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百年宴启,六界云动。

这一日,天界南天门大开,巍峨门扉向两侧徐徐展开,门内云海翻涌如潮,金光万道自深处铺陈而出,直贯天际,将整座天门映得辉煌灿然,六界贵宾循着接引仙官的指引,自各方络绎而来。

香漓天不亮便已候在门前。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襦裙,裙角绣着细碎的梨花,发间也簪着新开的几朵,衬得整个人如春日初绽般鲜妍明丽,只是那双眼眸不住地往传送门的方向张望,脚尖轻轻点着地,竟是半分公主的矜持也无。

宜安立在她身侧,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失笑:“你这般望眼欲穿,倒像是等情郎似的。”

“胡说什么!”香漓嘴上嗔着,目光却仍没收回,“只是我与他们许久未见了……”

话音未落,辉霁自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他今日着了一身赤金流云袍,玉冠束发,衬得眉眼愈发俊逸出尘,只是那步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目光落在宜安身上,又飞快移开,复又落回,如此反复,倒像是做贼心虚。

香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唇角弯了弯,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

便在此时,南天门正中的传送阵骤然亮起。

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沉凝而威严的气息——冥界到了。

光芒敛处,十余道身影凭空浮现,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冕服,面容威严沉肃,眉宇间隐有阴冥之气流转,正是酆都大帝。他身后跟着数名冥界使者,个个气息沉凝,目光如电,扫视间便将整座南天门纳入眼底。

香漓正要依礼迎上,却见酆都大帝已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走来——径直走向宜安。

“宜安!”他沉声开口关切问道,“这些日子可有事?”

宜安被他这架势弄得一愣,随即无奈笑道:“没事啊,父王您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给您找了个女婿算有事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周遭仿佛静了一静。

酆都大帝脚步一顿,目光顺着宜安那意有所指的一瞥,落在了一旁的辉霁身上。

辉霁只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脊背都僵了几分,但他仍强撑着上前一步,执礼躬身,姿态恭谨至极:“凤凰族辉霁,拜见大帝。”

酆都大帝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辉霁,目光沉沉,看不出喜怒,但那沉默本身,便已是一种无声的威压。

辉霁维持着躬身的姿势,额角沁出薄汗,却不敢动弹分毫。

香漓在一旁看着,手心都替他捏了一把汗。

酆都大帝当然不是不知道那段往事——当初宜安误入轮回,与辉霁在人界结为夫妻,他事后查得清清楚楚,如今女儿魂魄完好归来,又对这小子另眼相待,他心中岂能没有预料?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这小子站在面前,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辉霁那副恭谨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家女儿那坦然的神色,终是重重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那一声哼,没有认可,却也没有当场发作。

辉霁心头一块大石落下一半,却仍不敢松懈,只觉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宜安却似浑然不觉气氛微妙,上前挽住酆都大帝的手臂,语气轻快:“父王远道而来,定是累了,我先送您去住处歇息,等会儿再回来。”她转头看向香漓,“香漓,我一会儿便回。”

香漓连忙点头:“去吧去吧,不着急。”

宜安又看了辉霁一眼:“愣着做什么?走啊。”

辉霁一怔,旋即大喜,连忙跟上,却又不敢离酆都大帝太近,只不远不近地缀在父女二人身后。

酆都大帝余光瞥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又是重重一哼,却终究没有出言驱赶。

冥界众人浩浩荡荡地往天界深处而去,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云廊尽头。

香漓望着那方向,轻轻舒了口气,她转过身,又看向南天门外翻涌的云海——云海尽头,又有新的光芒亮起。

魔界的传送阵便在此时亮起。

与冥界的幽蓝沉凝不同,魔界的阵光透出一种深邃的暗红,如熔岩在地脉深处流淌,光芒流转间隐有风雷之声,光柱敛去,十数道身影凭空浮现——

为首那人,却出乎意料地温和。

魔界之王着一袭玄青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不见半分戾气,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远远望去,倒像是哪位仙门的清修之士,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偶尔流转时,方能窥见几分属于魔界至尊的幽深。

而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却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烛夜今日着了一身暗纹玄袍,腰束墨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他本就生得俊美,此刻意气风发,眉宇间神采飞扬,倒显出几分凌厉的锐气——与父亲的温和相比,他倒更像世人想象中的“魔头”。

锦欢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着一袭碧色衣裙,乖巧安静,只是那双眼睛不住地往南天门这边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烛夜比她更快。

他几乎是踏入天界的瞬间,目光便开始四处搜寻。然后,他看见了那抹鹅黄色的身影。

香漓正站在不远处,朝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烛夜眼中锋芒尽敛,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他侧身与父亲低语几句,魔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随即领着众人朝香漓走去。

香漓连忙迎上前,依礼福身,声音清甜:“香漓见过魔王陛下。”

魔王虚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流连一瞬,笑意温和:“多年不见,公主越发漂亮了。”

香漓脸颊微热,垂眸道:“陛下谬赞了。”

“父亲从不谬赞。”烛夜在一旁插话,“他说漂亮,那就是真的漂亮。”

香漓抬眼瞪他,烛夜却笑得坦然,半分不惧。她连忙唤来候在一旁的仙官,嘱咐道:“好生引领魔王陛下与诸位贵客前往寝殿,万不可怠慢。”

仙官恭声应下。

烛夜转过身,正对上香漓的目光,笑得眉眼舒展:“一起?”

香漓眨了眨眼,如实道:“我还要等妖界的人来。”

“行,我陪你等。”烛夜语气随意,又转向魔王,“父亲先行一步,儿臣想在此陪公主一同等候。”

魔王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揶揄,却并无阻拦之意。

“也好。”他点点头,“莫要耽误太久。”

说罢,便领着魔界众人随仙官往天界深处而去,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云廊尽头。

南天门又静了下来。

待魔王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锦欢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猛地朝香漓扑过去,一把抱住,力道之大让香漓都往后踉跄了半步。

“香漓!有没有想我?”

香漓被她撞得微微后仰,随即笑着回抱住她,手臂收得紧紧的:“当然想啦!我让人备了好多你爱吃的点心,菱花糕、蜜渍樱桃,还有糖蒸酥酪,这段日子你住我那儿吧,我好好陪你。”

锦欢身子微微一僵。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脸上浮起一丝扭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可……可我是烛夜的侍女呀,我得跟着他吧……”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地往烛夜那边飘了一下,又飞快收回。

香漓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烛夜却在一旁不以为然地开口:“我何时让你服侍过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锦欢还抱着香漓的手上,微微蹙眉,“抱够了没有?该我了。”

锦欢一愣,随即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香漓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已被烛夜拥入怀中。

他的动作比锦欢轻柔许多,却也更郑重,他将头埋在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久久没有松开。

那股熟悉的气息涌入鼻端——清浅的梨花香,混着天界独有的云霭清气。

他在她耳边轻声问,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一切都好?”

香漓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背,同样低声回应:

“当然。”

烛夜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一旁,锦欢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酸,却又莫名觉得……这样也很好。

远处,云海翻涌,金光漫洒。

南天门外的传送阵,又一次亮起了光芒。

妖界的传送阵在这时亮起。

与冥界的幽深、魔界的凌厉不同,妖界的阵光带着一股草木生长的蓬勃气息,翠色与金芒交织缠绕,仿佛将一片春意自远方移栽至此。

光芒敛去,为首之人率先踏出。

那是一位高挑威猛的女子,着一袭玄青战袍,腰悬长刀,眉宇间英气凛然,步伐间自带飒飒风声——正是妖界之主,凛山王。

她身后,沉枫随之现身。

曾经的少年稚气已褪去大半,眉目间多了几分沉稳,身姿也比从前挺直了些,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正越过凛山王的肩头,极力克制地望向某个方向。

在他身侧,瑶期不紧不慢地跟着。

她还是那副模样——眉眼间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像是随时在盘算什么。但与从前不同的是,那份“坏”里不再有曾经的阴郁与防备,反而透出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她周身气息比在凌霄宗时凝实了许多,显然在妖界过得极好。

这是沉枫被灵枢母树选为继承人后,第一次以妖界少主身份来到天界,也是他第一次参加百年宴。

香漓早已迎上前去,依礼福身:“香漓见过凛山王大人。”

凛山王爽朗一笑,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之大让香漓身子微微一晃:“香漓公主亲自来迎?这可稀奇,你母后呢?”

香漓稳住身形,面上浮起一丝心虚的笑:“母后与父帝……在外头修炼呢。”

凛山王挑了挑眉,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揶揄:“修炼?他俩倒是会偷闲,就这样把天界交给御舟?”

香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接话。

凛山王也不追问,回身朝沉枫招了招手:“来,沉枫。”

沉枫依言上前,脚步沉稳,只是眸中光芒闪动得厉害,怎么压都压不住。

凛山王并未察觉异样,只当他是初次参加百年宴难免紧张,介绍道:“这位是天界的香漓公主,你们应是头一回见。”她又转向香漓,“殿下,这是我妖界下一任君主,此番特意带他来,让诸位认认脸。”

香漓弯了弯唇,往前一步,朝沉枫伸出手,语气端庄得体:

“沉枫少主你好,我是香漓。”

仿佛两人真的只是初次见面。

沉枫握住她的手。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怕握得太紧,梦就会醒,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柔软而温热,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喉结微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殿、殿下好……我是沉枫……”

凛山王看着这一幕,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怪怪的——这沉枫平日也挺稳重的,怎么见了天界公主这般紧张?

不过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年轻人初登大场面的正常反应,她环顾四周,正准备随仙官去往住处,香漓却忽然开口:“凛山王大人,可否让沉枫少主留一留?我想带他在天界四处逛逛,认认路。”

凛山王看了沉枫一眼,见他虽极力保持镇定,眼底却分明亮了几分,她爽快点头:“行,那便劳烦公主了。”

说罢,便领着随从随仙官离去。

瑶期跟在凛山王身后,经过香漓时脚步微顿,她侧过头,向香漓递了个眼神——那目光里带着笑,带着了然,还有几分“你俩慢慢来”的促狭。

香漓也笑着点点头。

目送妖界众人远去,南天门又静了下来。

香漓转过身,看向沉枫,少年的手还握着她,忘了松开。

待那道飒爽的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

沉枫不装了。

他双手紧紧握住香漓的手,力道大得像怕她会凭空消失,眸中光芒璀璨得几乎要溢出来:“阿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你果然没有食言!”

香漓被他握得手都有些疼,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然而这温情的一幕并未持续太久。

一只手从旁伸过来,轻轻拨开了沉枫的手。

烛夜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到香漓身侧,目光落在沉枫脸上,语气淡淡却带着几分审视:“你俩……认识?”

沉枫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自然而然站在香漓身侧的姿态,眉头稍微皱了皱,同样问道:“你俩……认识?”

香漓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一时有些懵:“你俩……认识?”

三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你们到了啊?”

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宜安和辉霁不知何时已回到南天门前,正朝这边走来。

香漓更懵了,看向宜安:“你们三个……都认识?”

烛夜闻言,忽然笑了一声,坦然道:“世人常把妖魔鬼怪混为一谈,我们三个认识不也挺正常?”

香漓听到这里,终于理顺了这层关系,恍然地点点头:“有道理。”

宜安走到近前,自然而然地接话:“其实我们三界走得还挺近的,毕竟住得近嘛,互帮互助,常有来往。”

烛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之前我去妖王宫时,一直以为玄奕是妖界少主,没想到灵枢母树最后选了沉枫,那时他还总跟在玄奕身后来着。”

沉枫闻言,微微作揖,语气谦和:“我也才当上妖界少主不久,刚刚适应一些,往后请各位多多指教。”

香漓拍了拍手,将大家的目光聚拢过来:“好啦,诸位贵客远道而来,想必都有些乏了,不如先各自休整一番,半个时辰后,咱们在我云曦殿的庭院里聚齐,边吃点心边聊天,正好让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如何?”

锦欢第一个应和:“好呀好呀!我正好想去看看你方才说的那些糕点!”

烛夜淡淡一笑,未置可否,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香漓与沉枫之间掠过。

宜安拉着辉霁往旁边站了站,朝香漓道:“那我先搬回父王那里了,这次百年宴不仅各界王族都在,难得尊上也会参加,若父王需要,我可以及时回应。”

“好,我叫人把你在我房里的东西搬过去。”香漓点头。

便在此时,沉枫悄然往香漓身边凑近了一步。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阿漓,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还有……”他顿了顿,眸光亮了亮,“临走前我特意去我们的小木屋摘了一束蓝铃花,给你带来了。”

香漓眼睛倏地一亮,惊喜道:“真的?蓝铃花?你还记得那个!”

“当然记得。”沉枫唇角微扬,声音更轻了些,“你从前说最喜欢那片蓝铃花开的模样。”

香漓眉眼弯弯,由衷夸道:“小风,你想得可真周到呀!”

——轰隆隆。

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雷声,低沉而悠远,像是从极远处滚滚而来。

锦欢仰头望了望天,疑惑道:“咦?天界也会天气不好么?要下雨了?”

香漓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那万里无云的晴空,语气坦然:“可能是管理天气的仙官不小心摔了一跤吧?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

宜安和辉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那我们先去了。”宜安拉过辉霁,语气如常,“等会儿见。”

“好。”香漓点点头,又转向沉枫,“对了,等会儿记得叫瑶期一起来。”

沉枫乖乖点头:“好,我这就去告诉她。”

众人各自散去。

烛夜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他的目光落在沉枫匆匆离去的背影上,又缓缓移向香漓,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我们那朵云……飘哪里去了?”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香漓耸耸肩:“不知道啊,你自己找找呗。”

“行。”他收回目光,“我也先走了,等会儿未必能过来,还需要和父亲商量要事。”

“好,正事要紧。”

烛夜渐行渐远,锦欢跟在他身侧,回头朝香漓挥挥手,悄悄道:“等会儿见。”

香漓站在原地,望着几道身影各自没入云廊深处,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转过身,望向南天门外翻涌不息的云海。

云海尽头,金光漫洒,万里无云。

方才那几声雷,也不知是谁在闹脾气。

远处,寂月殿的方向,一道清冷的身影立在窗前,缓缓收回目光。

议事的殿宇设在霜穹神域深处,名唤“**殿”。

此殿无窗,四壁皆由上古神石砌成,可隔绝一切窥探与传音,唯有穹顶开一圆孔,天光自高处倾泻而下,在殿中央凝成一道清冷的光柱,如神之目光,亘古不变地垂落于此。

五张玉席环绕光柱而设。

君溟落座于北面主位,身后便是那道光柱,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清隽出尘,却又遥不可及,仿佛他随时会化入那光里,归于九天之上。

御舟居于其右下首,面容温和,眉眼含笑,周身气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那是独属于天界太子的、久居高位方能养出的从容,他静坐时脊背挺直,目光低垂,将一切尽收眼底,却不露半分声色。

左下首是凛山王,她今日未着战袍,换了一袭暗红宫装,却仍掩不住那股子飒爽利落,此刻她正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简,目光在殿内众人身上转了一圈,像在掂量着什么。

然后是魔王,他一袭玄青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柔和,若不知底细,定会以为这是哪家的清修之士,只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一丝旁人难以窥见的沉郁。

接着是酆都大帝,他玄色冕服端肃,面容冷峻,眉心一道竖纹让他看起来格外不好惹。此刻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一尊石像。

君溟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掠过。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像石子投入静水,涟漪轻漾,“开始吧。”

御舟微微欠身,温和却透着恭敬:“尊上沉睡数千年间,六界诸事由我等共同维系,天界一向以神界为尊,自当恪尽职守,如今尊上苏醒,我等自当将各界情形一一禀报。”

他顿了顿,目光在其余三人身上扫过,笑意依旧:“诸位意下如何?”

凛山王率先点头,将手中玉简往案上一放,语气爽利:“行,那就我先来吧,妖界这些年没什么大乱子,天灾口有灵枢母树镇着,稳得很,各族之间偶有摩擦,但都是小打小闹,压得住,唯一的问题——”

她看向君溟,目光坦荡如砥:“灵枢母树需要沉枫的法力滋养,那孩子刚被选中没多久,法力还不够深厚,我能感觉到,母树与我之间的联系比从前弱了些——它能吸收的法力变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得催着沉枫快点成长起来,那孩子天赋不错,就是年纪太小。尊上若有空闲,不妨指点他一二?”

君溟微微颔首:“知道了。”

凛山王说罢,魔王接口。

他的声音比凛山王柔和许多,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像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魔界这些年也算太平,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君溟面上,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

“尊上沉睡期间,我等曾多次试图寻找神明踪迹,却始终无果,魔界的天灾口封印波动,那时……我等无处可求。”

殿内静了一瞬。

那静默里,有千钧之重。

魔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隐隐透出一丝压抑的涩意:“前魔王——臣的妻子——她以自身为封印,镇住了天灾口,一万年,待封印稳定,她方能出来。”

他直视君溟,那双温和的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质问的锋芒,如利刃出鞘:

“臣斗胆,想请尊上……给个说法。”

殿内的气氛倏然沉了下来。

凛山王挑了挑眉,没有插话,酆都大帝依旧面无表情,却微微侧目看向君溟,御舟面上笑意不变,眼底却多了一丝审慎的观察。

君溟沉默片刻,迎上魔王的目光,神色未变。

“这件事,我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无可辩驳的重量:“百年宴结束后,我会亲自前往魔界,处理魔界天灾口封印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但我不能保证,能将前魔王救出。”

魔王指尖微微收紧。

那收紧的力道,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尊上。”

凛山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也知道此事她插不上嘴,便索性将话题一转:“行,那我说另一件事。”

她目光转向君溟,神色坦然,却带着几分审视:“尊上,前些日子您降下天雷,将天界毁了个遍,这事我可听说了。”

她顿了顿,语气直接得近乎锋利:“您神力无边,万一哪天对妖界也来这么一下,我们可受不住,所以我想问一句——那天雷,究竟为何?”

君溟的目光微微一顿。

殿内其他三人也看向他——魔王收敛了方才的沉郁,露出几分关注;酆都大帝依旧面无表情,却微微坐直了身子;御舟面上笑意淡了一瞬。

君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原因,我不会说。”

凛山王眉头一挑。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知诸位——”君溟迎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而笃定,像磐石立于激流之中,“往后,若无触及我底线之事,天雷不会再降。”

凛山王追问道:“那您的底线是什么?”

君溟沉默了一瞬。

殿内天光倾泻,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清冷如玉,那光里似有尘埃浮动,却近不了他的身。

他没有回答。

凛山王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她耸了耸肩,语气依旧爽快:“行,您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您亲口说了不会再无缘无故劈我们,我信您。”

她说完,朝酆都大帝扬了扬下巴:“该你了。”

酆都大帝瞥她一眼,正了正身子,声音低沉威严:“冥界一切如常。”

他看向君溟,虽严肃却透着一丝恭敬:“天灾口位于地狱十八层之下,忘川河尽头,有曾经的神族坐骑麒麟神君自愿镇守,至今未出纰漏。”

君溟微微颔首:“麒麟尚在?”

“在。”酆都大帝答道。

君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环顾众人,声音依旧平静,却自有一股威严,如天穹笼罩四野:“诸位所陈,我已尽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舟身上:“天界可有难处?”

御舟微微欠身,笑容温和如初:“天界一切如常,尊上无需挂怀。”

君溟点了点头。

“那便至此。”他站起身,衣袂轻拂,如云散天开,“散了吧。”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凛山王直起身时,忍不住多看了君溟一眼。

方才那几句话,简短,却句句落到实处,该认的认,该应的应,不想说的一个字也不多说。

她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神尊,虽年轻,却确实担得起这个位置。

**殿外,天光自高处倾泻,落在剔透的冰晶地面上,折射出清冷而璀璨的光芒,远处云海翻涌,偶有流光掠过,拖曳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尾迹。

烛夜立于殿门一侧,身姿笔挺,面容沉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入定一般。

沉枫站在他身侧稍远的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左看看右看看,目光在那片冰晶地面上流连许久,又抬头望向穹顶倾泻的天光,眼底满是新奇与惊叹,片刻后,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几乎要凑到殿门边上,侧耳做出一副偷听的模样。

当然,什么也听不到。

沉枫悻悻地收回耳朵,转头看向烛夜:“烛夜殿下,以前可曾来过神界?”

烛夜的目光微微一动,落在他身上。

“既然你我同为继承人,”他的声音淡淡的,却并无倨傲,“就不必对我如此恭敬了,沉枫。”

沉枫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的。”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追问:“那……烛夜,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烛夜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来过,和那时相比,没什么变化。”

沉枫闻言,感慨道:“我还是第一次来神界,不如说,天界我也是第一次正式拜访。”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唇角微微扬起:“说起来,我与君溟神尊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阿漓的师兄,我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与旁人不同,那股气质,不像是凡间该有的人——没想到,他竟是神明。”

烛夜原本平静的目光微微一动。

“阿漓……”他侧目看向沉枫,“你和小公主很亲近?”

沉枫闻言,脸上倏地浮起一层薄红。

他低下头,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那模样竟有几分羞涩:“你看出来了?”

烛夜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沉枫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目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那片云海看见了别的什么:“阿漓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曾经可开心了。”

烛夜挑了挑眉,那抹游刃有余的笑意回到唇边:“那我倒是很好奇,你们曾经……有多开心?”

沉枫想了想,眼底的光更亮了几分:“嗯……说来话长,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是我最宝贵的记忆。”

他抬起头,看向烛夜,笑容坦然得近乎刺眼:

“而且,我已经和阿漓表明心意了。”

烛夜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什……什么?”他的声音里,难得出现了一丝不稳。

沉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坦荡,还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得意:“看来你还没说?”他歪了歪头,“尊上那时也不像已经说过的样子……我是第一个?”

烛夜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面容依旧沉静,只是那双幽深的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

在他印象里,沉枫不过是那个总跟在玄奕身后的小跟班——他与玄奕相熟,与沉枫不过浅浅几面之缘,那时的沉枫,看起来就是一只呆萌软弱的小鹿,温驯无害,毫不起眼。

可如今,这只小鹿不仅比他更早开口,还一眼看穿了他和君溟的心思。

烛夜向来从容,当年在人界,君溟还是人族时,他与他相对,也从未落过下风。

可此刻,他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枫却自顾自地兴奋道:“那我一定在阿漓心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相识早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嘛。”

烛夜喉结微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偏过头,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她也没有答应你。”

沉枫闻言,却不见半分沮丧。

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目光平静而坦然,仿佛那些翻涌的云雾,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自在的风景:“那又如何?日久天长,未必没有结果。”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占有,没有执念,只有一种温柔的笃定,如春日融雪,无声无息:“况且,我也没那么需要结果,年年岁岁,能陪在她身边,就已是很好……”

他的声音轻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着那片无垠的云海许诺:“现在……就已经很好。”

烛夜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云海,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天光依旧倾泻,冰晶依旧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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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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