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奶奶在听到座钟重新响起的报时声后，面带微笑地闭上了眼。
临终前她满脸怀念地回忆着新婚岁月，感激地摸了摸索菲娅的脸，“谢谢你，好孩子。”
索菲娅眸中染上悲伤，又庆幸自己拜托了希尔弗，能够勉强赶过来。
辛格离开奶奶的床铺，凑过来趁机握住了索菲娅的手。
“请节哀，辛格先生。”索菲娅似乎没有注意到辛格的动作。
“索菲娅，虽然在这种时刻说这样的事并不恰当，但我想奶奶肯定也希望我们这么做吧，所以她才会将结婚礼物拜托给你。”
“什么？”索菲娅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索菲娅，”辛格眼里还盈着泪水，“我的面包店经营得还不错，足够我们生活。”
“我们？”索菲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又瞬间在心里否定了那个想法。
太荒唐了吧？
“对，我们。索菲娅，我们认识也有两年了，知根知底，你已经成年，我自视条件还不错，也有些姑娘对我暗许芳心。”
索菲娅用力挣脱自己被握住的手，不可置信地眨着眼，“辛格先生！”
辛格像牛皮糖一样再度握住她的手，这一次使了些力气。
“我知道，听到这些你很激动。你不要担心配不上我，我从你的房东那里听说了你的拮据，这没什么，你搬来我这边住就好了。我也不需要你准备嫁妆。”
索菲娅简直要跳起来，她更用力地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你是要与我谈婚论嫁吗，辛格先生？”
索菲娅的音调有些高，楼下店铺喧喧嚷嚷的动静在她说完话后突然停了一瞬，像是卡了个休止符，估计很多人都听到了。
“你不愿意？”辛格突然冷了脸。
“我并没有向你诉诸爱意。”索菲娅柳眉倒竖。
“可你也没有向别人诉诸爱意。”
“这并不关你的事！”
“索菲娅，你没有家人，还很穷。房租也快支付不起了。”
“这也不关你的事！”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辛格阴冷地反问。
“这是两码事！”
如果不是面前还躺着刚刚撒手人寰的苏珊奶奶，索菲娅就要跳起来打辛格那不开窍的脑袋了。
“索菲娅，你是在担心我们结婚后我会不许你出去工作吗？”
“啊！”索菲娅爆出尖啸，她忍住自己动手或是大骂的冲动，烦躁地跳着脚，决定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到门口时，索菲娅又像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
还未待辛格露出欣慰的笑脸，索菲娅就指着他的脸抢先说道，“辛格先生，作为机械师，修理金我收您三枚银币，看在苏珊奶奶的份上，两枚就行。我会在下楼时向您的店员支取。”
辛格露出震惊的模样，半是威胁地说，“索菲娅，你要是现在从这里走了，以后再也不能在我这里买到半价的面包了！”
“随便你！”
“你难道妄想着单身一个人，就会拥有美好的事业吗？”
索菲娅狠狠地揪住了半跪在地上的辛格的衣领，瞪着他大吼道，“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少女的眼眶泛着泪，但她忍住没有让泪水掉出来。
辛格也被索菲娅的样子吓到，目光移开，似乎终于接收到了她的拒绝，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知道了。”
“嗯，节哀！”
离开辛格的店铺时，索菲娅买了满满两大袋子的面包。面包都是她喜欢的口味。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这里了。
回到公寓楼下时，索菲娅注意到刚刚从门口驶去的马车。
那马车的整个车身涂着锃亮的黑漆，里面也挂着厚重的黑色皮革帘子，给人一种不透气的窒闷感，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她从没见过这种车子。
房东太太站在楼下，一脸不悦地啃着一条水灵灵的白萝卜，翘着一只脚，脚跟时不时敲击着硬地面，似乎在等她。
索菲娅停下了步伐。房租，离到期还有一阵子吧？
“索菲娅·安古洛，明年的押金该交了。”房东太太开门见山地说。
“不是还有两星期吗？”
“那是之前看在你手头拮据的份上，给你的容缓。你现在连精灵都能偷偷养，我可不信你缺钱，骗老太太是要下地狱的。”五十多岁的房东太太撇撇嘴，又恶狠狠地咬下一块萝卜，像只眼神精明的啮齿动物，咔哧咔哧嚼着。
精灵？！
希尔弗！
索菲娅连忙抬起头，从楼下张望自己的窗户。
“我说，你是从哪里搞来的那么漂亮的货色，是黑市吧？”房东太太嚼嚼嚼，“不过你们年轻人也真是的，太冒险了，你看，正经市场里的人找过来了。”
索菲娅没吭声，心头涌起一阵失落。
希尔弗是不是认为自己去通风报信了？
刚刚那辆四面封闭的马车，恐怕就是精灵市场的。她没去过那种地方，自然没见过。
索菲娅听不见房东太太在说什么，她有些浑浑噩噩地提着面包上了楼。许多事情堆积起来，终于在此刻崩塌了。
就像突然连带着书架倒过来的书本，一本本砸下来，尽数将她压在下面。她虚虚握住自己的脖子，喘不过气。
和辛格对峙的气势已经消失不见，她的耳畔仿佛还回响着辛格的话。消极的情绪暗流悄悄涌动，将她淹没。
他说的没错，自己孤单一人。
阁楼房间空荡荡的，就像希尔弗从没来过一样。
那个用来寄送物件的小发明被扔到了地上，估计是来抓希尔弗的人干的。真是一群野蛮的人。
索菲娅确认了自己的机械师证件还在，她抱着自己的证件，浑身卸力倒在了床上。
本来和房东太太说好的两星期后，是自己的发明专利费到账的日期，正好可以用来缴纳明年的房租。
现在却发生了一些误会。
可那些都是能够解决的事情，只要再向房东太太解释就好。
索菲娅闭上眼，轻轻叹口气。
希尔弗。
她在心里念着精灵的名字，努力将这些抛在脑后。明明只是一个陌路的精灵，明明他还是闯入自己私宅的那一个，明明他的一切与自己无关。
是他太美丽了吗？人类总是会被美丽的事物吸引，她恐怕也不例外。
索菲娅想着宇宙的浩淼，在大脑里背诵着开普勒公式，让一切能够想起来的知识充满脑袋，去替代掉那个精灵所在的位置。可是心里仍旧是空空的。
要不要养只猫呢？
好寂寞。
一个人啊。
第二天，索菲娅整整睡到中午，才起床收拾房间。
她懒洋洋地捡起地上的小铁盒，发现里面嵌着的能量石掉在了地板上。
需要重新用鸡蛋液粘上去。
不过在操作之前，必须先用溶剂将铁盒子清理一遍。
能量石，是机械师奉为圣物的存在。
小小的一枚，可以驱动任何想要的操作。能量石具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它似乎能从周遭的一切吸收能量，存储下来，再在适当的时候释放出来。太阳，风，甚至花香，音乐，都能为能量石充能。
能量石听起来像石头一样是无机物，却似乎拥有生命和呼吸，至少她是这样觉得的。能量石无法用胶水黏着，无法用刀片切割，每一枚都是能量石开采时最初的形状。
能量石讨厌脏污的东西，喜欢鸡蛋液。
谁也不知道能量石的矿脉在哪里。估计那是能量石商人最宝贵的生意机密。
索菲娅耐心地操作着，迎着窗外的天光，能量石在她手中闪闪发亮。
仅仅这么一小枚鳞片样的东西，就够她半个月的饭钱。
突然，仿佛大脑里什么东西被点亮了。天光借由能量石反射进她的眼睛里，索菲娅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手中的物件。
希尔弗的羽翼……
能量石……
为什么两者的质感看起来那么相似？
太奇怪了。
熟悉各种材料的她，曾经在学生时代被导师夸赞感官敏锐。材料分辨考试中，她永远拿满分。
今天在向房东太太借鸡蛋的时候，索菲娅听房东太太若有似无地提起几天后的精灵拍卖会。
希尔弗……大概也会在那里面吧。
但他只是自己人生中的过客。
希望他能拥有个好人家吧。
比起那个，搞清楚能量石的材质，应该对她的吸引力更大。
她以前从没考虑过能量石的材质问题。
如果能研发出能量石的替代品，哪怕能替代十分之一，她就能做更多的事情。
索菲娅搬出几个大箱子，找来上学时的笔记一一翻阅，并没有遗漏什么相关知识点。
她去传音亭给老师留了信，还没有收到回复。
她又跑去市图书馆待了一天。关于能量石，哪怕是专业教材，也几乎只是寥寥数笔的描述。
四天后，传音亭才通知索菲娅有音讯寄送来。
数着自己口袋里不多的钱，索菲娅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四天，完全可以寄普通信件了。
算了，谁让她摊上那样的老师呢。
索菲娅牵起嘴角，像自己一样的老师。
一旦沉浸在机械的世界里，就会忘记一切。
鲁西·拜顿那洪亮的声音充斥在传音亭内的小小空间里。
“我没教你这个吗？啊！对，这是不能教的内容。教了学生这个我会被学校开除的。不过索菲娅，你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吗？”
对方的语气又变得欣慰，嘿嘿一笑。
“不过你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学生！那帮臭老头要是知道这件事，绝对会脸色很难看，哈哈哈哈。”
“索菲娅，你听好了，这种事情我只告诉你一次。”
“机械师们使用的能量石，并非矿藏。那是非人类的生物所拥有的，本应具有生命的神奇之物，是从他们那里取来。”
音讯在传音亭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菲娅捂住自己的嘴巴，久久没有开启传音亭内部的门锁。
她所知道的，在这个世界上，非人类的生物，只有精灵。
如果能量石是精灵之物。
那大概率是被抢夺过来的。
希尔弗的单翼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那是多么美丽的翅膀啊。
索菲娅呆呆地低语。
“他，有没有看见那个东西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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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并非她的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