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慕娇莹分开后,二人并肩朝东院走去。
月光如洗,静静铺洒在青石板路上。香漓踩着斑驳的树影蹦跳前行,腰间环佩随着她的步履叮咚作响。
“香漓。”
君溟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如石子投入静湖。香漓蓦然回首,发间金步摇划过一道流光的弧。
“嗯?”
月色下,君溟的玄色衣袍几乎隐入夜色,唯有腰间玉佩泛着清冷的光。他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收紧,骨节微微泛白:“你连身世……都告诉五皇子了?”
“啊?”香漓脚步一顿,环佩声骤歇。
君溟神色疏淡,眸中情绪难辨,香漓却莫名觉得自己似犯了什么错——他所说的“身世”,显然不是沈秀莲远方侄女那般简单,而是被仙人收养的秘密。
烛夜向来胆大心细,以五皇子身份行走多年从未露馅,他与香漓私下往来极少,若君溟能察觉,必是烛夜有意为之。
这个可恶的小魔王!
“我倒不知,你与五皇子已这般亲近。”君溟垂眸,长睫在脸上投下浅影,“……你喜欢他?”
香漓眼珠一转,快步上前,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吃醋啦?”她竖起拇指,信誓旦旦,“我心里装的都是你,最喜欢的就是你呀。”
君溟却不为所动,只勾起一抹淡笑:“这些年,你这般表白我听得耳廓生茧。”
他轻轻拂开香漓的手,转身欲行,却又停步:“你究竟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己?”声音低沉,“有时……我倒宁愿我们是亲兄妹。”
香漓怔在原地,任由夜风拂乱鬓发,她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青丝,瘪嘴耸肩,像只斗败的小雀,垂头丧气地走回院中。
随着年岁增长,君溟的性子愈发难以捉摸,时常无端沉郁,以往香漓总是第一时间去哄,虽不知错在何处,但先认错总没错,君溟也好说话,每每无奈摇头,便与她和好如初。
可这次却不同,无论香漓如何软语相求,君溟皆避而不见,最后索性留宿宫中,不肯回府。
君溟文韬武略,谦逊知礼,姿仪清举,除却性情冷淡,堪称完璧,早在京城声名鹊起。
秋猎那日,他挽弓如满月,三箭连珠,射穿百步外随风摇曳的柳枝,皇帝手中茶盏停在半空,琥珀汤色里映出少年收弓时衣袂翻飞的剪影——玄色劲装下摆金线绣的松鹤纹,在秋阳下振翅欲飞。
翰林院青玉案上,还摊着君溟新写的《安邦策》,素来严苛的礼部尚书曾抚掌长叹:“此子之论,竟将《孙子》与《盐铁》熔铸一炉,连边关榷场的铜钱流通,都算计得毫厘不差。”
如此风姿,引动京中多少闺阁倾慕,如今君溟将满十八,议亲之事渐起,不少官员欲为女说媒,皆被慕岚含笑挡回:“犬子心性淡泊,只知埋首书卷,于儿女情长浑无兴致,再这般下去,过两年怕是要出家做和尚了,将千金嫁来,只怕委屈。”
除君溟外,五皇子皓祯亦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不过能与他相配的,多是高门显贵。
若说君溟是静影沉璧的寒潭月,皓祯便是灼灼耀目的中天日。
演武场上,十八般兵器森列,皓祯单手持丈二红缨枪舞得泼水不进,枪尖挑落满树海棠,竟不伤花瓣分毫。陪练的羽林卫统领喘息叹服:“殿下这手游龙惊鸿,比当年镇北侯还快三分!”
上元猜灯谜,他执金箔折扇轻点,连破七十二道晦涩谜题,最妙的是“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字,众人尚在苦思,他已以扇骨蘸酒,在案上写下一个“日”字——取“萧萧”二字下部相合,精妙绝伦。
皓祯年近二十,尚未娶妻,生母宣妃体弱,产子时血崩而逝,皓祯也险些夭折,幸而三岁那年一场大病后,竟奇迹般康健起来,皇家子嗣稀薄,皇帝对此子尤为爱重,如今皓祯意气风发,骁勇善射,既不言婚娶,皇帝也由着他。
其实皇帝曾问皓祯心中可有属意之人,皓祯抚颌思忖片刻,笑道:“有。”
“只是……如今还是个孩子。”
皇帝闻言一噎,唯恐儿子行差踏错,清了清嗓子道:“那便再等等罢。”
昔时琼林宴上,二人曾同时列席,满殿宫灯都为之黯然,君溟执白玉壶为老学士斟酒,酒液成线入杯,点滴不溅;皓祯则以剑尖削开西域贡葡,果皮垂落如璎珞,果肉分奉众人。
最精彩莫过于御前论政,君溟引经据典剖析漕运改制,皓祯却忽然抛出新式龙骨水车图样,众人皆以为要起争执,却见君溟接过图纸添了几笔:“若在转轴处加个棘轮,效能可再提三成。”皓祯拊掌大笑,满殿烛火应声摇曳。
香漓暗想,这次君溟是当真动怒了,她将近日言行细细回想,却怎么也寻不出错处,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可这般心事,又岂能与家人商量?思来想去,她决定入宫寻锦欢相助。
锦欢将一盏冰镇梅子汤推至她面前,琉璃盏外凝着泠泠水珠:“你竟来问我?忘了我是你的情敌?我巴不得你们从此疏远,怎会替你出主意?”
她瞧着香漓那副懵懂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道难怪总惹君溟生恼。
“唉,究竟是哪儿不对呢?”香漓托腮蹙眉,“要不先等等,兴许过两日他便消气了。”
锦欢翻了个白眼,随手拈了块绿豆糕塞进她嘴里:“你们俩啊,都病得不轻。”
是夜,紫荆伺候香漓洗漱完毕,吹熄灯烛、掩门离去。
房中一支蜡烛却忽然自燃,靛蓝色火苗在黑暗中幽幽跃动,显得格外妖异。
“这恼人的小魔王……”
香漓轻吹熄烛,身形已化流光,向城中最高处的酒楼掠去。
这支看似平常的蜡烛实来自魔界,当时烛夜特令阳辞假扮五皇子,自己亲身返魔界寻来材料,为香漓炼制了此烛。
从前烛夜欲唤香漓,多是阳辞化作鸟雀、猫儿去她窗前轻叩,奈何君溟敏锐异常,其院落本就离香漓不远,某日忽然问道:“你是否养了什么东西?”
不是鸟,亦非猫,而是“东西”。
香漓不敢再冒险,只得将此事告知烛夜,于是,便有了这支蜡烛。
烛夜曾交代:若愿赴约,吹熄即可;若不愿,便任其燃着,一分钟后烛火自会熄灭。
酒楼顶端,烛夜早已备好满桌香漓喜爱的点心佳肴。
香漓面带愠色赶来,刚要开口埋怨,却被烛夜抢先道:“我错了。”
不知怎的,听他认错,香漓更想骂人:“都怪你,君溟至今还在生气。”
烛夜轻笑:“能惹他动怒的从来只有你,怕是你这小脑袋,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
“冤枉!”香漓委屈得眼眶泛红,“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同你一样,都是榆木脑袋,我看着都累。”烛夜神色渐肃,“你得让他早些死心。”
“你倒很关心他。”
“我是担心你,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香漓又何尝不明白?在君溟面前佯装深情,早已难以为继,何况他那般聪敏,自己这点拙劣演技,根本瞒不过他。
“都怪他太聪明。”
烛夜望向长街,今夜天凉,外出散步的行人络绎不绝,灯火蜿蜒如河,喧闹声随风飘上高楼。
“小公主,你喜欢人界么?”
“嗯?”香漓没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问,仔细一想,自己在此竟已度过许多岁月,“这里很好啊,比天宫那些清心寡欲的老神仙有趣得多。”
烛夜望着她天真模样,几滴桃汁正从她嘴角溢出,他伸手轻轻为她拭去,微微一笑:“好。”
“香漓,”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京城恐怕……要变天了。”
“什么?”香漓有些着恼,近来身边人说话总爱含混不清,“能否说明白些?”
烛夜目光深远,眸中掠过一抹幽紫,手中酒杯无故泛起细密的气泡,酒液微微沸腾。
他凝视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说道:“既然你喜欢,那我便……帮一帮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