中
周晚停住了。
精神状态监控：开启中。
她想起太后说的——
“他最后改的那一版，把精神状态监控的接口重新打开了。”
打开的。
不是接口。
是监控本身。
她抬起头，往玉柱顶端看去。
那里有一行发光的字，比其他代码亮得多。
当前在线人数：3
非原生NPC：3
原生NPC：1147
服务器运行时间：20年3个月零22天
剩余维护期限：未知
周晚盯着那行字。
剩余维护期限：未知。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那条整整齐齐的蜈蚣。
缝它的人还在上面。
在线。
每日登录十四小时。
连续三年。
无间断。
她忽然明白他在怕什么了。
不是怕回去。
是怕她还没来得及提交下一条Bug反馈——
服务器就停了。
石室里很静。
玉柱散发着微微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代码。
看着那行“剩余维护期限：未知”。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玉柱上那行发光的字。
剩余维护期限：未知
——改成什么好呢？
她想了想。
把“未知”两个字抹掉。
改成：
“等她写完迭代五再说”
玉柱闪了闪。
那行字消失了。
新的字浮现出来。
剩余维护期限：等她写完迭代五再说
周晚看着那行字。
忽然笑了一下。
——产品经理才不会这么写需求呢。
但源代码级权限的好处就是——
她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
从地下室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周晚爬完那三百二十七级台阶，推开暗门，从龙案底下钻出来。
一抬头。
谢广鲲站在她面前。
他显然刚下朝，龙袍还穿在身上，十二纹章金线灿然。只是袖口沾了一点灰，不知在哪里蹭的。
他看着周晚。
周晚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他开口。
“你进去了？”
“嗯。”
“看见了？”
“嗯。”
他沉默了一下。
“看见什么了？”
周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然后把袖子里那本薄薄的册子抽出来。
递给他。
他接过来，翻开。
扉页上那行字映入眼帘。
“给未来改需求的人：这破项目别要了，人要活着。”
署名日期：2022年3月27日，凌晨4点58分。
他愣住了。
周晚看着他。
他翻到第二页。
“这个逻辑我看懂了。”
第三页。
“这个Bug原来这么修的。”
第四页。
第五页。
最后一页。
“我找了三年。”
“原来你在这里。”
他捧着那本册子，一动不动。
殿外，夕阳正在沉落。
最后一缕日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的龙袍上。十二纹章金线灿然，参宿四比别的星亮一点点，人眼看不太出来。
周晚开口了。
“谢广鲲。”
他没有抬头。
“源代码级的权限，”她说，“我拿到了。”
他还是没有抬头。
“主控服务器在底下。”
“剩余维护期限被我改了。”
他终于抬起头。
看着她。
夕阳里，她的脸被染成淡金色。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点上的星。
他问：“改成什么了？”
她说：“等她写完迭代五再说。”
他一愣。
“谁是‘她’？”
周晚看着他。
没有答。
过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手里那本册子慢慢合上。
边缘对齐，压平折角。
动作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周晚。”
“嗯。”
“你迭代五准备写什么？”
她想了想。
“不知道。”
“那——”
“但我知道迭代六写什么。”
他等着。
她看着他。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迭代六，”她说，“教某人画龙袍。”
“画那种能通过的。”
他一愣。
然后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下去，殿内暗了下来。
久到外面传来宫人点灯的声音，一盏一盏，远远近近。
他开口了。
“周晚。”
“嗯。”
“你那袖子——”
“嗯？”
“该缝了。”
周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那条整整齐齐的蜈蚣，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一针。线头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她抬起头。
他已经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针。
灰线还穿着。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殿内很暗。
只有龙案上那盏刚点起的宫灯，晕开一圈暖暖的黄。
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也往前迈了一步。
他蹲下来。
她也蹲下来。
他把她的袖子接过去。
翻过来。
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条脱线的蜈蚣。
然后他开始缝。
一针。
两针。
三针。
周晚蹲在他对面，看着他缝。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干涸的朱砂照得清清楚楚。
龙角上那点。
三年前就有了。
她忽然开口。
“谢广鲲。”
“嗯。”
“你那八十一版龙袍——”
他抬起头。
“嗯？”
“第八十一版，”她说，“冬天大三角那版。”
他等着。
“借我穿穿。”
他一愣。
针差点扎进手指。
“什么？”
“借我穿穿。”她说，“我还没穿过十二章纹呢。”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想收回那句话。
他把针放下。
站起来。
走到龙案前，蹲下来，从暗格里取出那卷龙袍。
赤金底，十二章纹。
左肩的日纹里，金乌闭着眼睛。
右肩的月纹里，玉兔垂着耳朵。
左袖北斗，右袖猎户座。
参宿四旁边，有三颗小小的星。
冬季大三角。
他捧着那卷龙袍，走回来。
递给她。
周晚接过来。
很沉。
金线实打实绣的，银粉一笔一笔描的。
她站起来。
把那身龙袍抖开。
披在身上。
太大了。
袖子长出半截，袍角拖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看。
抬起头。
看着他。
“怎么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身上。
金线亮得晃眼，北斗在左袖上，猎户座在右袖上，冬季大三角在参宿四旁边，三颗小小的星。
她穿着他的第八十一版龙袍。
袖子长出一截。
袍角拖在地上。
她问：“怎么样？”
他看了很久。
久到灯芯噼啪爆了一声。
他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好看。”
他说。
“比我想象的——好看多了。”
周晚笑了。
这回笑得很响。
把殿外刚点起的那几盏宫灯，都笑得晃了晃。
---
【第六章·完】
章末注：
据《昭仁帝实录》卷三百六十六载：
“十月既望，帝与周贵人同入太极殿，深夕不出。宫人遥望，见殿内灯影摇曳，似有笑语声。”
“翌日，贵人出，身披十二章纹龙袍，袖长过指，袍角曳地。宫人骇异，不敢问。”
“后数日，帝制新袍，十二章纹如旧，而尺寸改易。有好事者窃比之，乃周贵人身量也。”
——史官未记的是：
那身新袍的右袖上，参宿四旁边，有三颗小小的星。
和第八十一版一模一样。
只是那三颗星，
是用灰线绣的。
和某人袖口那条蜈蚣，
是同一卷线。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