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睡这里。”
乐来洲被领到西南角一个空房间内,这里刚刚被阿白打扫过,空气中尚余一丝水气,氤氲着窗外仙球草的清淡香气,很是怡人。
是夜,夜静若空。阿复只听得门吱呀呀关上,半晌都没了动静,她乌亮的瞳孔又圆了几分,有些奇怪的歪了歪脑袋。
又过了许久,门才悠悠然开了,便传来乐来洲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这里偷听的耗子可有力气,半夜了也不消停,还是要防着点的好。”
阿复听着下方这意有所指的话,顺势翻了个白眼,然后小心探头瞧去。
只见方由出门,走到最东边的青色房门前,抬手半晌,还是没敲门,只掐了个诀。
“骗子。”感受到里面人气息平稳,明显是安然入睡的状态,方由低声嘟囔了一句,转道回了自己房里。
阿复强忍着笑意,又听了听乐来洲房里的动静,思索半晌,收回了脑袋。
方由躺着床上,想到乐来洲带来的消息,有些辗转反侧。
中瀛是天神传达指令的地界,在中心的陀罗宫内留下神谕,另有跋、昌、姚、钺四宫分别与小神使进行对接,感悟神赐并共同治理世间诸事。圣子居于陀罗宫内为世间调和五行,斡旋阴阳,受天神祝福得七盏祭灯庇护。
就在昨日,第六盏祭灯已然黯淡,圣子的身体每况愈下,且不说到底能撑上几年,底下的人却是已经蠢蠢欲动。
自十三年前宫中异事后,格局剧变。平安殿下失踪,圣后自回到风汀后便杳无音讯,圣子又卧床不起,圣灵一脉便只余信岱齐青一人。
这些年来因其母家跋宫行事愈发张扬,引发诸多不满,再者这位殿下方方面面都不尽人意,为人又倨傲阴毒得紧,各地已生出多处骚乱。长此以往,必起争端。
“这是她的使命,她从出生的那一刻,或者说从她活着的那一刻,就已经在这场漩涡,避无可避了。”
乐来洲的话犹在耳畔,方由闭紧了眼,不愿再想,不过这觉睡的也甚不安稳。
另一边,乐来洲却不急着歇息,见门关上,他脸上笑意未散,不紧不慢沏了两杯茶,然后静坐不语。
不出所料,茶刚沏好,阿复就从窗外翻了进来,毫不客气拿起一杯茶,呛声道:“乐叔你真小气,跟师父说了什么秘密呢,还不让我听。”
“防的就是你这只东窜西跳的老鼠。你有什么想知道直接问我就是了,做什么梁上君子?”
阿复眼睛骨碌碌转,凑上来道:“乐叔,你跟我师父到底什么关系?”
“你想听到什么关系?”
“你有可能是我爹吗?”阿复认真想了想。
“我不过三十又一。”
“那你不可能有一个十岁的孩子吗?”
乐来洲反问:“那你希望你娘是谁?”
阿复不知道想到什么,摇摇头,突然不说话了。
乐来洲不答,正色道:“好了,你来是想聊什么?”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三个。”乐来洲喝了口茶,不咸不淡道。
阿复眉毛皱成一团,连带着眼皮也压成一条线,一脸纠结道:“你刚才跟师父说了什么?”
“我不想说。”
“你耍赖,刚才没说可以不用回答吧?”
“但也没说不能。好了,还剩一个问题,想好了再问。”
“啊,那这次你必须回答。”阿复头一次觉得自己遇到了对手,她脑子里一堆问题转啊转啊转,最后小声说:“能说说我父母吗?”
乐来洲拿着茶杯的手一顿,他垂眸,思索良久不语。
阿复有些着急:“你又在想什么?还说不说啊,不许赖账。”
“在想怎么编。”乐来洲诚实道。
阿复泄气,“好吧,那我不想听了。我身上是不是有能捅破天的秘密啊?师父不肯说,你也不跟我说。我肯定是个大人物吧。”
“等你长大了,我就告诉你。”
“长到多大?你们都在说长大,可我不觉得大人就比我聪明,阿白每次都会被我骗到,师父也不如我聪明。”阿复不满地抱怨着。
乐来洲轻笑:“你还挺自恋,不过你师父可算不上什么大人,你师兄更不能算了。”
“那怎么样才算是大人?”
“等你能骗过我再说吧。”
阿复颇有些不满:“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乐来洲不置可否,顿了顿,他接着道:“你想不想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学什么?”
乐来洲的脸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很多,你想学,就都可以学。”
阿复有些得意,她自觉看穿了对面的心思:“你是想收我当徒弟吗?”
乐来洲没回答,反问道:“你想不想换个地方,学点不一样的东西?”
“你要带我去哪里?”
“迩山。”
“没听过。“
“是——我的地盘。”
阿复眼睛一转,一脸好奇道:“乐叔,你跟我师父比起来,谁更厉害?”
乐来洲摇头,“若是论打架的话,这一代里据我所知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
他话锋一转,用手轻敲脑袋:“不过,你要是想学用脑子的东西,我能教你的肯定比她多,但要再深些,就要看你的天赋了。”
阿复点头,明显表示认可,最后问出关键问题:“去那里有人会欺负我吗?”
“我会罩着你。”
“无条件吗?”
阿复后来在被挂在树上的某一刻突然福至心灵,终于明白那句“我罩着你”的背后的意思其实是,当然了。
当然了,当然会有人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