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萌芽一

深夜的曲水江很安静,安静到一个风浪就能让人耳鸣。

初春的暖意在日落时分就已经弥散殆尽,所以那一抹单薄的身影出现在江边时,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可能是她太美的缘故,就像一片偶然飘落在水边的花瓣,风一吹会碎,浪一掀更会碎。

一番内心感慨过后,人们往往会关注到最朴实的问题,她穿这么少不冷么?

只不过并没有人真的上前,路人与路人的缘分不过匆匆一眼。

一眼过后各奔前程。

因为很多原因,秦晚霁很少来曲水江。

浪打湿鞋尖,她才有些恍惚地在心里问自己,怎么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

她不是第一天受他冷眼了,但今天似乎格外委屈。

曲水江好像有什么魔力,吸引她不断靠近。越靠近,她的心情似乎越平静。

她只见过白天的曲水江,它温婉绵延像一个娇媚柔美的水乡姑娘。

而深夜,她俯伏在中都的南半部,更像是一个伺机而动的野心家。

说来可能都没人信,其实她就是那位被称为娱乐圈紫薇星现世的影帝沈慎隐婚三年的妻子。

是沈慎亲口在众媒体面前深情且卑微地请求不要去“骚扰她”的那个“她”。

可只有他们彼此最清楚,这一切都是假的。

结婚三年没有夫妻之实,甚至作为妻子,秦晚霁对沈慎的了解都不如沈慎的助理了解的多。

这婚姻和沈慎的深情人设能有多真呢?

秦晚霁走了很久,腰是被人突然揽住的。

可能是太出神了,她没注意江水什么时候淹到了她的大腿。

不等她反应,揽在她腰上的手臂忽然收紧,那人竟然单手将她抱了起来。

秦晚霁内心警铃大作,她想喊,但却因为太过紧张喉咙紧涩,半天愣是发不出一个字。

只听那人仿佛抓住了天大的宝物一样,如释重负又心怀感激地轻叹:“终于抓到你了。”

“大半夜,姐姐一个人来江里游泳?”他轻笑,但也有旁人难以察觉的紧张。

仿佛生怕她再次掉进这漆黑一片的江水里,他不自觉收紧了手臂的力量。

秦晚霁觉得他揽她的手臂,几乎快把她的肋骨给勒断了。

疼痛让她清醒,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深夜江边,独身女性,被一个陌生男人禁锢,所有buff都叠满了!

这不是什么浪漫的事,反而让秦晚霁为自己的性命堪忧。

秦晚霁终于嘶哑着嗓音喊出了声:“你什么人,管我干什么啊!!放手!!”

“再不放手我就报警了!!”

她试图掰开他的手臂,但是几乎是徒劳。

那人不怒反笑:“这地方黑灯瞎火,荒无人烟的,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或许是所有情绪都压到了一起,沈慎带给她的羞辱,以及现在濒临崩溃的危险,秦晚霁发了疯朝着男人手臂咬了上去,还对他拳打脚踢,溅起了不少江水和泥沙。

只是那人吃痛,但也并未松开手。

他皱着眉,倒吸口凉气,加快脚步朝着岸边走去:“这会儿知道怕了,往江里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里又黑又没个人影,真要是溺水了,喊救命都没人救得了你。”

他语气并不柔和,斥责中带着浓重的担忧,只是说完他就有些后悔了。

似乎是感受到他并无恶意,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岸这么远了,刚刚可能稍不注意就会被浪掀翻从而溺水,秦晚霁突然就哭了。

担忧害怕无助种种情绪全都堵在她心口,泪水就控制不住的往下掉。

她一哭,他忽然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在他的手臂上,掉在刚才被她咬过的地方,灼得他心口痛。

他稳了稳神,安慰她:“别哭,别哭,我的好姐姐,我逗你的,我这不是救你来了。”

哭过情绪被宣泄了出来,再加上他带着她越来越靠近岸边,秦晚霁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哭了一场又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秦晚霁哽咽着说:“我没淹死,也被你使这么大手劲给勒死。”

那人闻言身体似乎僵直了些,秦晚霁就感觉腰上的力道稍稍松了点。

可她一动,他又重新将手臂箍得更紧。

“姐姐你可别乱晃了,再晃咱俩今晚估计都得在这里从地球online游戏下线。”

他的声线很纯粹,语气戏谑但是不让人觉得轻佻。

春夜里的江水虽然不像冬天,但这是深夜,也依旧冷得让人牙颤。

只是他顾不得这些。

没人知道当他看见她往江里走的时候,心里有多慌。

秦晚霁想解释她刚才不是乱晃:“我没……”

她只是想调一下在他手臂里的姿势,他勒的她很疼。

良久潮湿的江风里,秦晚霁闻到了他身上说不上来的味道。

像佛手柑,又像中药铺子里药香的回甘。

他说:“等我把你带到岸上,一定松手。”

秦晚霁一怔……她努力仰着头想去看清那个人的脸,却不想他挽起袖子的那只手臂又收了收力道。

他以为秦晚霁还是想跳江,所以他有些生气了。

“真想求死,那我就跟你一起跳吧,江水这么冷,我好歹跟你在黄泉路上做个伴。”

“只不过尸体一定会泡发肿胀,难看至极。明天社会新闻还会起一个劲爆标题,大肆报道,昨日深夜一男一女殉情跳江。”

他冷冷地说,嘴角还扯着一抹恶劣的笑容。

语气严肃认真,仿佛她要真跳他也绝不苟活。

他低头看怀里的秦晚霁,恰好秦晚霁也抬头与他对视。

她眼角挂着泪,眼眶里含着水,睫毛随风翻飞,破碎凌乱但很美很美。

江风刮得她眼睛干涩,他又曲解他的意思,让秦晚霁心里有点破防:“你是不是有病?谁要跟你殉情!我没想死,你这小孩怎么这么轴,就是不听我说话。”

有风吹起,那人棕色的卷发微动,更添了几分少年的恣意。

他勾起的唇角下有若隐若现的虎牙。

秦晚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情况会变成现在这样。

风把她脸上的泪痕都吹干了,秦晚霁狠狠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努力挤出来一抹笑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你别误会……我没真想着轻生,只是不小心就走到水里去了。”

可能是刚才嘶吼得太歇斯底里,秦晚霁觉得自己的嗓音难听的就像隔壁村口的破锣。

她今天彻彻底底失态了。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不但对他又咬又踢,还骂他有病……

秦晚霁并没有意识到,这种话在这种场景下其实是非常无力且苍白的。

所以他应道:“嗯,我知道你没想轻生,主要是我英雄救美的正义感突然爆棚。”

环住她腰的手臂依旧是没有一点松懈。

逐渐靠近岸边秦晚霁才发现岸上有不少人在。

风把声音吹得遥远,但也能依稀分辨出他们焦急地七嘴八舌地喊了些什么:

“卧槽你是疯了吧!”

“不要命了你,说冲上去就冲上去了。”

“那是条江啊大哥,不是个小水沟,你要把人吓死了。”

接着果然如他所说,他把她带到岸上远离水的安全的地方就松手了。

岸上有几顶野营帐篷,还有三台房车,不远处的烧烤架火光荧荧,被烧红的炭噼啪作响。

秦晚霁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她审视着眼前这群平均年龄应该不超过22的年轻男生。

其中有几个熟悉面孔,看来是一群富家少爷闲来无事出来野营。

只是他们似乎对救她上来的那个人格外的担心。

甚至秦晚霁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谢谢,那些人就生怕他有什么闪失一样,涌了过去,将秦晚霁与他的视线隔开。

秦晚霁以为他离开了,却没想到下一刻他拨开人群,不顾自己身上还湿着,将一件干净厚重的大衣披到了秦晚霁身上。

他说:“披好了,夜里风凉。”

“待会我送你去医院。”

干净的声音里有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她说:“谢谢,我已经好多了。不用麻烦你,我可以自己去医院。”

刚才所有的经历几乎耗费了秦晚霁所有的力气,她现在前所未有的身心俱疲,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家里泡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所以她努力强调自己很好,已经失态过了,秦晚霁不想接下来还一直以那样不体面的样子面对他。

但很不巧忽然刮起一阵风,秦晚霁冷不丁打了喷嚏。

就这一个喷嚏,对面的人毫不犹豫伸手就把披在她身上的大衣裹得更紧。

“别逞强。”他语气里很明显是担忧。

“我真没有……”但即便很累,累到戴在脸上的完美面具就快裂开了,秦晚霁也会强撑着,“已经很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在这里玩了。”

哪知对方态度强硬:“你不用勉强自己的,刚才差点淹死就别想着维护人设了。”

秦晚霁的表情僵住了。

她对上他的眼睛,有一种被人一箭戳了个对穿的感觉从她心口蔓延开,让她感到极其不安。

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孩看穿,她心里不乱是假的。

血液翻涌,她倔强地吼道:“我维护什么人设,别说的好像你多了解我一样!”

可她说完就后悔了,她这是……在干什么。

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对一个救了他,担心她的人乱发脾气。

周围有人听不下去了,想斥责秦晚霁不识好歹。

他却摆摆手,让他们别说话。

“是我冒昧了,我确实对姐姐了解不深。”

他向来都是冷静的,从没想过关心则乱这个词在他这里会变得如此具象化——看到她心灰意冷地走向江水,明明精疲力竭却还强颜欢笑,他心里就莫名烦躁。

“所以,能认识一下吗,我叫况野。”他主动把手伸出,将姿态放得很低,尽力去稳住她不安的情绪。

周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脸,甚至又热低低地抽了口气,没人见过况野对谁说话这么卑微。

甚至还要哄着,让着。

但秦晚霁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面前伸出的那只手上,目光不由得向上,与他对视。

可能是年龄小的缘故,秦晚霁觉得他的眼睛很干净,亮闪闪的,仿佛一眼能看到底。

她知道他在示弱。

所以她也敛去竖起的刺,与他大了她不知到少的手轻轻握了握:“秦晚霁。”

亦禾披着厚重的毯子从帐篷里走出来,看到不远处混乱的场面,沉思片刻又勾了勾唇。

随后人群忽然又躁动了起来,亦禾也吓得一个趔趄。

况野当着他们这么多人的面,把秦晚霁公主抱走了。

在秦晚霁发作之前,况野先发制人:“不是想占你便宜,我只是看你裤子湿了不方便,我车子离得也挺远的。”

他说得坦荡,秦晚霁觉得自己如果挣扎就太矫情了。

况且她没开车,索性任由他抱着自己走远。

留那一群公子哥在后面一阵错愕。

亦禾清了清嗓子:“咳,那什么,烧烤呢?整起来啊,炭都要烧没了。”

众人闻言这才散了,各玩各的。

他的确像他所说,不是占便宜。

颇绅士地将秦晚霁放在副驾之后,况野除了帮她把大衣整理好,就再没有过其他动作。

这里离市区远,最近的医院也要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况野怕她冷,上车就打开了空调的暖风。

秦晚霁思索半天也没想到况野到底是哪号人物,而且车里太安静,让她觉得有些别扭,有些窒息。

好像被读懂心思一样,秦晚霁看到况野轻轻打开了车载广播。

【今年电影节,可谓百花齐放。】

【作为上一届影帝的沈慎,据悉有望再次得奖。】

【说到沈影帝,放眼国内外都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样如此深情,又如此敬业的人。】

广播里是今天电影节的实时转播,沈慎的名字又被翻来覆去的谈论、褒奖、夸赞。

秦晚霁如坐针毡,犹豫再三,还是主动跟况野说:“那个……能不能把它关一下。”

她的眼睛里写满疲倦,仰视的视角求助地看着况野,又看了看广播。

换任何一个男人应该都抵抗不了秦晚霁刚才那种眼神。

凄婉柔弱,楚楚可怜。

况野没犹豫,伸手又把广播关掉,这一路都是安静的。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各项检查况野陪着她做完,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况野才算松了口气。

“姐姐一会去哪?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他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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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野
连载中我真的讨厌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