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最终考核筛下十一人,通关的弟子们有十日休整期。

第四间石室的天宫幻象,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香漓的心神。她多想立刻冲到鹤霜面前问个究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布局分明藏着天界的影子,若直接追问,岂不是自曝身份?

或许只是巧合?她反复劝慰自己,可心底的不安却如藤蔓疯长。鹤霜那般敏锐的人,若自己偷偷探查,定会被察觉;四处打听更是打草惊蛇。她若被发现作弊,等待她的只会是押回天界的命令。

思来想去,唯有小安或许能透些消息。

晚膳时,香漓见小安正对着一碟桂花糕出神,轻声唤她:“小安,你对鹤霜师姐了解多少?”

小安叼着糕饼抬头,腮帮子鼓鼓的:“你问哪方面呀?”

“都说说。”香漓替她倒了杯热茶。

小安咽下糕点,掰着手指细数:“我也了解得不多,鹤霜师姐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她是门里资历最老的那批弟子啦。师父说修仙虽难成仙,可修为高深者能延年益寿,三位真人都五百多岁了,师姐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岁了吧?”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但她看着比好多三十岁的师姐还年轻呢!”

香漓指尖微顿:“那她入师门之前呢?从何处来?”

“好像是个世家小姐。”小安眼睛亮晶晶的,“糖葫芦那些趣事就是她告诉我的!她说小时候常偷偷溜出府买,后来不知为何离家,来观恒山拜师时才十八岁,三年就通过了入门考核,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蔫了下去:“师姐偶尔会提她有个妹妹,可每次说起来都皱眉,像是有什么烦心事……”

香漓望着杯中晃动的茶影,心头的迷雾似乎散了些。世家小姐、百年资历、机关天才……听起来与天界毫无关联,或许那布局另有玄机?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清甜的香气漫过鼻尖:“知道了。”

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了,目前还是用心准备下一关考核较为重要。

某日午后,阳光透过药庐的木窗,香漓执起小安的手,指尖轻轻点在她腕间的穴位上,语气温和如春日暖风:“小安,别怕,就扎这一针试试。”

小安捏着银针的手微微发颤,眼圈泛红,带着哭腔道:“呜呜呜香漓,我怕扎疼你……”

香漓轻笑一声,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我盯着呢,你尽管扎,连我都不信了?”

小安立刻用力摇头,攥紧银针重重点头:“信!我当然信你!那我……我真扎了哦……”她深吸一口气,将针尖对准香漓指点的位置,手腕却还在微微打颤。

“对,穴位就在这儿,仔细辨清针感。”香漓话音刚落,指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低低嘶了一声。

“啊!”小安吓得手一抖,银针险些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对不起香漓!我是不是扎错了?是不是很疼?”

香漓揉了揉被扎的地方,那里已泛起一点浅红。她温声道:“没有错,角度很准,针感也对,已经很棒了。”说着还抬手,将小安手里的银针往深处送了半分,“你看,这样酸胀感更明显,这才是得气了。”

小安这才松了口气,好奇地问:“香漓,你的医术在哪儿学的呀?这么厉害。”

香漓望着院角那些长势正好的草药,漫不经心道:“嗯……以前在妖界时总闲着,学些医术打发时间罢了。”

当年在醉妖阁当差时,她的案头总堆着密信与情报。香漓虽然足不出户,但她总会被迫知道各种各样的信息,贵族用金簪刺穿奴隶的琵琶骨取乐,商贩在暗巷以妖童的指骨串成念珠叫卖,这些事看得多了,连瞳孔都染不上半分波澜。

还有一些消息,城西贵族少女用荆棘缠满鸟笼,让夜莺妖奴昼夜不得安歇。那妖奴有着天籁般的嗓音,却总在月凉时咳出带血的羽毛。另一页情报则记着,贫民区的毒花让孩童陷入昏睡,花妖住处搜出的铜钱串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渣……

但后来从别处得到的情报得知,夜莺原是自愿囚于笼中,只因它姐姐当年诱拐了少女的父亲,害得那闺阁少女眼睁睁看着母亲悬梁自尽。它婉转的歌声里藏着治愈妖力,正一点点舔舐少女心口的陈年旧疮。至于花妖,那些毒花的剂量轻得像晨露,不过是让常被孤儿院院长鞭打的孩子们,暂时忘了背上的灼痛。搜出的钱财,原是它攒了半载,要给孩子们买止痛药膏的。

甜与痛在喉头翻涌,香漓却只是垂眸,狼毫在卷宗上落下工整小楷。她太清楚,多看一眼,那些苦就会顺着视线钻进骨头缝里,在往后无数个深夜啃噬她的魂魄。

这世间的苦难原是没尽头的,人界有饥寒交迫,妖界有弱肉强食,**像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便疯长,苦难便跟着蔓延成灾。

偶尔她会想起仙界,仙人们居于云端,餐风饮露便足,衣袂上的流光能自己织就,不必为银钱折腰,更不必为情爱撕扯。他们的**淡得像雾,纷争自然也少,那时她也会庆幸自己是仙族,仿佛生下来就踩着苦难的对岸。

可她终究还是破了例。

一个蒙面人推开醉妖阁的暗门,委托人要翎夫人夜里放一把火,烧掉镇东头那座青瓦小院,连院里的老夫妻一起烧干净。香漓核对情报时,指尖突然顿住——那对夫妻,是一个医师的父母。

那位医师名叫玉崖,当年她刚到妖界时,虚弱的她常常生病,但药铺都不敢卖药给一位金瞳的妖,唯有玉崖把她拉进后堂替她诊治,他的药碾子转得慢,却总在她临走时塞给她一包蜜饼。

翎夫人定下的放火时辰,恰是玉崖去邻镇义诊的日子。香漓攥着情报纸,纸角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如霜。

或许是念着那份知遇之恩,又或许是想起曾经那个在寒夜里哭得撕心裂肺的自己,她终是连夜奔去了药铺。

玉崖正在打包义诊的药箱,闻言只是抬眸笑了笑。

原来委托人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我原也有过像样的家。”他指尖摩挲着药箱上的铜锁,声音轻得像叹息。

直到某一天,母亲发现父亲出轨,从此以泪洗面。父亲每次醉酒回家,都会对着母亲拳打脚踢,连带着年幼的他也未能幸免。后来母亲的怨气渐渐转移到他身上,一边打骂一边又不肯放他走,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便是母亲用烧红的火钳留下的。

“那时也有位老医师,偷偷给我上药,还教我认药草。”玉崖的声音忽然哽咽,“我本想逃得远远的,可父亲竟摸到药房要钱,那地址我只告诉过母亲。”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了?”他抬头看她,眼里竟有少年人的惶恐。

香漓垂眸看着案上那包蜜饼,油纸被摩挲得发皱。她抬眼时,眸光比檐下的月光还柔:“这世间,原就不是所有父母都配得上孩子的爱,你已经很好了。”

那晚的火光映红了半座镇子,青瓦小院在噼啪声中蜷成灰烬时,玉崖已站在了官府门前。他孑然一身,将那间飘着药香的铺子连同满架医书都留给了香漓,书脊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当年跟着老医师学医时,一笔一划记下的心得。

香漓偶尔会去牢里看他。竹篮里躺着刚出炉的蜜饼,甜香混着药草味漫过牢门铁栏,她便借着送点心的功夫,把近来遇到的疑难写在草纸上递进去。

玉崖慢慢讲,她就蹲在地上记,指尖沾着的炭灰蹭在布裙上,像落了片星子。日子久了,那些医理竟真在她心里生了根,寻常的跌打损伤、风寒咳嗽,已能应付自如。

自那以后,每月月圆之夜,镇西那座荒废的破庙里,总会孤零零亮起一盏油灯。香漓戴着银狐面具,一头白发如银河泻地般垂至腰际,免费为往来病患诊病。她指尖轻搭在病患腕间时,那双金瞳便在昏暗中泛着细碎微光,温柔又疏离。镇上人不知她姓名,只念着这份月夜施医的恩情,便唤她“白夜仙姬”。

只是如今,人族的气血重营卫,妖族的经脉多附灵窍,二者差别如隔山海。她近来几乎未曾合眼,指尖在书页上划过,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还沾着未干的墨痕。

小安仍愁眉苦脸:“可我真的只用学认穴位吗?这样肯定过不了清砚师兄的考核……”

“昨晚清砚师兄说了,这次能组队,最多可以三人一组呢。”香漓拍了拍她的肩。

小安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什么?以前从没有这规矩的!清砚师兄定是为了我才特意改的……”

“所以你安心学些基础穴位就好,其他的交给我。”香漓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

小安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呜呜呜香漓,我太喜欢你了!”

她顿了顿,又小声嘟囔:“清砚师兄虽然人不坏,可平时真的好凶。我以前在丹云峰学过一阵子,天天被他批评……”

香漓听了,轻声道:“或许他不是凶,只是特别关心你,才对自己人要求严些。”

“可他光看一眼就知道病症在哪儿,这等天赋谁能学得来啊!分明就是在刁难人嘛!”小安说着,语气又带上了点委屈。

香漓闻言也蹙起眉,指尖轻轻点着下巴思索:“这么说,确实有些过于天赋异禀了……”

两人练了一阵,小安忽然想起什么,担忧道:“可是香漓,机关考核都过去一周了吧?你天天在这儿练医术,好久没去看掌门师兄了,会不会不太好啊?”

香漓一怔,恍然道:“都这么久了?那是该去顺顺毛了。”她话锋一转,拉过小安的手,“先继续,这次学把脉,我给你示范。”

指尖刚搭上小安的腕脉,香漓脸色骤变,眉头紧锁:“小安,你的脉象怎么如此奇怪?虚浮无力,竟像……像将死之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安连忙摆手,笑道:“香漓你别担心,清砚师兄跟我说过,我脉象生来特别,其实身子好着呢!”

这么一看,香漓之前有天想给小安施加龙神的印痕也没有成功。

“当真?”她仍不放心,又细细把了片刻。

“真的啦!”小安原地转了个圈,蹦蹦跳跳道,“你看我像生病的样子吗?”

香漓见她气色确实红润,这才松了口气,指着腕间讲解:“那好吧,你看这把脉的手法,要沉腕悬指……”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焦弦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香漓师妹!小安师妹!”

香漓抬头望去:“周师兄?有事吗?”

周焦弦快步走近,拱手道:“师妹,上次机关考核多亏你相助,若没有你,我怕是难以及时过关。”

“师兄无需过谦。”香漓淡淡一笑,“以师兄的才智,想通只是迟早的事,我不过随口提醒了一句。”

周焦弦朗声笑起来:“师妹这就太谦虚了。你的聪明伶俐,我可是亲眼见识了。往后还该多向你讨教才是……”

他正说着,小安忽然喊道:“掌门师兄!”

香漓和周焦弦同时回头,只见君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墨色衣袍在风中微动,周身气息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周焦弦心头一凛,忙躬身行礼:“参见掌门。”

君溟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在做什么?”

“回禀掌门,上次机关考核,香漓师妹帮了我大忙,我是特意来道谢的。”

君溟眉峰微挑:“哦?怎么帮的?”

周焦弦一提起这个便来了兴致,朗声说道:“这可大有说法!香漓师妹每一关都发挥了关键作用,总能迅速看破谜题,与我配合得默契十足,共渡难关!她不仅聪慧,还心地善良,屡屡出手帮其他弟子。那勇敢无畏的身姿,冷静沉着的眼神,配上绝美的容颜和那头飘逸的白发,真真是天仙下凡一般……”

“周师兄快别说了!”小安在一旁急得拽他的袖子,小声嘀咕。

香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干笑道:“师兄真是谬赞了……”

她没注意到君溟的脸色已越来越沉,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

“说完了吗?”君溟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不悦,“你没有别的事要做?”

周焦弦这才回过神,一拍额头:“哎呀,瞧我这记性!我是有正事来找香漓师妹的。香漓师妹,医术考核可愿与我组队?我相信你我联手,定能顺利通过。当然,小安师妹也一起。”

“组队?”香漓微微一怔,下意识思忖起来——周焦弦心思缜密,若与他组队,或许真能更稳妥些?他究竟擅长医术哪方面?能帮上多少忙?

她正想得入神,完全没察觉君溟的脸色已黑如锅底。

小安见状,急忙上前一步,鼓起腮帮子道:“香漓的队友有我一个就够了!”说着,悄悄在背后捏了捏香漓的胳膊。

香漓被捏得一激灵,回过神来,忙道:“啊?对……抱歉,周师兄,我们已经组好队了。”

周焦弦还想再说:“师妹不再考虑考虑吗?我……”

“她说不行,没听到?”君溟的声音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周焦弦心头一颤,讪讪道:“好吧。师妹若是改了主意,随时来找我,我住处的门随时为你敞开……”

“师兄慢走不送!”小安连忙下了逐客令。

周焦弦碰了个软钉子,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

院中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君溟盯着香漓,冷冷道:“跟我走。”

香漓缩了缩脖子,像只做错事的小猫,小声嘟囔:“这就来,别生气嘛……”

小安在一旁偷偷给她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香漓保重啊……”

君溟的静室里还飘着淡淡的墨香,案上摊开的卷宗被风掀起一角,香漓凑到他身边,见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别不高兴啦,”她声音软得像团棉花,“我已经拒绝周师兄了呀。”

君溟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语气硬邦邦的:“……我没有不高兴。”

香漓拽着他的袖子:“你有什么想法都能跟我说呀,我会认真听的!”

他沉默着,像是在斟酌什么要紧事。香漓拉着他坐下,倒了两杯热茶,水汽氤氲着漫上她的脸颊,把白发都润得柔和了些:“没事的没事的,我们慢慢聊,正好我最近练医术练得累,来你这儿放松一下。”

君溟这才抬眼,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下:“很累吗?”

香漓把茶盏塞进他手里,指尖故意在他掌心挠了下,笑得狡黠:“想到你就不累了。”

他握着温热的茶盏,指腹却有些发凉。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香漓,要不我不当这个掌门了,我跟你走。”

香漓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那你对师父的承诺呢?”

“有华隐师兄在,凌霄宗不会有事。”君溟语气笃定,“他本就精明能干,不过是嫌处理琐事麻烦罢了。”他倾身靠近,眼底翻涌着执拗的认真,“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想看你为了考核费心,为了人情周旋,那样太累了。”

香漓心头一暖,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掌心相贴的温度熨帖着彼此。

“谢谢你这么体谅我,”她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可是君溟,你当初能为了我的心愿,忍着不舍放我离开,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也为你努努力呢?”

她抬眼望进他深邃的眸子里,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她眼尾镀上层细碎的光辉:“与其违背你许下的承诺,不如我们一起找最好的法子。”

“我也想为你撑起一片天。”

君溟望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紧绷的下颌线渐渐柔和下来,唇边漾开抹浅淡的笑,像冰雪初融。

“嗯。”

香漓见他松了气,又问道:“那你刚才欲言又止的,到底想说什么呀?”

他忽然别过脸,耳尖悄悄泛起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以后能不能别对旁人笑那么好看?”

“啊?”

君溟索性转回头,耳尖的红还没褪,眼神里却掺了点懊恼:“我知道这很任性,也明白不该这么约束你。”他越说,眼底翻涌的暗意就越沉,“可我一看见你对别的男人笑,我就想把那些盯着你的眼睛都挖出来……”

香漓愣了愣,又故意皱起眉头,嘟着嘴装出副凶巴巴的样子:“那我该用什么表情?像这样吗?”

她本想装得狠厉些,可眼角眉梢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嘴角还偷偷向上翘着,反倒像只炸了毛却没半点威慑力的小猫咪,娇憨得让人移不开眼。

君溟的呼吸猛地一滞,方才眼底翻涌的疯狂瞬间淡了大半。

可这样好像更漂亮了。

他喉结滚动了下,心底涌起股强烈的冲动,想低头吻上她嘟起的唇,可他知道,她肯定不会答应的。

于是他硬生生压下念头,就那样面对面坐着,决定不再看她,低下头轻轻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发丝蹭过她的颈侧,带着微凉的触感。

“可不可以把你关起来?”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喟叹。

香漓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语气轻快:“那可不行呀,还有你刚才说的,不能对别人笑,估计也不太能做到……”

话没说完,君溟猛地抬起头,狠狠瞪着她。

香漓却不怕,反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软糯的像棉花糖:“但我在你面前笑得最好看啦。”

他就那样定定地盯着她,眼底的怒火渐渐被温柔的涟漪取代。片刻后,他重新垂下头,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指腹在她细腻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抿了抿唇。

完了,这下更想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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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心
连载中芸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