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外月色如水,三两竹影斑驳在郭嘉的素麻衣袍上。郭嘉靠着青缎隐囊,指间松松拢着卷边泛黄的《战国策》,书角被烛火燎出焦痕,与他慵懒垂落的鬓发一同卷着边。
缃叶捧着朱漆托盘进来时,陶盅里温着的十月白正逸出清冽梅香。她刚放下托盘,腕子忽被攥住,踉跄跌进郭嘉怀里,钗环零乱碎响。
“公子…”缃叶轻呼未落,郭嘉手臂已环过她腰肢往自己处一带。缃叶脊背紧贴他胸膛的起伏,整个人被他的松墨气息缠绕。他下颌抵着她肩窝,左手仍从她腋下伸出去摸索书卷,指尖无意划过她胸前柔软,激得她耳根烧红。
“别动,”他声音含在喉间,气息搔着她的耳垂“田单火牛阵正到妙处…”
缃叶僵着身子不敢挪动,直到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感觉他搂在腰间的手忽然抽走——原是捻起盘中一枚渍梅塞进了她唇间。
酸津混着醇香在舌尖漫开,她忽然放松下来,悄悄将头靠向他颈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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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他臂弯中离开,已是更漏将尽、天光未明时。
枕畔是郭嘉均匀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息拂过缃叶颈后的碎发。她如同最灵巧的狸奴般,从他环在自己腰际的手臂下挪了出来,足尖无声地落在微凉的茵席上,赤足踩过席面,走到外间方穿上绣鞋。
冷水净面,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她将昨夜洗净浸泡的粟米沥干,拌入色泽金黄的新鲜桂花,置于小甑中,隔水坐上了灶眼。火苗舔舐着陶釜底部,氤氲的水汽带着粟米与桂花的清香在晨光中悄然弥漫。
当郭嘉喉间逸出那声初醒的、带着鼻音的低哼时,缃叶正背对着主榻,将最后一卷竹简轻轻归入墙边的书箧。
郭嘉茫然地定了定神,昨夜残留的酒意和记忆一同回笼。他下意识伸手探向身侧——昨夜那温软馨香的所在,此刻只余一片微凉。
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和不满瞬间攫住了他。他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在晨光里忙碌的纤细身影。
“缃叶……”他的尾音微微下沉,透着昭彰的、孩子气的控诉。
缃叶闻声转过身“公子醒了?水已温好,粟米糕也快蒸得了。”
郭嘉看着她这副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那点控诉似乎更重了。他索性半坐起身,素麻衣襟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
他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带着一股子“兴师问罪”的意味:“……何时起的?”
他刻意顿了顿,补充道,“怎的离得那么远?”那语气,仿佛她犯了天大的过错。
缃叶在他灼灼的目光下,脸颊的红晕似乎深了一分:“寅末卯初便起了。怕扰了公子清梦,故在外间准备。”
她俯身拿起榻边备好的温热布巾,动作轻柔地为他擦拭额角和颈侧可能存在的薄汗。那温热的触感和她身上的清新气息拂过鼻翼,让郭嘉心头那点不悦稍稍松动。
“清梦?离了你,寒气便往骨头缝里钻,哪来的清梦?”他伸出手轻轻勾住了她腰间系带的流苏,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把玩。
忽而闻到粟米糕的香气,又想起一句“你只记得灶上的火候,却忘了该在你冻僵的公子怀中暖着?”
缃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根迅速染上绯色。她眼中闪过一丝羞怒,手上动作却不停,沉思片刻后回道“冻僵的公子可要缃叶再灌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发发汗?”
他先是一愣,随即那双因初醒而略显朦胧的墨玉眸子瞬间被点亮,那点故作姿态的委屈和控诉烟消云散,
“好,好得很!我们家缃叶,果然是得了嘉的真传,这“将计就计”的本事,青出于蓝了!”
他松开勾着她腰侧流苏的手指,却顺势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姜汤就罢了,那滋味儿,比田单的火牛阵冲过来还让人头疼。”
缃叶被他指尖刮过鼻尖的触感弄得耳根又是一热,却因他这坦然的受用,将心底那点羞赧也化作了小小的得意和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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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郭嘉吃完最后一块糕,缃叶恰好捧着一盏温度适宜的新沏茶汤走了过来——郭嘉偏爱的雨后龙井,带着山野的清冽气息。
“公子润润喉。”她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声音清浅。
郭嘉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扑在脸上,温热的茶汤冲散了粟米糕的甜腻。他的目光并未离开身旁忙碌收整矮几的少女。见她将杯盘碗箸归置在托盘上,轻微的碰撞声自有韵律,姿态从容,却难掩眉眼间因早起忙碌而积攒的淡淡倦意。
郭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柔软,在她端起托盘准备送往庖厨时,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脆响,声音带着含混的慵懒:“坐得腰都僵了。缃叶,收拾完了,陪公子去园子里走走,消消食。”
园中草木葱茏,昨夜凝结的露珠在草叶尖上滚动,折射着初升的阳光,璀璨如碎钻,空气洗涤着肺腑,两人步履闲适地走着。
走了几步,郭嘉忽然停下,指着回廊旁一架爬满藤萝的秋千:“喏,去坐会儿。”语气是惯常的随意。
缃叶依言走到秋千旁,她足尖轻轻点地,秋千便小幅度地晃荡起来。
清风带着几片金黄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在缃叶脚边。秋千轻柔的晃动,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驱散了她早起忙碌的疲惫。
瞅着缃叶的眼睛恢复了烁光,郭嘉起身到她身后轻轻推着,让秋千荡起。
“瞧见这满地‘碎金’没有?秋阳虽好,终究挽不住枝头繁华。这般零落成泥,岂不辜负了上天赐予的馥郁天香?”
他话锋一转,声音携上狐狸般狡黠的诱哄,“好姑娘,替嘉收拢了,酿一瓮‘金露酿’可好?待得冬日围炉,暖酒消寒,也算不负此秋光。”
她回头看向郭嘉,眼底笑意漾开,“公子才赞过粟米糕里的桂花蜜清甜怡人,今日便又惦记上酒了?这满树金桂,怕是经不起公子这般惦记。”
“蜜是蜜,酒是酒,风马牛不相及也!”郭嘉理直气壮地反驳。
缃叶看着他,眼中颇有几分无奈。
“公子莫不是忘了,前月埋下的那几坛‘寒潭香’,尚在地窖里吸着地气,离启封的日子还远着呢。此时再酿新酒,怕是贪多嚼不烂,也委屈了这桂花的精魂。”
她所指的“寒潭香”,乃是初夏时节,郭嘉见荷塘中碧叶连天,清香四溢,指着那亭亭玉立的粉荷白莲所言:“此等冰肌玉骨,生于浊淖而不染,若只供游鱼戏水,蜂蝶偷香,岂非明珠暗投?唯取晨露未晞之瓣,封入青瓷坛,沉入寒潭之侧,借天地冰冽之气蕴养一载,得出涤心洗魄、清冽如泉的‘寒潭香’,方算不负这清骨。”
当时缃叶拗不过他那双盛满星子般期待的眼,便为他酿制了数坛,此刻正静静躺在后院的阴凉酒窖中。
“哎——”郭嘉收回手,直接挤坐在缃叶旁边,含混道,“酒如知己,贵在相知相契,岂有嫌多之理?‘寒潭香’是备着来年炎夏消暑涤尘的清凉计,而这‘金露酿’嘛……”
他伸手拂下一小簇形态完好、还带着晶莹晨露的金桂花,拨开缃叶鬓角的乌发簪入其间,将鼻子贴上去深深嗅了嗅“乃是解眼下这深秋寂寥、慰藉嘉此刻心怀的当务之急。”
揽着缃叶的手又紧了紧,“好姑娘,便依了嘉这一回,可好?”
他语调拖长,撒娇耍赖的功夫一见缃叶便似浑然天成。
缃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满溢出来。
“公子这张嘴,怕是连地府阎罗也能被说动了心肠,放你还阳。”说话间,她已起身去拿盛桂花的藤篮。
郭嘉目光扫过庭院里错落有致的景致,“不羁,时辰还早,难得天清气朗。那边亭子里视野开阔,去坐坐,你给公子念念昨日那卷《鬼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懒散,“公子懒得自己看,眼睛乏。”
缃叶心里清楚,郭嘉看书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何曾需要人念?不过是寻个由头,让她也能在晨光清风里,静坐片刻,读读书,享享清闲。他知道她平日里琐事缠身,难得静心。
“是。”缃叶应下,她捧着花,跟着郭嘉走向水榭边的小亭。
亭中石桌上,早已备好了软垫和一壶温着的清茶。郭嘉懒散地倚在美人靠上,看着缃叶将刚刚随手拾的桂花放在一旁,净了手,才从随身的书囊中取出那卷《鬼谷子》,在石桌旁坐下。
少女清越而平稳的诵读声在晨风中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与亭外潺潺的流水声、枝头的鸟鸣交织在一起。
郭嘉半眯着眼,目光落在缃叶专注诵读的眉眼,听着那令他安心的声音。
每当缃叶读到精妙处,他会轻轻叩击桌面,或者低低“嗯”一声,表示赞许或思索,却从不打断她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