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漓眉梢轻扬,续道:“还有就是……他喜欢与我一起吃饭,有一回我玩得困倦,懒得用午膳,待醒来时,发现他竟一直守着,未曾动筷,而且平日里,但凡我外出逛街,他几乎寸步不离,还有……”
“够了。”锦欢面上虽仍挂着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已然没了温度。
香漓见状,反倒倾身上前,凑近她耳畔,语声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狡黠的神秘:“公主殿下,我再与你说个秘密。”
“你应知我与君溟并无血缘之亲,若我说,我心悦于他,殿下又当如何?”
“什么!”锦欢一时失了分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不过,她反应极快,转瞬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你们虽说名义上是表兄妹,可你既已被慕夫人收养,便与君溟是一家人了,切不可乱来。”锦欢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
“我才顾不了这许多。”香漓拨弄着腰间垂坠的玉佩,漫不经心道,“来日君溟定是英姿勃发,又这般温柔体贴,哪家姑娘见了能不动心?我便是要趁现在,把他牢牢拿下!”
话锋陡然一转,她抬眼望向锦欢,眸光里带着几分戏谑:“公主殿下,方才可是动了气?”
茶案前,雨前龙井的清香袅袅升起,锦欢执起越窑青瓷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摩挲,在案几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是你看错了。”锦欢仪态优雅地端起茶杯,浅酌一口。
“公主便如这雨前龙井。”香漓也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细细咂摸半晌,方道,“初尝清甜,回甘却涩。”
锦欢的手微微一颤。
“公主殿下为何总是这般端着?”
“本宫着实不明白你的意思。”
“是我逾矩了,不该对公主殿下妄加议论。”香漓故作无奈地耸耸肩,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你我既都钟情于君溟,说起来,也算是情敌了。”
“想来公主殿下也听过‘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往后,我要从早到晚黏着他,再略施小计,叫他对我负责,君溟为人正直,纵然我们有兄妹之名,他也定会为我扫平一切阻碍……”
她话锋一顿,目光落在锦欢身上,带着几分轻慢的笃定:“而殿下身处深宫,高墙重重,又能做些什么呢?”
锦欢闻言,微微瞪大了眼,旋即垂下眼帘,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那点强撑的笑意,终是尽数敛去。
“你说完了?就不怕我将你的这番心思,公之于众?”
“殿下若真如此,且不说我会不会被赶出慕家,君溟若是知晓,只怕会对殿下愈发冷淡疏离。”香漓笑得胸有成竹,“公主殿下,你究竟是想叫我难堪,还是更想得到君溟的心?”
虽说锦欢贵为公主,若动用权势,或许会给慕家招来麻烦,但还有烛夜在嘛,小弟就是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这么说来,你方才种种,竟是在看本宫的笑话?”锦欢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话语里已然染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愠怒。
“并非如此。”香漓提起茶壶,为她斟满杯中冷茶,“我若真想瞧殿下笑话,又怎会将这些心里话,尽数说与你听?”
“你同我说这些,到底是何目的?”
“不过是想与公主说些体己话。”香漓掠过案上那枝有些蔫垂的仙客来,“就像这花儿,强撑着体面多累?”
话音未落,香漓忽而倾身向前,鬓边珠花随着动作轻颤,语声软得像一汪春水:“公主殿下,你别喜欢君溟了,喜欢我吧。”
“你疯了!?”
锦欢惊得往后一缩,身形踉跄,险些从椅上跌下去。
香漓见状,便坐回原位,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人家只是想同你结交个朋友罢了,你就答应我嘛,再说,你整日装出一副温柔和顺的样子,难道就不累吗?如今在我面前,已然露了真面目,又何必再装下去?坦诚相待,岂不更自在?”
自下凡以来,香漓便一直盼着能结交一位同龄同性的好友,奈何圈子狭小,始终未能如愿,锦欢身上的气息,并不让她反感,她总觉得,或许能与这位公主,好好相处一番。
“这样吧。”香漓又生出个主意,笑眯眯地道,“我可以帮殿下,拉近与君溟的距离,如何?”
“你方才还说,你我是情敌?”锦欢只觉这人颠三倒四,愈发不可理喻。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嘛。”香漓摆摆手,不以为意道,“殿下何必纠结于这些细枝末节?”
“……”
“我需思量一番。”锦欢缓缓起身,往屋内走去,“本宫乏了,今日就聊到这儿吧。”
香漓出声叫住她,看着她纤长的背影,缓缓道:“君溟不喜欢虚与委蛇之人,若想与他亲近,不妨试着,展露真实的自己。”
锦欢的脚步蓦地顿住,背对着她,沉默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可……我的性子,不是很好。”
“性子本无好坏之分,不过是因人而异罢了。”香漓看着她的背影,语声温和,“说不定,就有人觉得,公主这般刁蛮的性子,甚是可爱呢?”
“你才刁蛮。”
香漓喝完最后一口茶,便动身回慕家,一出门,恰好遇见五皇子皓祯,玄色锦袍上的金线蟒纹在阳光下忽明忽暗。
皓祯提出要送慕小姐回府,随从们惊得瞠目结舌,赶忙去备好马车。
二人并肩走在皇宫的小径上,表面上交谈甚少,实则正以意念传音。
「见过锦欢了?」
「是啊,你早就知晓你皇妹的性子?」
「她院里的植被秃得很快。」
「你又是如何察觉的?」
「先前在马车上,我见她拳头攥得很紧。」
不多时,便到了慕家,香漓虽不愿行礼,但周遭人多眼杂,只得照做。
“多谢皇子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皓祯又吩咐身旁随从,“日后慕小姐来找我,不得阻拦。”
香漓原本弯着的腰瞬间挺直,瞪着皓祯,传音道:「你不怕传出谣言吗!」
「置身事外多无趣,何不一起来搅搅这趟浑水?」
皓祯挑眉轻笑,笑容肆意,随从们见状,都惊得呆立原地,他们从未见过主子这般模样。
「还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魔王。」
“恭送皇子殿下。”
「快走吧你!」
皓祯点点头,登上回程的马车。
香漓此刻只想快点回府躺卧,一趟皇宫之行,让她身心俱疲。
回院途中,香漓瞧见君溟正坐在休闲椅上看书。
香漓蹑手蹑脚地从他身后靠近,探着头想瞅瞅他在看什么书,君溟似有察觉,立刻合上书页,回头看向她。
“六公主传你进宫?”
“嗯。”香漓在他身旁坐下,“她很喜欢你。”
“我早已拒绝过了。”君溟轻叹一声,“五皇子送你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看到了。”
香漓凑到他跟前,打趣道:“莫不是吃醋了?”
君溟眉头紧皱,往旁边挪了挪:“与我何干,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怎么会与你无关!我是你的……”香漓故意顿了顿,君溟的心莫名揪紧。
“妹妹!”香漓晃着双腿,“你不也说,我是你妹妹吗?”
君溟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香漓,你喜欢我吗?”
香漓微微一怔,他说的是哪种喜欢?他还这般年少,会懂得男女之情吗?
反正她是不懂。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淡然:“嗯,喜欢吧。”
君溟脸色一沉,转身离去。
次日,香漓在赏花时,听到侍女们闲聊,得知两条消息。
其一,兵部侍郎章元行被调任至南疆,举家迁往。
其二,六公主惩处了一名侍女,将其逐出皇宫。
香漓听后,并未放在心上,可紧接着,又传来一则与她相关的消息,六公主指定慕家五小姐为她的伴读,真真是让香漓大无语,她又不是来搞学问的!这小心眼的公主!
此后,锦欢与君溟的感情未见明显升温,倒是和香漓愈发亲近,二人时常斗嘴,吵急了还会动手,可事后总会重归于好,宫女们都说是慕家五小姐带坏了温柔可亲的公主,香漓直呼冤枉。
时光荏苒。
三月的柳絮沾满了京城,香漓总爱拖着君溟去城郊放纸鸢,十指翻飞间,丝线缠上他腰间玉佩的云纹络子。
“别动!”少女伸手去解,发间木芙蓉的香气便混着春风,落在少年骤然紧绷的肩头,那些蝴蝶、沙燕、美人鸢,最后总逃不过挂上老槐树的命运。
蝉鸣最盛时,香漓会赤着脚踩碎溪水的鎏金,君溟总带着书册坐在青石上,直到被泼湿的衣袂重得提不起来。
“书呆子!”少女的笑声惊起白鹭,她不知道那些被水洇开的墨迹里,藏着多少未写完的诗行,归途的夕照将两道湿漉漉的影子拉得很长。
霜降那日,香漓在枫林里捡到一片透光的红叶,君溟接过时,叶脉在他掌心纹路上微微发烫。
“我要拿它当书签!”少女嚷嚷着,却在深秋发现那片叶子被收进了紫檀匣,和他七年来收集的每一片落叶放在一起,风穿过回廊,那些金红、绛紫、赭黄的叶片轻轻颤动。
第一场雪落下时,或许因为香漓真身是条龙,不曾在天宫经历过如此严寒,她开始贪睡,君溟晨练的剑光划破薄雾,总惊不醒锦帐里蜷缩的身影。
但他知道未时三刻,那个呵欠连天的姑娘会抱着狐裘蹭到廊下,看他剑尖挑落的梅雪纷纷。
待到星子缀满夜幕,她又要枕着他膝头犯困:“那颗最亮的是不是紫微星?”
待她呼吸渐匀时,君溟总会轻轻答:“是你。”
“为什么最爱春季?”香漓在第七个四月天追问。
君溟望着她发间新簪的桃花,想起那年被撞落的书卷。春风翻动《诗经》泛黄的纸页,恰好停在——“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因你踏春而来,从此我见百花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