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我的天……”
“这是谁啊?”
“不认识。新生?”
“她怎么不动?吓傻了?”
“真狼狈……我要是她,现在就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少人举起手机,镜头明晃晃地对准三暮,快门声窸窸窣窣地响成一片。
要不是学院禁止录像,恐怕会有更多学员举起手机开直播。
殷洛薇原本已经迈出一步,作为学生会的部长,这种突发意外理应由她出面处理,维持秩序,安抚情绪,展现学生会的担当,可是……
目光触及三暮那张被柠檬水浇得湿透的脸颊,发丝湿漉漉贴在头皮上的模样时,她还是顿住了脚步。
眉头不自觉地拧紧,殷洛薇收回脚,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别扭。
太狼狈了。
作为一个从小接受严格礼仪教育,时刻保持得体形象,与‘邋遢’和‘狼狈’绝缘的人,她本能地对这种毫无体面可言的场面感到不适。
那些黏腻的糖水,果肉……她几乎能想象到沾染在皮肤和头发上的触感。
她压下心头的不耐,朝身后跟班瞥了一眼。
苏安安心领神会,正要应声上前,却似想到什么,凑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洛薇姐,你说她这会不会是故意的?”
殷洛薇微微侧目。
“你想,一个新学生,周围怎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砸她头上了?”苏安安顿了顿,眼神小心翼翼地往高处瞟了一眼,“她是不是试图引起谁的注目?”
殷洛薇顺着她的视线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摩挲着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的姿态,随即不以为然地收回目光,嗤笑出声。
“你小说看太多了。”她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处理掉。”
苏安安欲言又止的点头,正准备迈步,前方那个方向一道身影安静而沉稳地走了过来。
来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款式与周围学生会的成员一致,但仔细看,还是稍有差异,领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银扣,单层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那是秘书处的标识。
是竹泽。
学生会的秘书长,名义上服务整个学生会,但但凡是在这所学院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清楚他实际上是副会长的人。
此刻,这样的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三暮面前,微微欠身,将手帕双手递出,语气温和得体,咬字清晰。
“这位同学,我是学生会的秘书长竹泽,代表学生会为这场意外向你致歉。请先用这个。”
那方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边角上绣着一个不显眼的竹林。
殷洛薇随意一扫,就定住了。
那块手帕。
她一眼认出,好像是副会长的帕子。
下一秒,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拦在了竹泽伸出去的手臂前。
动作太快,就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过来。
殷洛薇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看她,包括竹秘书长,也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她。
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殷洛薇难得结巴了一下:“这,这怕是不妥吧。”
她压下心头那一瞬间的慌乱,斟酌着措辞,语气尽量显得公事公办,“副……我的意思,就是觉得……私人物品怎么能随意的交给一个陌生人?竹秘书,你是不是该注意一下分寸。”
“况且,”殷洛薇继续道,越说越自然,似是站在了理所当然的位置上,“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居心叵测之人。”
“……”竹泽没有着急反驳,而是等她把说完,才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开口时依旧温和:“怎么会。手帕这种东西,有时本来就是一次性消耗品。”
苏安安适时站了出来,脸上挂着适当的担忧与歉意,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可是,秘书长,殷部长担心的并非没道理,你也不能确保,这位同学不会拿着这块手帕去做些……出格,甚是越界的事吧?”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满,她相信在场的人都能听的懂。
“再说了她也只是沾了些水,又不是很严重的大事,不如让这位同学自行缓缓,您和副会长的好意,她肯定能领会。”
说话间,苏安安隐讳的打量起三暮,从粗糙的皮肤,干枯的发丝,最后停留在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卫衣,在这里,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
排除掉四大家族认回来的私生子。
这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衣着廉价,形容狼狈的贫困生,也配得到学生会的关注?
万一是故意装可怜,想趁机接近的居心叵测之徒呢?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一颗自知之明的心。
三暮不是没有注意到那轻蔑的打量。
她抬眼时被苏安安捕捉到,她狠狠瞪了回去:“看什么看,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不就是想着攀附富贵嘛,装得与众不同,一动不动,等着谁来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配不配!”
听到这话,殷洛薇的眉心再次蹙起。
然而,苏安安预想中的情节,例如委屈的控诉,愤怒的反驳,或者趁机博取同情的泪水……一概没有发生。
三暮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既不闪躲,也不解释,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过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
周围的议论声和低笑声,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来。
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诡异。
一个人,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做到毫无反应?
不,还是有反应的,只不过,和想象中的发展不一样。
三暮偏头,让一缕沿着鬓角滑落的蜂蜜柠檬水不至于流进耳朵,然后摘下耳朵里的无线蓝牙耳机。
她捏着耳机柄,仔细查看充电连接口是否进了汤汁,确认无碍后,才用卫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细致地擦拭起来。
动作专注而耐心,像是在擦拭什么精密的仪器。
秘书长举着手帕的手还悬在半空,但他的表情已经从礼貌的微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诧异。
殷洛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她在搞什么?
装得这么无所谓,是想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而许朝阳这时才像从宕机中回过神来,他手忙脚乱地抽出随身携带的纸巾,往她手里塞了几张,又抽出几张帮她擦拭头发上的水珠。
三暮停顿了一下:“谢谢。”
许朝阳一边轻轻擦拭,一边语无伦次的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我就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是我没照看好你,我应该让你跟着我。”
女生擦了擦脖子上的水渍。
“没事。”
这是三暮第二次说没事。
许朝阳愣了愣,忽然有点佩服这位新同学。
这要是换成他,被当众扣一脑袋糖水,就算不当场暴走,也绝对做不到这么……平静。
这心理素质,是真的高。
“你……你真的没事?”但嘴上,许朝阳还是小心翼翼得试探,“你可千万别憋着,想哭就哭,想骂就骂。”
他想到了什么,声音拔高了半个度,对着那水杯的主人:“你过来道歉!”
躲在殷洛薇身后的粉丝瑟瑟发抖得说,“对,对不起!”
说完便一头扎进人群深处,隐藏了起来。
苏安安见缝插针地开口:“许朝阳,你们别被她骗了,她这肯定是在欲擒故纵……”
“咳。”
竹泽轻咳一声。
“你闭嘴!”
许朝阳几乎是同时出声,两道声音一起截断了苏安安的话。
苏安安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难看地悻悻退后半步。
殷洛薇的眼神变了。
她第一次正眼瞧三暮。
邋遢。
清瘦。
不起眼。
这些都是殷洛薇对三暮第一印象,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异样。
她不能就这么站着。
无论如何,这件事因她而起,就算这个新生让人莫名不爽,该走的流程也得走。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高高在上。
“这位同学,我是纪检部部长,二年级的殷洛薇。今天的事是一场意外,但我们学生会对此负有一定的疏于管理之责,我代她们向你道歉。”
见对方没有反应,她继续道:“衣服我们会照价赔偿,你报一下尺码和品牌,我让人重新去购买一套送过来。”
潜台词很清楚:行了,拿了好处,这事了了,各走各独木桥。
“……”
空气安静了几秒。
殷洛薇耐着性子又多等了一会儿。
“……”
回应她的,依然是沉默。
她像在表演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这是……无视?
她刚才那番话,既有歉意又有担当,还主动揽下赔偿,给足了台阶。
就算是平民,也知道说句“麻烦了”或者“谢谢”之类的客气话吧?刚刚对许朝阳不是很客气?怎么到她这里就成哑巴了?!
殷洛薇头一次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她正要开口,却发现三暮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她身上。
三暮在看许朝阳的手。
准确地说,是在看他手里那张卡,这是刚才去给她办理参赛手续时带回来的学生证卡。
她歪了歪头。
这张学生证卡,和校长给的积分卡长得一模一样。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每一张新的证卡是需要激活使用。
这时秘书长再度上前。
他手里的手帕始终没有收回。面对三暮从头到尾的无视,他既没有恼怒也没有尴尬,只是将手帕重新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
“同学,天气渐凉,你这样会感冒,要是不嫌弃。”他将外套递向三暮。
全场再次寂静。
热闹的和没热闹的,此刻都集体愕然瞪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凉气。
要知道,普通学生的制服与学生会的制服之间,除了面料的质感与颜色的细微差异,最显眼的差距就在这件斗篷式的外套上。
那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实力的证明,年级前百名才有资格穿上的衣服,防火防水,更不用说是秘书长级别的特殊制式。
殷洛薇的脸色瞬间精彩起来,精彩得足够演一出八点档连续剧。
虽然她面前确实正在上演偶像剧般的情节。
要不是主人公是副会长的人,她高低磕一个。
是自作主张?还是奉命行事?
她死死盯着三暮,眼神像X光一样,试图把这个新生从里到外扫描个透彻。
她会怎么做?
接过外套,娇羞道谢,顺势获得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还是矜持推拒,欲拒还迎,等着秘书长的坚持,然后副会长显现?
之后‘无意间’和副会长产生更多交集,顺带打脸打脸几个不长眼的工具人?
不管哪一种反应都是好手段。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殷洛薇觉得,自己已经把三暮的套路看得明明白白。
呸!她才不去做那个推动感情线的工具人。
她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三暮接下来的表演。舞台都搭好了,要是没有演员岂不是可惜?
三暮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卫衣。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湿答答的衣服,确实有亿点难受。
于是,
她面无表情地抓住卫衣下摆,往上一掀。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
有人惊呼着捂住眼睛,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捂着眼睛却悄悄张开指缝。还有一小撮人,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
“哎呀!臭不要脸!”
出乎所有人意料。
三暮当众把那件脏掉的卫衣脱了下来,露出了里内的黑色运动背心。
流畅的肌肉线条措不及防下呈现在众人眼前。
不是那种一块块鼓起来的死肌肉,而是拥有恰到好处的弧度,多一分显臃肿,少一分缺失张力,是常年坚持训练才能雕琢出的线条。
人群安静了一秒。
人群:妈也,练家子弟?
许朝阳:哇哦,行走的艺术作品啊。
殷洛薇:干的漂亮!第一次见到秘书长吃瘪。
苏安安:心机女。
秘书长的外套还悬在半空。
这还是秘书长第一次被人这么干脆利落地拒绝掉好意。
但他那张常年温和的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裂痕。他只是顿了一下,之后慢慢收回外套,嘴角和眼角的弧度甚至没有任何变化。
“我明白了。”他说,“如果之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来找学生会。”
秘书长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背心的女生,看着她把脏的卫衣团成一团,拎在手里,随后用那双平静到过分的眼睛回答他。
“不需要。”
然后随手抽走许朝阳揣在手里的学生证卡,对着竞技场的自助终端。
机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嘀”。
紧接着,一道机械女声在整个竞技场响起:
“学员:三暮。等级:零级。异能:无。积分:零。”
声音不大,却在竞技场的扩音系统下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竞技场再次安静。
只有三暮对许朝阳的询问声清晰可闻。
“能回寝室了吗?”
许朝阳立刻点头:“能,当然能,我这就带路──”
话出口的瞬间,他才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但三暮已经道了声谢,许朝阳只好硬着头皮带路。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学生会的人还楞在原地。
殷洛薇的表情说不出的复杂纠结,竹泽若无其事的站一旁低眉顺眼不知思考着什么,周围的吃瓜群众激烈讨论着什么。
“无异能?我没听错吧?普通人?”
“嘶──该不会是什么天才少女吧?”
“天才少女不应该去隔壁第一军校?”
无异能。
零积分。
等级零级。
一级和零积分,是大部分新生的初始状态,这本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无异能’和‘零等级’这种组合,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个竞技场,犹如一滴水滴进油锅。
许朝阳打了寒颤。
今晚的学生论坛,怕是要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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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生宿舍楼下。
许朝阳把她带到宿管阿姨面前,看着阿姨核对信息,交代注意事项,全程三暮只是点头,偶尔来一句“嗯”。
“你住501号房,是单人间,行李需要帮忙搬吗?”他把钥匙和饭卡递过去,“你行李在哪儿?”
“没有。”
“啊?那,加个联系方式?”许朝阳掏出手机,“晚点我把这个星期选中的课表发给你,还有班级群也拉你进去。”
“我们学院一共三个年级,一年级只有一个班,很好认,基本上每学期三次小考一次大考……”
三暮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嗯,我知道。”
“我先上去了。”
说完她接过钥匙和饭卡,转身消失在许朝阳的视野。
许朝阳摸了摸鼻子,低头看了眼新添加的头像。
全黑,没有昵称,只有一个疑似系统默认的符号,莫名觉得自己加了个AI,不,AI都比这有人味。
许朝阳喃喃自语:“这个三暮……到底是什么人?”
另一边,501号房。
空间比想象中的大。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独立卫生间。窗户开着,下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干净的地板上。
生活物品齐全,将她小出租屋所有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连那盏小夜灯都没落下,除了……
衣柜里面清一色的校服。
三暮:“……”
她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最起码还给她留下了她那套幼稚的睡衣。
她把团成一团的脏卫衣扔进洗衣篮,脱了背心,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
没一会儿她又睁开眼睛,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水汽氤氲,镜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像吗?
不像。
她关掉水,擦干头发,套上睡衣。
手机‘叮’一声响了。
一个新朋友等待添加。没有任何备注,只有一句关心式的问候。
旧时月色:【在这,还习惯吗?】
三暮不知道是谁,但是头像里面的人,她可太熟悉了。
是她母亲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是这所学院的正门。
而那个女孩,是年轻时的校长。
三暮盯着那张头像看了许久。
直到许朝阳发来课表:【这周课程表.pdf】
她点开看了一眼,退出,把手机扔到床上。
打开电脑。
下载游戏,登录。
屏幕上跳出熟悉的界面,好友列表里几个头像亮着,纷纷疯狂弹窗:
【今天怎么这么晚?】
【等你半天了】
【快点快点,开黑开黑】
她敲了两个字: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