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君溟选择了一条山背的小道,这条小路直通境内,且没有蛮人看守,因为那片区域是凶残狼群的栖息地,然而,君溟曾与香漓学过一种法术,能够让狼群不会靠近。

防止蚊虫叮咬的法术。

当初,君溟正是利用这个,独自一人从这条小道潜入山中,然而,这个法术毕竟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存在很大的局限性,施展的范围仅有几米,且维持的时间有限,所以无法用这个法术在紧迫的时间内护送一百多人安全下山。

因此,君溟另寻了一条峡谷小道,这条小道地势险峻,敌人无法利用人数优势进行包围,他将敌军首领引诱至此,随后从山体上推下巨石,阻断道路,君溟的任务是在敌军清理道路之前,击杀蛮人首领,只要首领一死,蛮人军队便会撤退,这样一来,他们便能趁机下山,君溟早已与守卫边境的谢将军约定,由他在山下接应,护送他们安全返回境内。

香漓这一觉睡得沉酣安宁,醒来时,只见君溟正伏在床边,双手紧握着她的手。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君溟立刻从浅眠中惊醒,抬起头来,他面色疲惫,眼下乌青如黛,眼底却在她睁眼时蓦地亮起微光。

“醒了?”他声音有些发哑,“能动吗?感觉如何?”

香漓微微颔首,嗓音尚软:“还好……我睡了多久?”

“七日。”

她唇角弯了弯:“倒不算长,我还以为要睡上半月。”

忽然察觉体内流转着一股陌生的气息。

“你为我渡了灵力?”

“大夫说你本已垂危,但五脏衰竭之势莫名止住了……我猜是你以法力护住了心脉。”

“我就说死不了。”香漓得意地轻笑,“不过这渡灵力的术法……我似乎从未教过你?”

君溟避而不答,站起身:“我先请大夫来,你稍待。”

“……这小子。”香漓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

大夫仔细诊过后道:“四小姐已无性命之忧,但恐会落下些病根,老夫先开几副方子缓解症候,若要根治,还需长期调养。”

君溟让人备了粥食,待药煎好,亲自端到床边,浓黑的药汤冒着苦气,香漓一嗅便别过脸:“不喝,太苦。”

“我备了蜜饯。”

“不想喝。”

他端着药碗,露出些可怜神色:“那我去问问大夫,能否将药调得甜些……”

香漓被他模样逗笑,终是妥协:“罢了,给我吧。”

服药后,她轻声问:“战事已了?”

“嗯,但还需在此驻留一段时日。”

“好。”

“你安心在此休养,我每日午时……不,黄昏时会来……”

香漓抬眼看他,君溟仍怔怔坐在椅上,手里捧着空药碗,目光虚浮,神思恍惚,这次大约真将他吓着了,这孩子本就有些钝,加之连日疲惫、少眠,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她心下不忍,伸指轻戳他眉心:“别蹙着了,我这不是醒了么?”

“你险些死了。”君溟声音低沉,犹带余悸。

“我们一年未见,你便只会说这些?”香漓嘟囔。

“……我也想你。”他低声道。

她目光微动,忽而试探:“君溟,若我死了……你会伤心多久?”

君溟静默片刻,认真思量后,平静答:“不会太久。”

“……也好。”香漓心下一松,这样也好,若她先走,待日后回归天宫,也能少些牵挂。

他却淡淡补了一句:“我也会去死。”

“什么?”她神情一滞,眸中掠过错愕。

见她神色怔忡,君溟又轻声解释:“我是说……待你寿终正寝时,想来已是耄耋之年,那时我离死期……应当也不远了。”

“啊……倒也是……”

“你坐这儿来。”香漓拍了拍枕畔。

君溟依言靠近坐下,她顺势倚在他身侧,轻声道:“你这床榻太硬,我靠会儿。”

“那你还睡这般久。”他低声应着,手指却轻轻拢住她的手,指尖在她小指上无意识地摩挲。

香漓抬眸看他,唇角勾起调皮弧度:“你没趁我昏睡时扇我两巴掌吧?”

君溟眼睫微颤,略显心虚地移开视线:“……没有。”

——其实险些偷亲两口,只是未遂。

香漓语气软下来:“对不住,教你担心了。”

“你昏睡这些时日……”他声音低低,透出几分委屈,“实在难熬。”

“是我不对。”她温声安抚。

君溟垂首:“该我说对不起……不该让你忧心的。”

香漓轻轻摇头:“你做得很好啊,救了那么多人,护了那么多家,你该为自己骄傲。”她顿了顿,眼底浮起温柔笑意,“你这般聪慧正直,心肠又软,有时真让我自惭形秽。”

窗外暮色渐染,将两人相依的身影淡淡投在墙上,药香混着晚风,悄悄漫过一室寂静。

不是这样的,香漓。

聪慧的是你,正直的是你,善良的也是你。

你的光芒如此璀璨,让我眼中再也无法容纳他人。

为了不被你厌倦,为了不被你舍弃,

为了成为你不可或缺的人,我愿倾尽我的一切……

如果这么说,你又会吓到了。

君溟谦逊道:“我也只是尽我所能罢了。”

“是啊,我真是关心则乱,现在想想,当时也是昏了头,你不是那么鲁莽的人。”

君溟的动作忽然一顿,不再轻轻摩挲她的手指,而是用双手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经过战事的磨砺,他的手变得粗糙了许多,却依旧温暖如初,仿佛能驱散一切寒意。

香漓抬眼看他,见他眼底的疲惫愈发明显,心中不禁一软。

他应该去休息了。

“我想睡了。”她轻声说道。

“睡多久?”君溟低声问。

“在你睡醒之前。”香漓微微一笑。

“好。”君溟点了点头,轻轻松开她的手,站起身,动作轻缓地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转身离开了房间。

香漓闭上眼睛,耳边隐约传来他走出房门的脚步声,还有他低声吩咐下人的声音,又似乎听到他在说:“大夫,这个药能加糖吗……”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心中一片安宁。

接下来的日子里,香漓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睡眠中,她利用法力调节自己的身体,对她而言,这是恢复健康的最佳方式。

她多拿了几床被子,像筑巢一样将它们堆叠在一起,然后蜷缩进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君溟也吩咐下人不得打扰她,并在门外安排了数名护卫,确保她的安宁。

每到傍晚时分,香漓才会从沉睡中苏醒,挣扎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而这时,君溟也差不多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守在她身边静静地看书。

听到她醒来的动静,他会放下手中的书,轻轻帮她拨弄睡乱的头发,然而,香漓依旧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迷迷糊糊地又要躺回床上,君溟只好伸手接住她倒向被子的头,捧着她的脸,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不饿吗?”他轻声问道,手指轻柔地拂去她脸上的碎发。

“再眯会儿……”香漓含糊地回应,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

“好。”君溟低声应道,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

羌州刺史府的饭菜并不太合香漓的胃口,但毕竟是在别人府上,她也不便过多挑剔。

她只是浅尝两口,便放下了碗筷,香漓向来挑食,君溟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原本也不会做饭,但在京城时,香漓只爱吃糕点,常常因此不正经吃饭,为了让她好好吃饭,君溟不得不亲自下厨,煞费苦心地学了些手艺。

晚饭过后,香漓又懒洋洋地趴回床上,随口问道:“你的伤口如何了?”

“已无大碍。”君溟一边回答,一边整理衣袖,准备回去继续处理公务。

“很忙吗?”

“还好。”

其实,君溟早已忙得脚不沾地,在香漓昏迷的七天里,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落下了堆积如山的公务。

士兵们刚结束一场惨烈的战役,伤的伤,残的残,需要漫长的恢复期,羌州此前遭到蛮人入侵,许多房屋建筑被毁,城内一片混乱,百姓流离失所,官府门口每天都挤满了求助的人。

太子说自己要去江南一带微服私访,将边境事务都交给了他。

君溟、谢将军以及羌州刺史三人忙得团团转,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香漓爬起身,像只小猫一样跪坐在床上,带着愧疚道:“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你不用每天来陪我的。”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君溟轻声安慰,伸手轻刮了下她的鼻梁,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在她身边,才让他有片刻的喘息。

就这样过了一周,香漓的精神完全恢复了过来,她难得在午时便苏醒了。

她刚睁开眼睛,正巧碰上进来换炭盆的侍女,那侍女见她醒来,吓了一跳,惊讶道:“五小姐!您怎么在中午就醒了?”

“唔……大概是睡饱了吧?”香漓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回答道。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发现比她在慕府的房间还要宽敞许多,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摆放着炭盆,整间屋子暖烘烘的。

“你是谁啊?”香漓看向那侍女,好奇地问道。

“五小姐好,奴婢叫苏梅,是慕公子特意为您安排的侍女。”眼前的侍女个子娇小,脸上带着一股古灵精怪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可爱。

苏梅一边换炭盆,一边笑嘻嘻地说道:“虽然五小姐是第一次见到奴婢,但奴婢已经服侍您好几天了,顺便一提,五小姐昏迷的时候,是奴婢给您换的衣服哦,五小姐的身体真漂亮啊,皮肤又白又滑的……”说着,她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香漓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轻声道:“啊……谢谢你……”

其实,香漓每次睡醒都会给自己施加清洁的法术,作为一条爱干净的龙崽,她可不允许自己身上有任何异味。

苏梅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歉意道:“哎呀,瞧我这张嘴!抱歉五小姐,我本来是谢将军府上的,谢将军性格比较直爽,所以我们这些下人说话也都很直接,您别介意。”

“无妨。”香漓摆了摆手,表示并不在意,“谢将军……河西节度使?”

“正是,小姐真是见多识广呀。”

她起身下床,苏梅立即上前搀扶,动作迅速又轻巧地为她穿上准备好的衣裙和大氅。

苏梅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一边小声嘀咕道:“平日慕公子在的时候,都不允许我们进来。”她顿了顿,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其实慕公子不在的时候也不能进,让我们做完自己该做的事情就马上离开,可今日外面实在是太冷了,奴婢才想在小姐房里多待一会儿,请小姐别怪罪奴婢。”

“无妨的,你随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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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