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冰块脸——魏停

遇见魏停是在残晖若霞的黄昏。

安川和唐淞语因学校安排的暑假旅行开会,安余不得不同许时年接魏停。

别看安余对熟人贱兮兮的,面对陌生人怂的一批。听爸妈说不能陪自己一起,安余顿感万念俱灰。

找李嘉辉?开玩笑,和他一起安余只会丢脸丢到天边。

找洛灵文?和男性陌生人见面带个女生,未免有失礼貌,也太过随意。

找孟黄梁?他比安余更社恐,求都没用,而且强人所难。

综合考量,许时年是最佳人选。

所以,临近七点众人挥手告别之际,安余给许时年发了条信息。

池鱼:“时年,先别走。”

时年:“行。”

熄屏,安余在院子口朝大家摇着手:“再见——”

“再见——”

欢闹悦欣都散入黄昏辉耀,少年们在暖洋洋的日光里离别。

几分钟后,许时年笑着返回。他握住手机在安余跟前摆手:“多久去?”

金辉流离在少年曲转发尖,忽而映入他琥珀的眼眸,眼梢微微上扬,细碎的笑意肆意漫开。

愣了片刻,安余迎着金辉跃出门槛,抓紧许时年的手拉着他奔跑,活力满满的回头看向发懵的许时年:“现在!”

许时年的白衫被风吹得褶皱巴巴,盯着身前喘气的安余,他暗中释力握住他的手。

跑动中安余并未察觉,他无心其它,只因——迟到了!

安余才不会承认自己玩得忘了时间,魏停七点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三分钟了。第一次见面就迟到,安余已经是活人微死。

匆匆忙忙赶到永明公路,安余只见一位身着黑衣的少年。他打着遮阳伞撑靠行李箱,左手正打字,估摸在和魏巍联系。仔细一看,他还背了个黑色书包?

安余眯眯眼瞧。噢,是猫包,有一只白猫安安稳稳在里面睡觉。

流明湖的芦苇荡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如绿色波浪起伏,游鱼惊起一滩鸥鹭。展翅高飞间,安余对上了魏停的视线。

感受到魏停冷漠的目光,安余结巴开口:“需要我帮忙拿行李吗?”

“自我介绍。”许时年轻推安余手臂低声提醒。

“啊,噢噢,那个,我叫安余,这位是我朋友许时年。”说着,安余僵硬侧身分许时年一些目光。

“我见过你。”魏停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直勾勾盯着安余看,似在打量个稀奇物。微挑眉,他收手机转而拉着行李箱上前:“不用,带路吧。”

安余和许时年沉默看向彼此。

“是拽哥,我完了。”

“是拽哥,你完了。”

许时年悻悻说:“我还有事,先回家,不陪小鱼你了。”走了几步,他兀的转身,忽视安余期颐的眼神:“同学再见。”

“……”安余虽然知道许时年不能陪他回去,只能在接人时缓解尴尬,但人都没寒暄几句怎么就要带路了!

魏停的上半身完全被伞遮住,立在安余背后,只有冷淡的声音透过:“嗯。”

耸肩,许时年腹议离开。

明白只能靠自己,安余硬着头皮走在魏停前面带路。

懒散地穿着白短袖短裤,安余一身洁白,只短袖零散分步些鹅黄的星月图案。走起路来,他小白鞋底的狗爪印被魏停一览无余。

脊背炽热的目光令安余不适,幸而家在不远处,拐个弯就到。

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偏旁侧的芦苇荡。

原本安余以为会这样一直沉默,意外的,魏停先开的口:“流明镇三面环水,只靠一条公路?”

片刻组织语言,安余深呼吸回头,负手轻弯腰:“嗯……”

魏停处在伞下的阴影里,晦暗的眼眸被鸦羽般的睫毛掩蔽。漫不经心地扫视安余,他挑眉:“嗯?”

“啊,噢!对,你是外地来的,不清楚。”脑袋乱成一滩浆糊,安余脸颊绯红,不知是残霞还是别的。

晃晃头,安余尽量冷静说:“流明镇大多都能自给自足,而且每周三、五有货车拉物资。”

魏停回望无垠湖面,芦苇荡一派葳蕤,因辉光蒙上金纱。而那漫漫长路延伸至遥远地平线,尽头是浪漫的火烧云与泛波的游鱼。

“走吧,别让奶奶等久了。”提及奶奶,魏停不禁敛起淡漠,嘴角勾起几不可查的弧度。

安余捕捉到这一细节,心里放宽些许,“至少看样子,魏停不是难相处的人。”他轻松蹦跶回到前面带路。

走了几分钟,安余就回到家门口,指着左边:“婆婆住在那,现在应该在院子里浇花。”

魏停抬头看了看:“嗯,谢了。”

盯着魏停走远的背影,安余思虑再三,最终喊住他:“魏停。”

“怎么?”轱辘轱辘的行李箱停下,魏停收下伞,抱胸等待。

无限夕阳下,安余歪头,眼底盛着落日熔金,唇角勾起的笑意清浅又干净:“接下来的六十天,好好相处吧!”

恍惚一霎,魏停浅笑:“随你。”

金红的火烧云缠绵天际,二人皆噤声凝望彼此。

“再见——”

“再见。”

推门而入,安余被大黄扑了个满怀。揉揉它头顶,安余干脆坐在门槛陪大黄玩闹。

一面玩,安余抽空拿出手机瞟眼。

时年:“如何?”

许时年的消息是八分钟前发的,安余想想回道:“还行吧,魏停不是那种对长年不见的亲人有隔膜的人。”

就当安余要收手机时,“叮咚”一声,是许时年的回复。

时年:“那就好,不过小鱼,要是相处困难就算了,反正只有六十天。”

池鱼:“知道,我才不会自己找虐。”

熄屏,安余伸腰起身,大黄绕在他脚边。刚才顺眼瞟到唐淞语发的信息,今晚就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门都关上一半,魏停突然出现,他若无其事说:“奶奶在院子小憩。”

“噢噢,那你进来吧,记得带门。”安余走了没两步,猛然惊醒自己怎么顺口说了这句话。

再回头时,魏停已关门跟上。

“……”回都回头了,安余只能打个哈哈:“要加个好友吗,后面好方便联系。”说完安余就又后悔了,死嘴灵光些啊,说了更尴尬吧!

“行。”魏停答得很快,快到安余并没反应过来。

“……”迟疑片刻,安齐踢开脚边乱晃的大黄,僵硬地点开QQ找到自己的二维码:“这里。”

魏停举起手机扫,不久“叮咚”声如约而至。

池鱼:“我们已成功添加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瞥了眼手机的安余从未认为这句默认话语如此尴尬,他急忙熄屏将手机收入短裤的荷包,以至于他都未注意魏停的网名和头像。

相反,魏停盯着屏幕默不作声,弄得安余警惕自己碰上以前在云栖梦互骂的路人。

“池鱼?”魏停平常道,并无特别反应,朝大黄挥挥手。见它没动静,魏停也不自讨没趣,收了手机遥望绯霞。

晴天霹雳的安余是真不知道如何接,傻笑着便顺过去。

此后,沉默震耳欲聋,安余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感觉心率直奔二百。他只能装作很忙的样子逗逗大黄。

“喵——”

一声猫叫,打破这诡异的平静。二人一狗齐刷刷往门口瞧。布偶猫蹲坐门外,因门槛的遮挡它只露出一小截脖子及以上的部分。

歪头,它看见主人来,晃晃毛茸茸的脑袋:“喵——”

布偶猫毛尖金灿灿的,雪白毛发,碧蓝瞳色。

魏停叹气往门口走:“白霭,怎么又乱跑了?”他说得极为宠溺夹带点无奈,完全没先前的冷淡。

“喵。”白霭伸头在魏停的抚摸下打呼噜,尾巴尖扫过他小臂,舒服得闭眼。

“汪!”大黄挣扎着想从安余的怀中逃脱,他想瞧瞧门外的猫张啥样。

压着大黄,安余摁住它后颈,咬牙切齿:“你今天把猫吓着了,我明天把狗剁碎了!”安余内心吐槽不断,这位狗爷一天到晚净会惹事生非,“我怎么养了你这个齐天大圣,搁这儿和我演大闹天宫!”

抱着白霭,魏停抚过它脊背,轻声细语:“以后别乱跑了,要成只花猫了。”魏停捏捏它粉色爪垫,指甲修得平整,缝里的杂毛也清得干净。

“喵。”

“汪!”

“……”二人对视皆是一愣,安余咋咋呼呼揪起大黄,握着它嘴筒子:“我怕大黄吓着它,可能现在有点狼狈,但结果是好的!”

魏停顺顺白霭的毛,对比安余和他身下的大黄,他得出结论“毫无区别”。笑得灿烂的一人一狗都盯着自己感兴趣的对象,直白又期颐的眼神一模一样。

放下白霭,魏停略带笑意说:“放开大黄吧,谁吓谁还不一定。”

“诶?噢噢。”安余听话照做,不仅因为魏停,出于私心他的确想见见大黄吃瘪的模样。

从安余的桎梏中释放,大黄摇着尾巴咧嘴吐舌头,绕白霭转了又转,嗅了又嗅。而白霭始终高傲地舔舐自己的爪子,没给它一点目光。

安余好奇地蹲在不远处,撑着脑袋不安分地晃来晃去。魏停站在他身畔静静旁观。

终于,在安余打哈欠埋怨腿都麻了时,大黄伸出了爪子。徘徊了五六分钟的大黄上了!它上了!

“汪汪!汪——”最后一声它叫得怪委屈,几乎是狂奔向安余,躲在他身后只敢露出个脑袋,还不停哼唧。反观白霭,悠哉舔爪子理毛。

一时之间,安余并未弄清状况,口比脑子快:“刚才了?”说完他又又又后悔了,怎么今天自己这么蠢啊

“白霭伸爪子吓唬它,估计是怕了。”魏停朝白霭勾勾手指,语气又恢复成先前冷冰冰的状态。

白霭邀功似的“喵喵”叫,指高气昂地走,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小猫扬扬得意,大狗哼哼唧唧。

嘲了大黄几句,安余蹦跃起身,笑着伸腰:“魏停也喜欢小动物吗?”他必须拉波大的好感,问题直击要害切入重点。“社交,不过如此。”

“不算喜欢。”魏停回答半遮半掩,自顾自逗白霭。

话闸子被强行关闭的安余勉强微笑,“败了,我一败涂地。”

短暂的平静,许是魏停觉得自己说得太疏远,又或随口一提:“只是白霭在家里给我温暖,它很重要。”

这一次,安余很识相的闭嘴。要是如此明显的雷区自己都能踩。安余觉得这十六年算白活了。看眼时间,安余拉偏话题:“七点半了,我去给婆婆煮面。你呢?”

“一起吧,人生地不熟也不好走动。”魏停朝门口走去,白露也就跟在他身后,“谢了,我去叫奶奶。”跨出门槛,魏停的身影转瞬即逝,只留下白霭坐在门内巴巴望着。

安余的动作比魏停快,上前想去提白露结果它经直跳走,摇着尾巴慢悠悠跟上。安余顿了片刻,半只脚迈出,看着白露回头轻蔑的“喵”。

“我被一只猫嘲讽了?”安余越想越气,“心机猫!”

打开手机,安余跑进云梦小分队一顿输出叙述心机猫的“功绩”。

姜公:“今日份最新笑话,小鱼被猫挑衅,哈哈哈。”

黄粱一梦:“可能是猫克鱼吧。”

且听素弦:“我不行了,@池鱼,见了猫怕不怕啊~”

池鱼:“……你们就笑吧,看看人家@时年。”

时年:“我只是笑得没时间打字。”

池鱼:“……”

姜公:“让我们恭喜本年度最佳小丑奖获奖人安余@池鱼!”

决计今晚谁也不给增益,安余气得眼皮猛跳,盘算着后面如何闲腾。

不觉间,安余已走回屋内,退出QQ打算去厨房煮面。但他总觉少了什么。思考追溯,他再次点开QQ,找到魏停的聊天框,细细观摩。

魏停的网名叫“流云”,头像是白霭在黄昏时张望落地窗外的风景。安余的探索欲瞬间激发,为了保持表面的矜持,他只敢右划从最近里面窥探一二。

拉至底端,只有明晃晃的“该用户仅展示三天以内动态。”

无语熄屏,安余只得幽怨的在厨房里忙活。但他并未一无所获“二月十七日。”

另一边魏停则在最近里将安余的动态一览无余。

“小鱼,下次换你来找我好吗……”

陪奶奶浇完院中花草,魏停搀扶她往安余家走。路不长,一墙之隔。林婆婆却语重心长的说了很多,仿佛把时间拉得很长,正如灰尘扬沙的水泥地上的影子,悠长随风而逝。

“奶奶,我知道。”魏停全都应下。

“你爸妈呀真是不着家,委屈我们小停了。”林婆婆温暖的手心握住魏停,言语间充斥岁月的沧桑。“小鱼是个乖孩子,之前发给你的照片都看了吗?”

“看了,只是毕竟刚见面,做不到太亲近。”魏停如实回答。

今天他终于见到活跃自己与奶奶对话里的“小鱼”,“他的确活泼,难怪奶奶每周末都有新照片发来。”

“哈哈,现在见到真人倒有些发虚了!”厚重的嗓音总有种安心感,林婆婆笑时鱼尾纹四布。岁月苍苍,白首茫茫。

哼着歌,安余夹起一根面条,朝墙上甩并未粘黏,“嗯,再等等。”搅动锅里涌动的面条,他估摸时间把沥好水的白菜叶丢进去烫熟。

厨房里,夕阳的光晕照射四方,在安余脸侧映出金辉。

面汤浓白,因为刚才煎了三个鸡蛋。见煮得差不多,安余将煎蛋捞出,从碗柜里拿出三个小铁盆分好。再甩根面条,这次粘在墙上,他便兴致勃勃地分面。

端上桌,安余回厨房里拿调味料。他自己重盐重辣,林婆婆喜味淡,换作平常不用这般大费周章,但魏停的口味并不清楚。

给自己加完后,安余本想顺手给魏停加,结果他并不领情偏要自己来,安余也就放手仍由他去。“说不定人家只是怕我加的量不对。”宽慰自己两句,安余拍个照片发到群里,不等消息直接熄屏。

魏停加了超多的醋,安余都怀疑他是醋精来的,醋味直冲他天灵盖,有点上头。安余光闻着就觉得倒牙,不过魏停吃得津津有味。

林婆婆聊东聊西,魏停只埋头吃面偶尔应几声,倒是安余一直顺着她说。

大黄趴在桌下,眯眼晒着落日。一切都是恬静而悠闲的,这就是流明镇,这就是生活。

吃完了。魏停帮着安余收拾碗筷,虽然始终一言不发,还弄得安余挺不自在。将锅里剩的面条连同菜叶,面汤倒去院子右侧的狗盆里,安余提锅回厨房洗碗。

林婆婆同安余闲聊几嘴就出门消食散步,魏停走时望着安余忙碌的背影淡淡说句再见,陪奶奶散步去了。

“再见!”安余正举锅倒水没空回头,大声应道。

洗完后,安余擦擦汗走出厨房,院门应是被魏停带上,此刻正紧闭。他见暮色蔚蓝,碎星缀散,清爽的晚风拂过枝丛,院外昏黄的路灯下吸引几只飞蛾。宁静,松散是流明镇生活的常态,安余喜爱这种节奏,不紧不慢,来日方长

下完副本已是十点多,安余揉揉酸胀的眼睛,倒在床上发神,“素材明天剪吧,太累了。”想到这,安余挣扎起身打开视频平台,三点八万粉丝看得他沾沾自喜。回了几条评论和私信,他就撑不住抛开手机。

卧入星海,安余贪婪地抱紧被子,里面还有淡淡的阳光味。纵使眷恋万分,安余仍得完成今天最终的任务。

从抽屉里拿出五条星星纸,他惺忪着眼慢吞吞写下时光,折成一个个标准的星星。

无意间瞥见窗外那轮盈月,安余目光呆滞,喃喃细语:“月圆了啊……魏停,我们真的能交上朋友吗……”

晚风依旧,薄纱碎莹。

少年携秀的字体渐渐包入黑暗,星星会记得一切。最后一条是写魏停的安余想也未想,笔锋飞扬,写下:

“冰块脸——魏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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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盈亏
连载中枫桥倾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