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烬是被人用一杯温水泼醒的。
不是泼在脸上——是一只手端着杯子凑到他嘴边,他迷迷糊糊张口喝了一口,然后被呛到了。睁开眼的时候陆敛舟蹲在他床前,一只手还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捏着一颗白色药片。
"醒了?把这个吃了。"
"……这什么?"
"记忆剥离辅助剂。你刚出副本,何念慈的情绪残留需要物理手段辅助清空一部分,否则会干扰你的日常认知。"
沈时烬撑着胳膊坐起来,接过药片就水吞了。喉咙里的药味苦得他皱了皱眉。他看着蹲在床前的陆敛舟,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昨天回来之后什么时候换的他完全不记得了,大概是倒头就睡的。
"你在我家待了一晚上?"
"你睡着的时候做噩梦了。"陆敛舟站起来,把手里的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梦游到厨房拿刀。我把你劝回去了。"
沈时烬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脚。"……我拿刀干什么?"
"你说'这次我帮她剪'。"
沈时烬愣了一下。何念慈天台铁门上那把锁被他梦见了,在梦里他去剪了那把锁。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陆敛舟已经走向客厅了,"你第一次出深度副本,情绪残留会在梦境中显化七天左右。从现在开始每天睡前吃一片药,七天后症状消退。早餐在桌上,豆浆是热的。八点总部有任务简报会,你不想去的话可以请假。"
沈时烬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豆浆。热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只空杯子的温度——杯壁上还有一层薄薄的余温,和副本里那盒牛奶的感觉一样。
他把被子掀开下了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发白,眼眶底下有一层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神清亮。何念慈那幅画的暖金色已经从眼睛后面退干净了,只剩了一小团干燥的暖意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在客厅找到陆敛舟。对方正站在餐桌旁边,把早餐从外卖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拿——豆浆、油条、茶叶蛋、一碟小咸菜。
桌子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小收纳盒,里面是七粒分装好的白色药片,每一粒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手写着日期和"睡前服"三个字。
"你写的?"
"嗯。"
"你字还挺好看。"沈时烬在餐桌前坐下来,拿了根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的。"你今天不用出任务?"
"今天休整。下周才有新任务安排。"
"那你在我家待了一晚上,没回家?"
陆敛舟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白水。"你家沙发能睡人。"
沈时烬嚼着油条看了他一眼。陆敛舟穿着昨天那套黑色作战服——但上衣被换过了,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袖,袖口微微挽起露出半截小臂。这大概是他在沈时烬家衣柜里翻出来的,而且居然合身。沈时烬盯着那件长袖看了几秒:"……你穿我衣服了?"
"你衣柜里只有三件外穿的长袖。"陆敛舟面不改色地喝水,"一件深灰色,一件白色领口泛黄,一件卫衣袖子破了洞。我选了能穿的。"
"那件深灰色是我最喜欢——算了。"
沈时烬把油条吃完,喝了两口热豆浆,胃里渐渐暖和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偷瞄陆敛舟坐在对面的样子——身体微微侧坐着,面朝窗外的方向,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窄窄的金色光带。他的左手搭在桌沿上,拇指无意识地停在无名指疤痕的位置,但没有动作,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等什么。
"你在等什么?"沈时烬问。
陆敛舟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等你的'清空时间'。"
"什么清空时间?"
"深度副本出仓之后,漫游型的记忆波会在一段时间内处于'高渗透性'状态——你对周围环境的记忆残留会格外敏感。一周左右恢复正常。这几天你可能会频繁接收到陌生人的情绪碎片,比平时更清晰、更持久。"
沈时烬想了想,昨晚从MMA回来坐地铁的时候,确实闻到了一股很浓的、像旧棉被被太阳晒过之后翻面时腾起来的气味。
当时他以为是旁边老太太身上沾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老太太坐在他斜对面,隔着三个座位。
"我昨天在地铁上闻到一股旧棉被味,大概隔了三个座。"
"就是她。她的记忆里保留着'晒被子'这个场景,而且这件事在她的情感记忆中权重较高——比如她母亲晒被子的习惯、或者某个特定的人帮她晒过被子。"陆敛舟说。"正常状态下你也能接收到,但不会这么清晰。这周的敏感度大概是日常的三倍。你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
"找你?"
陆敛舟顿了一下。"或者吃药。盒子里第三排那个蓝色的是即时中和片,如果有强烈不适,直接嚼碎吞下去。"
沈时烬把油条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说'随时可以'后面本来想说'找我'对吧?"
陆敛舟没有否认。他站起来收走沈时烬面前的空碗碟,拿到厨房水槽边冲洗。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沈时烬靠在椅背上,看着陆敛舟洗刷的背影。深灰色长袖被水溅到的几处颜色深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他的动作利落干净,和训练室里操作台前的姿态一脉相承——不管做什么都像在执行一个制定好的流程。但那件深灰色的、沈时烬自己穿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宽松的长袖,穿在陆敛舟身上却刚刚好贴合了他的肩线。
"陆敛舟。"
"嗯。"
"三年前我们住在一起吗?"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陆敛舟没有回头。"住过。"水停了,他转过身来,手上还湿着,在毛巾上随意蹭了两下。"你住的那间公寓是我们当时合租的。你出来之后MMA给你换了现在的住处。"
沈时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客厅。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当初随便挑的这间小公寓。原来是他被记忆修复之后,MMA把他转移到了一个"干净"的地方——没有旧的照片、旧的气味、旧的痕迹。他的生活被重新安置了。
"那这间公寓里有什么东西是以前留下的?"他问。
陆敛舟靠在厨房台沿上,隔着一个餐桌的距离看着他。"你衣柜最下面有个抽屉。打开过吗?"
沈时烬愣了一下。那个抽屉他确实从来没打开过——搬进来的时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试了一次没拉开就没再管过,久而久之就忘了。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蹲下,拉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这次他用了力一拽——抽屉吱呀一声滑开了,里面没有放太多东西。只有一幅画。纸面已经泛黄了,边缘有几处折痕。
沈时烬把画拿出来,翻到正面。
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画上是一片深蓝色的背景,和何念慈那幅画的色调几乎一致。但画的主体不同——是两个并肩坐着的背影,坐在花坛边上,梧桐树在头顶上方舒展着枝丫。左边的那个人身形瘦一些、肩膀微微内收、头发卷曲;右边的人肩线平直、坐姿更端正、短发极短。两个背影之间的空隙极小,肩膀几乎贴着肩膀。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幼稚但认真:"第一幅。"
沈时烬的手指在画纸边缘微微发颤。他把画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水写的,笔迹和今天早上药盒上的标签字一样——"忘了也没关系。我帮你记。"
他坐在卧室地板上,面前摊着那幅画,窗外上午的阳光把纸面照得发暖。陆敛舟走到卧室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边看着他。
"你画的?"沈时烬的声音有点飘。
"嗯。"
"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们第一次出副本之后。"陆敛舟说。"你说你要存纪念品。副本里没有树,所以你画了一幅画。"
沈时烬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画面上那两个并肩的背影。左边那个卷毛的小人是他。右边那个板板正正坐着的是陆敛舟。
他们坐着的花坛没有具体特征——但沈时烬知道那是何念慈家楼下的那个花坛,因为画面上有一片落叶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脚边,颜色是枯黄色的。
"你把我当时说的话画下来了。"他嗓子发紧。
"你说过的话我都会记住。锚定型的特点。"
沈时烬把画小心翼翼放回抽屉里,关上,站起来。他走到卧室门口和陆敛舟面对着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道门框,一个在卧室里一个在走廊里。
"你当时说'忘了也没关系',"沈时烬说,"是真的没关系吗?"
陆敛舟靠在门框边看着他。晨光从卧室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背上铺了一层金白色的光。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当时我签字交记忆的时候,我选了'忘记'。因为那样你能活。那个选择本身比'记得'更重要。"
沈时烬看着他。"那现在呢?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在记忆编辑师的任务里,我取回了那三年。我比你先想起来。"
"那你现在选择什么?"
陆敛舟从门框上直起身。他往前走了半步,现在和沈时烬之间只隔了一掌宽的距离。他的灰蓝色眼睛里映着卧室窗外的日光,里面有梧桐叶摇动的碎影。
"选择现在。"他说。"你记不记得以前的事,没那么重要。你在就行了。"
沈时烬深吸了一口气。他想伸手去碰陆敛舟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他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刚出第一个副本,刚知道三年前的事,刚看到那幅画。
他需要时间把所有这些碎片拼到一起拼成一块完整的东西。但陆敛舟说"你在就行了"——那句话落在他胸口的位置,和那幅画上暖金色的光一样,薄薄的,但一直都在。
"那你陪我去趟药店。"他最后说。"药盒里的'即时中和片'只有三片,下周万一不够用。"
"药店我也陪。"
"早餐摊子也陪?"
"也陪。"
"那晚上呢?我万一又梦游剪锁——"
"沙发我睡过了。再睡几天一样的。"
沈时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昨天从副本出来时更长一些,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带着早晨特有的轻快。他转身朝客厅走,边走边把药盒揣进兜里。"走吧S级搭档,陪我去买药。顺便把那件深灰色长袖还我。"
"不还。"
"那是我最喜欢的——"
"现在是我的了。"
沈时烬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陆敛舟站在走廊里,穿着那件深灰色长袖,阳光从卧室门缝里漏出来在他侧面勾了一条金线。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那副冷清疏淡的样子——但他的右手正按在心口外侧的口袋位置。那个口袋里放着一片沈时烬昨天从现实里捡的梧桐叶。
"不还就不还。"沈时烬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算我送你的。第二片叶子。"
他说完推开门走到走廊里去了。外面的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爽的凉意和远处早点摊的烟火气。他等了两秒,身后传来关门声,陆敛舟跟了上来,两步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肩膀的距离和那幅画上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平静但不太平。
沈时烬处在出副本后的"高渗透期",每天走在街上接收的信息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地铁里隔壁车厢有人正在回忆初恋分手那天的雨——他闻到了雨前空气中那种闷闷的潮气。路过花店门口能"尝"到店主想起亡妻时抿了一口咖啡的苦涩。食堂里坐他对面的那个姑娘低头看手机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她期待某条消息回复时的微微发痒的手指。
这些碎片不像何念慈那样有完整的故事线,它们只是一闪而过的气味、温度、身体感觉,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到处都是。
但多了。"高渗透期"让这些萤火虫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飘在空气里的光点,沈时烬走在其中需要集中注意力才能不被它们分散。
他按陆敛舟教的做了一些简单的"筛选"练习: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节奏上,然后从众多飘浮的碎片中刻意挑出一个最弱的,感受它三秒然后放走。再挑一个,三秒,放走。像从一碗芝麻里挑米粒,手眼配合渐渐熟练。
陆敛舟每天晚上来他家。带着药盒、检查他睡前吃了药、确认他没有梦游拿刀。
有时候两人在客厅坐一会儿,陆敛舟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看几页,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膝盖上,拇指停在无名指那道疤附近。
沈时烬有一天晚上凑过去瞄了一眼那个本子——里面全是手写的笔记,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副本数据和人物分析。翻到某页的时候沈时烬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沈时烬,漫游型,首次深度副本表现评估,下面跟着几十行小字,写的全是"被动感知准确率"、"情绪分辨阈值"、"裂痕判定响应时间"之类的数据。
最后一行是手写体,墨水颜色不同,字迹稍微潦草了一点:"整体超出预期。可继续执行配对任务。"
"你还有打分系统。"沈时烬缩回沙发上,"那我打了多少分?"
"满分十分制。可继续执行配对任务。"
"评分呢?"
陆敛舟合上本子。"九。"
"九分?那扣的一分扣哪了?"
"扣在没有在第三天之前主动进入深度感知,延迟了裂痕定位效率。"陆敛舟把本子收回口袋里。"但你第一次出副本,九分已经是罕见的高评价了。"
沈时烬靠在沙发靠垫上,脚翘在茶几边缘晃了晃。"那你下次任务还带着我?"
"两周后的疗养院就是下次任务。"
"我说的是'还'。你以前也带着我。"
陆敛舟低头看自己的手指。"以前是别人安排的。现在是我选的。"
沈时烬的脚在茶几边缘停住了。他偏头看陆敛舟——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柔和模糊。
陆敛舟坐在沙发另一头,深灰色长袖的袖口被他自己卷到了手肘的位置,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那道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微光。他刚才说"是我选的"的时候拇指停在疤痕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那一下沈时烬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按"的力道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以前陆敛舟摩挲疤痕是很轻的、习惯性的、像翻书翻到某一页时顺手抚平了一下折痕。但刚才那一下是有意识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那里。
"下周进疗养院之前,"沈时烬说,把话题从他自己的打分上移开,"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我们以前住过的那间公寓。你记得地址吗?"
陆敛舟抬起头来看他。落地灯的光在他灰蓝色的瞳孔里缩成两颗极小极亮的光点。"记得。但那里已经被MMA重新分配了。现在是第二研究院的一个存储仓库。"
"那我们从外面看一眼。"
"你确定?"陆敛舟说,"你可能会触发更多记忆闪回。在疗养院副本之前,你已经有足够多的信息在意识里翻涌了。再加一件的话——"
"加一件和加十件对我现在来说没有区别。"沈时烬说。"我每天都在'高渗透期'里被别人的记忆碎片塞满,多一个自己的碎片反而是好事。至少我确定那是我的。别人的东西我看完就走了,自己的东西我想留着。"
陆敛舟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明天下午三点。我来接你。"
第二天下午,他们在旧公寓楼下站了十分钟。
是一栋普通的居民楼,六层高,外墙面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剥落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楼下有一排梧桐,叶子金黄。
沈时烬站在那排梧桐树底下仰头看着三楼朝南的一扇窗户——窗帘是拉着的,里面堆着纸箱和杂物箱,确实是仓库的样貌。但那扇窗的窗台上有一颗小石子,圆圆的、灰白色的,他盯着那颗石子看了很久,忽然说:"那颗石子。"
"嗯?"
"那颗石子是我放的。为了——"他闭上眼,那扇窗的影像在他的记忆边缘摇晃。
窗台上的灰白色石子,旁边有一盆枯死的植物。他用那颗石子抵住了窗户的卡槽,这样风吹的时候窗框不会哐哐响。
旁边那盆枯死的植物是他养了两个星期忘了浇水干掉的。他当时还跟陆敛舟说"你帮我也浇一下",然后陆敛舟帮他浇了三天,第四天他回来一看植物还是死了。
因为陆敛舟浇水的量比他少一半,他太"精确"了,精确到那盆植物根本不够喝。
沈时烬睁开眼睛。"我想起来了。那颗石子是我的。那盆枯死的植物也是我的。"
陆敛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扇窗户。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盆植物你当时给它起名叫'长命'。"
"长命?"
"因为它活不过两周。你觉得起个好听的名字能骗它多活几天。"
沈时烬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来了。笑声在梧桐树底下弹开来,惊飞了旁边矮枝上的一只麻雀。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用袖子蹭了蹭眼角。"……我这么幼稚?"
"你以前更幼稚。"
"比如?"
陆敛舟看了他一眼。"你走神的时候会用手指头敲自己的大腿,我纠正了你四个月没改过来。"
沈时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正本能地在裤缝上敲着节奏的右手手指,默默地把手塞进了口袋里。"这个我改不了。天生的。"
"不用改。"陆敛舟转身朝来路走去,"走吧。"
沈时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窗台上那颗灰白色的石子还在原位,旁边没有枯死的植物了,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和一小片不知道哪年被风吹上去的落叶的轮廓印记。
那个印记在日光下只剩下一个极浅的褐色影子,但他知道那是"长命"的。一盆活了不到两周但被人浇过三天水的植物。不算太长命,但也没有白活。
他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叶铺满的人行道上。秋天的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了无数个缓慢移动的光斑。
"陆敛舟。"
"嗯。"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我们在电梯里。你穿的不是作战服,是一件——"他皱起眉想了想,"一件蓝条纹的睡衣。你靠在我肩膀上。"
陆敛舟的步子慢了半拍。"那不是梦。"
沈时烬偏头看他。"我们以前在电梯里——"
"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家。你进了电梯之后说困,靠着我肩膀睡着了。电梯到六楼的时候你醒了,说'到了啊',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我喝多了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刚完成第一次记忆波匹配训练,疼得睡不着。我说喝点酒能帮你放松,你去便利店买了瓶二锅头,喝了半瓶。"
沈时烬想象了一下自己抱着半瓶二锅头被陆敛舟扶进电梯的画面,嘴角抽了一下。"……你为什么不劝我少喝点?"
"我说了。你说'我漫游型不怕这个,你锚定型不懂'。"
沈时烬默默把脸转向侧面。"行了别说了。这段我还没想好要不要记起来。"
陆敛舟的嘴角动了一下。浅的,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但沈时烬这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弧度从出现到消失的全过程,像湖面上被石子激起的一个完整的水晕。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下的梧桐叶被踩得沙沙响。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风穿过楼间缝隙的呜咽声、不知道哪栋楼里飘出来的收音机放着某首老歌——所有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秋天午后的背景音。沈时烬走在这层背景音里,右手小指上的素圈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那行模糊的刻字他今天还是没完全认出来,但已经不需要了。他知道那个日期意味着什么,知道那两个字母是什么缩写。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下周那个失忆老人,"沈时烬说,"你担心吗?"
陆敛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路的节奏没有变化,目光看着前方,但沈时烬注意到他的左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那个心口位置的口袋,放着梧桐叶的那个。
"不担心。"他说。"但提醒你两件事。第一,疗养院副本碎片化程度很高,你会频繁切换时间线。每次切换的瞬间会有短暂的身体不适,提前有心理准备。第二——"
他顿了一下。
"第二是什么?"
"那个老人的记忆不是自然衰退。副本外围有一层异常波形,显示他在生前被人为抽取过记忆。"陆敛舟说。"疗养院副本很可能让你接触到MMA非法记忆交易的边缘信息。到时候无论你看到什么,保持冷静。不要在副本里'深挖'超出裂痕定位范围的东西。我们在里面先把老人的裂痕找到出来,出来之后再查外围的事。"
沈时烬点了点头。他听出了陆敛舟声音里那层被压得极平的"警戒"。和何念慈的副本不同——那个副本是"理解一个人",疗养院的副本是"面对一个制度"。前者流的是泪,后者可能要流的是别的什么。
"我会保持冷静。"他说。"但你也是。"
陆敛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什么?"
"你每次提到'记忆被抽取'或者'失忆'这些词的时候,共振弦传过来的东西——频率会变乱几毫秒。不是情绪,是一种像琴弦被卡了一下的那种'涩'。"
陆敛舟的脚步没有停,但沈时烬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微微按了一下。那个动作幅度极小,如果不是沈时烬现在处在"高渗透期"的敏感状态根本察觉不到。
"明天我开始做疗养院副本的预读资料。"陆敛舟说。"你如果愿意的话,一起看。提前了解锚主的社会关系和时间线碎片分布,能减少进入后的适应时间。"
"行。"沈时烬说。"但你晚上别再睡沙发了。我那个沙发弹簧塌了半边,你睡了两天腰肯定不舒服。隔壁那间卧室空着,我给你收拾出来。"
陆敛舟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反正我半夜梦游你也要起来拦我,住隔壁比住沙发近两米,省了从客厅跑过来的时间。"沈时烬已经把脸转回去了,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而且我昨天晚上去厨房拿水的时候路过沙发看了一眼,你睡得比我房子里的床还规矩——整个人笔直一条,翻身都不翻。再睡两天估计真成档案了。"
陆敛舟没有推辞。他只是说"行",然后两个人继续走在秋天的人行道上,梧桐叶沙沙地响。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在路面上时而分开时而重叠。
第二天晚上,沈时烬把隔壁卧室收拾出来了——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那间房他只堆了些闲置杂物,清出来放了一张床、一套被褥。
陆敛舟晚上走进那间卧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床头柜上放着的一件叠好的灰色睡衣——款式和沈时烬衣柜里那件不同,是新的,标签还挂在衣领上。
"你今天出去买的?"
"下午趁你开会的时候去了趟商场。"沈时烬靠在隔壁卧室的门框上,手插在兜里。"你穿我那件灰的穿了两天也该换洗了。这件是XL的,你穿应该合适。"
陆敛舟拿起那件睡衣,摘了标签,握在手里没有马上展开。他背对着沈时烬,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他转过身来,睡衣搭在臂弯上,看着门框里的沈时烬。
"明天下午开始预读疗养院资料。"他说。"你准备好了?"
沈时烬看着他手里的新睡衣、他穿了两天的那件深灰色长袖、他心口口袋里那片梧桐叶和无名指上那道旧疤。所有这些东西同属于一个人——一个会画自己背影像、会趁人睡着戴戒指、会在记忆交换时签下"忘了也没关系"的人。
"准备好了。"沈时烬说。"你也是。"
陆敛舟没有说"是"或"不是"。他只是把门合上了半扇,隔着那道门缝看了沈时烬一眼。眼睛里的光被卧室灯光染成了暖色,底色是深的,但面上有一层薄薄的亮。
门缝收窄到只剩一线的时候,沈时烬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他把门带上,走回自己卧室。窗户外面的梧桐树在夜风中摇着满树金黄色叶片,有几片贴在窗玻璃上又被吹走了,留下的影子晃了几晃。沈时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右手小指的素圈转了半圈,对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
"第二件纪念品。"他对影子说。"那件新睡衣。从副本外面买的,不算副本纪念品。但算别的。"
影子没有说话。窗外又一阵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哗地响。隔壁卧室的灯熄了。沈时烬拉上窗帘,关了灯躺下来,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平稳的呼吸声穿过墙壁传过来——节奏均匀、力度恒稳,锚定型的呼吸像石英钟一样精确。但那精确底下有一层极细的、人耳听不见的"软",像钟表齿轮之间涂了薄薄一层油,让每一次咬合都少了一分涩。
沈时烬闭上眼,在隔壁平稳的呼吸声中慢慢睡着了。今晚没有梦游。没有天台铁门和剪刀的梦。他梦到了那幅画——两个并肩坐在花坛边的背影,左边的人头发翘着,右边的人坐得笔直。但梦里的花坛边上有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和衣摆吹动了一点点。画面上没有画"风"这个字,但沈时烬在梦里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风从背后吹过来的触感。
暖的。带着梧桐叶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