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嘉启三十六年末,冬。

又是一年风雪,今年的冬天格外冷。

牡丹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呵了口热气。一进景和院,就瞧见几个小厮围着一株梅树卖力挥舞刀斧,当下变了脸色。

“住手!你们这是做什么?小姐一病你们就赶着坏规矩,欠收拾了不成,不知道这是小姐最宝贝的梅树?”

举斧头的小厮们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其中一个眼力见好的认出这是大小姐身边得用的一等丫鬟牡丹,出来解释道:“牡丹姑娘回来了。是大小姐吩咐的,说这梅树栽的位置不对,坏了风水,让小的尽早除了去。”

牡丹面容微微一顿,随即露了喜色:“大小姐醒了?可请来郎中看过了?”

“请了,前脚刚走,后脚您就回来了。”

牡丹点点头,加快脚程往屋里赶去,迎面撞见冬梅正抱着一个分量不轻的霁蓝釉梅瓶出来,却是平日小姐用来插梅花的那个。

冬梅比自己小七岁,刚过十二,近几月才进的府。

见她下巴恰好抵进瓶口,模样有趣,牡丹脸上挂着笑问道:“冬梅,小姐醒了你不在屋里伺候着,抱着它这是要上哪去?”

小丫头屈身奉承地唤了她一声牡丹姐,细声细气回答道:“小姐让我拿去打发给街上的叫花子,我说好端端的干嘛不要了,怪心疼的。小姐竟然松了口让我拿去当铺当了,换的银两叫咱屋里几个丫头分了去。”

牡丹愕然。她家小姐心性单纯却被宠得娇纵固执,说一不二,怎会轻易改口打赏下人。

小丫头似乎是想起什么,又挪了几步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量道:“牡丹姐莫再唤我‘冬梅’了,叫小姐听到了又要挨罚。小姐瞧完郎中后,问了我一些家中琐事,我回答完,她又发了会呆,就给我另取了名字,往后我便叫‘蔷薇’了。”

牡丹皱了皱眉,问道:“这是为何?”

小丫头摇摇头,也是一头雾水,抱着梅瓶走了,牡丹叮嘱她快去快回。

刚跨进房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咳嗽声,牡丹忙划开帘子疾步进去,搀了兰璎摇摇欲坠的身子回床,急声道:“小姐,您病还没好全,想要什么您吩咐底下的丫头去办便是,怎的就自己起来了!”说罢,她喊了春桃等几个丫鬟的名字,却不见人影,再要出声,手却被人轻轻拍了拍。

“我无事,就是喉咙有点烧,春桃去小厨房煎药了,人多我嫌碍眼,就让她们都退下了。”兰璎说道。

“您现在身子不爽,身边总得留个人照看才行,怎能一下子支走所有丫鬟。奴婢看冬……蔷薇那事改日再去办也不急。”

牡丹给兰璎喂了水,见她不咳了,才字斟句酌地开口问道:“您平日不是最喜欢院子里那株梅树吗?以前别人碰一下都要发好一阵火的,如今怎么说砍就砍了,就连屋里的梅瓶,还有……蔷薇的名字也给换了。”

兰璎看她神色小心,知道自己原先备受溺爱,一身大小姐脾气,对身边侍女苛待厉害,屋里几个丫鬟看似恭顺,实则除了母亲拨给她的牡丹外,少有真心待她之人。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轻叹一口:“我昏睡时,总有个仙人闯入我梦境,嘱咐我命格跟梅花相冲,如若醒了,就把家中跟梅花有关的东西一并铲除,方能逢凶化吉。”

“原来如此。”牡丹望向妆台,“奴婢记得小姐有几支镶红宝石的梅花金簪子,明日奴婢拿去金银坊融了换个时兴的款式。”

因久病缘故,这副身子还有些疲软,兰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她背靠大引枕,一头青丝散在颈侧,脸颊染了病态的白,乌溜溜的杏眼神态疲懒,不如从前晶莹,下巴瘦尖,单薄的身形瞧着羸弱无依。

牡丹看了心里直泛酸。她家这位小姐容貌虽美,却是个死心眼,自打对新科探花郎萧公子一见倾心,成天念叨着萧公子。

那日被萧公子拒绝后,她夜里枯坐在梅树下黯然伤神,下了大雨也不避,第二日便生了场大病。

兰璎自小身子骨孱弱,一有个风寒便要病倒。阖府上下焦心不已,生母严氏只育了她一女再无所出,整日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为此哭了好几回,还请了道士来家中做法。

幸而她昏睡前早给底下的丫鬟们通过气了,叫谁也不敢说出去。

昏睡卧床半月有余,小姐的腿细了一圈,方才站着才使不上力。

牡丹俯身给兰璎捏起小腿,哽了一下,颇为心疼地说道:“小姐以后莫再做傻事了,天底下好郎君多得是,眼里何必只容得下那萧家公子。”

换作从前,兰璎听见这话指定是要发火的,而现在她只轻轻嗯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听蔷薇说你去寺庙为我祈福了。”

“瞧奴婢高兴坏了,差点忘了正事。奴婢在宝相寺吃斋念佛七天,给您求得了个平安符,回来您就醒了,果真是佛祖显灵!”从怀里摸出平安符系在兰璎腰间,“寺里的方丈还说了,需得贴身佩戴整月才作数呢”。

二人说话间,春桃端了碗汤药进来,牡丹接过服侍兰璎喝下,喂了她一颗蜜饯压去苦味。屋内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小姐的手依旧冰凉,又往她怀里塞了汤婆子,方才退下。

兰璎没有睡意,怔怔凝着上方的承尘。

她的大脑还是混沌一片。

说是死而复生也好,魂归旧体也罢,总之待她再次醒来,看到的便是眼前的光景——

十五岁的自己,恃宠而骄的首辅嫡亲孙女楚兰璎。因春日宴惊鸿一瞥,倾心时年新晋探花郎萧衡,被拒后淋雨害病。

在此之前,她只在父亲口中听说过他的事迹。

十六岁新科探花,出身寒门,凭科举入仕。殿试上,天子赞其文墨清气,骨如寒梅,亲授翰林院编修,由此在京中得一“墨梅探花”雅称。

从那以后,她便爱上了所有关于“梅”的事物,大费周章从外面移来一株腊梅栽在院落,她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假借父亲之名约萧衡出来,剖心表意。

最后一次,他被她逼得有些烦了,说自己早心悦两小无猜的青梅,叫她趁早死了心,这辈子哪怕她屈尊为妾,他也不可能娶她!

她听完心如死灰,竟趁婢女不备,当着他的面投湖了。

等她再次醒来,方才得知在她昏睡这段时日,萧衡已经上门提过亲了。一定是自己那一跃,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吧,她开心地想。

二人成亲后相敬如宾,日子平淡如水,她满心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竟未发现他藏在眼底的那抹厌恶。

想起前世那段痛苦的回忆,兰璎有些难受地闭了闭眼。

淋雨害病这件事她是记得的,不过当年她只昏睡了一天就醒过来了,并非像现下这般久。

虽然无法解释目前的状况,但对萧衡的恨意太过刻骨,她很清楚前世所发生的一切绝非梦境。

既然上苍垂怜开恩,令她重活一世,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璎姐儿,你怎的哭了?”

兰璎睁眼,严氏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正一脸关切神色望着她,身后是吴妈妈跟素檀、知秋两个大丫鬟。

兰璎是严氏的第二个孩子,在此之前兰璎曾有过一个早夭的兄长,因胎里带出来的心疾之症,每日药石不离,阖家当菩萨似的娇养到三岁,仍不幸夭折了。

严氏哀恸伤了根本,休养三年才怀上兰璎,极宠这来之不易的女儿,纵得一身乖戾任性。

她哭了么?

怔忪间,兰璎下意识抬手,果真摸了一手湿,复又看向严氏。

严氏穿着丁香色织金缠枝莲妆花缎夹棉大袖褙子,头上只戴着一支素雅的羊脂玉簪子,端庄秀丽,面容很是憔悴,却比自己记忆里年轻许多。

兰璎没有想过她还有机会再见到母亲,前世她与母亲见的最后一面,是母亲来萧府看她,轻轻覆住她的手,宽慰着:“纵使你此生无缘孩儿,又有何妨?我与你父亲永远是你的依靠……”

然而没几日,却传来楚家满门抄斩的消息。

思及此,鼻子酸得厉害,泪水又涌了许多,兰璎挣扎着起身:“母亲……”

严氏忙一把将她按下,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泪擦了,摸了摸她的发,皱眉问道:“可是哪里不适得厉害?我看不成,还是派人去请宫里的太医来一趟。”

“母亲,”兰璎扯住她的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凝住严氏,好像怎么都看不够,“我只是做了噩梦,一时吓住了,醒来便好了,不必劳烦太医。”

严氏神色稍霁,说:“鸢姐儿已经到你祖父母跟前领过罚了。”又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你昏睡的这些日子,她倒是有心,一直在后面的佛堂给你抄经祈福。你身体比不得她,往后不可再同她这般肆意妄为了。”

听母亲提及此人,兰璎心中猛地一沉。

楚兰鸢是她的庶妹,在家排行二。

她恍惚又回到前世身死之日。

萧衡腰束玉带,一袭鲜妍喜服站在床榻前,神色炯炯,盯着她面无人色的脸,笑得无比刺目。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跟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都让我感到恶心。哦,对了,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怀不上孩子吗?那是因为你的好妹妹帮着我在你每日的药膳里掺了避子药啊……”

“你同她好,母亲是不拦你的,但她到底跟你弟弟不一样……不可毫无提防,你可明白?”严氏替兰璎暖着手,柔声说。

兰璎收回神思,鼻尖又酸了,这话她前世听过无数次,可她只当是母亲偏心,甚至还替楚兰鸢鸣不平,寒了母亲的心。

楚兰鸢只比兰璎小两岁,外表温顺懂事,长袖善舞,颇得人心。所以兰璎虽然心气颇重,瞧不上其生母曹姨娘媚态邀宠,却被楚兰鸢纯良无害的假面蒙骗,待其十分真心。

她生病本与楚兰鸢无关,楚兰鸢反倒主动去祖父母跟前揽责,谎称是自己拉着长姐赏雪受寒。

那时兰璎听得此事,只觉妹妹体贴周全,从此对她无话不谈。

严氏见她不语,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女儿心思太单纯了,若没有她护着,只怕早被啃得渣都不剩了。

兰璎看着母亲满是担忧的面容,暗暗下定决心,这一世她决计不会再重蹈覆辙,断送楚家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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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敌(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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