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第一个感受,是脖子断了吗?
有种被大卡车碾过,又被人强行掰着脑袋睡了一觉。神经在过度刺激后只剩下沉重的钝感,稍微动一下,麻,酸,僵,就顺着后颈往下蔓延。
三暮不信邪地尝试转动了一下颈椎,咔擦咔嚓声,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般发出异响。
“嘶──”她抬手想揉,却摸到一块冰凉的贴片。
“醒了?”
一道清润的男音从旁边传来。
三暮这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张纯白的床上,她眨了下眼,视线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冷白色的天花板,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一点都不像家里那盏廉价的小夜灯。
空气里带着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让人瞬间清醒。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手机。
没摸到。
再摸耳机。
也没摸到。
“傻了?”旁边一名穿着白大褂戴口罩的校医,正低头专业的记录数据。
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扎着清爽利落的低马尾侧靠在肩头。
要不是屋内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三暮实在难以相信,刚才开口说话的,竟是来自这位‘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校医。
你才傻了,你全家都傻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零碎的记忆慢半拍地回笼。
──她记得自己在打游戏,狗叫了想去喂食。
──然后一群陌生人闯进来。
──再然后,一声极其不人道的‘滋啦’。
很好。
她被绑架了。
三暮面无表情地得出结论,顺手抬了抬手,果不其然,手腕上空空的,却有一圈浅浅的红痕,像是刚解开的束缚装置。
“我没钱。”
校医:“嗯,我们知道。”
三暮:???
“所以?我可以回家了?”
“不行。”
“……”
“校长要见你。”
“……”
还有……呢?
“你是不是乌龟转世,能不能一口气把话交代完。”
沉默半晌,校医慢吞吞地继续道:“你现在不能回家,校长要见你,这件事由不得你拒绝。”
“……”
三暮扭过头,脖子又是一阵酸麻,她伸手就想撕掉脖子上的贴片。
“建议你先别那么做。”校医的声音依然没有波澜,“贴片里有微量镇定成分,撕掉的话,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容易不舒服。”
三暮:“……”
她索性彻底放弃,四肢摊开,躺平不动。
这时校医忽然向三暮靠近:“你就不好奇这是哪里?”
三暮浑身一僵,除了被吓了一跳之外,竟意外发现他的睫毛好长,垂落时,留下一层薄薄细密的影子,连带着眼角下那颗痣也被衬得格外清晰。
让她无端想到,不染凡尘的谪仙,眉眼如画,美得疏离,只需一眼,便足够叫人沦陷。
三暮:“……”
“你不是告诉我了?”
校医:?
“校长要见我,这里除了学校还能是什么地方。”
“你很聪明。”校医直起身,合上笔记本,“欢迎来到天启学院,全球唯一一所觉醒者的学院,专门培养对抗外来者的异能学院。”
“哦。”
校医轻笑了一声,他发现三暮真的很平静,不好奇,不疑惑,不惊讶。
“能起来吗?”
“嗯?”
“带你去见校长。”
三暮象征性的反抗了一下,非常象征性的,她知道反抗无效,还不如省点力到后头。
在校医的帮助下,三暮下了病床,走出医务室。
校医走在前,三暮走在后。
走廊很长,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景色很美,因为她站在高处。
也很普通。
来来往往的学生穿着统一的制服,除了个别的学生携带着高端设备,其余的,表面上都很平凡。
乍一看,就是一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院。
若真要说不普通的地方,大概只有它的规模,占地广阔,设施齐全,透着贵族学院的气派。
当然,那些学生们五颜六色的妆造,也有让这里像是某种大型中二病聚集现场。
另一侧则是挂满了天启学院历任校长的肖像画。
“你和校长是什么关系?她是你母亲?”
“不是。”
就在三暮暗自揣测校医和校长的关系时,听到了校医慢慢条斯理得补充,“她是我的养母。”
三暮:“……”呵呵。
他们在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停下,校医上前敲了敲门。
门,开了。
三暮先是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香。
办公室很大,有一面落地窗,外面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处隐约可见的训练场。阳光洒进来,却不刺眼,左右的书架上摆满了厚薄不一的典籍。
桌后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多岁,气质优雅的女性转过身来,对三暮露出了微笑。
“三暮,好久不见。”
那是一张她不陌生的脸。
只不过比起记忆里的年轻面孔,多了一丝苍老病态。
三暮的脚步顿了一瞬,极其短暂,短暂到没人察觉,她就继续往前走了,停在适当的位置,表现出适当的疑惑。
“您是?”
校长摘下眼镜,仔细地打量着她,从她乱翘的发梢,到浓重的黑眼圈,再到那身皱巴巴印着二次元头像的卫衣。
“咳咳咳,你长大了不少。”校长语气怀念,示意三暮别站着,“你可能不记得,我是你母亲的学妹,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三暮没有推辞坐下,但对校长的怀念反应略显冷淡:“哦,是吗?”
仿佛说的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校长很快收回那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办起正事来,她看向三暮,语气认真,“当年的事,我很抱歉,没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如今你……”
“都过去了。”三暮垂下眼眸打断道:“我的异能早已跟随我的母亲一同消失了,现在的我,不过是个在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校长望着她,目光里带着疼惜,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口,毕竟当年的三暮,作为那个人的孩子可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先做个检测吧。”
检测过程非常快。
觉醒倾向:无。
精神波动:正常。
负责操作的技术人员皱起眉,反复确认了三遍,最后低声汇报:“判定为普通人。”
校医的表情却有些奇怪,没忍住出声:“要不再测一次?”
校长没有反对。
于是又重复检测了三次,结果依然没有改变。
三暮站在仪器中间,面色平淡,甚至有点犯困,对于这个结果,她毫无意外。
校长看着检测结果,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是合上文件夹,语气温和而不容拒绝。
“从今日起,你就是这所学院的一年级新生。”
“什么?!”技术人员惊呼。“校长,这不符合规定,学院向来只招收觉醒者,普通人在这里不仅无法学习,还可能面临危险……”
校长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技术人员见状,很实相的闭上嘴巴。
“我不同意。”重新坐下的三暮接话,“我是个普通人,如果是要上学,我希望是能在一个绝对有安全感的学校,而不是每天起床都要面对未知的危险。”
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卡片,放在桌面上。
“?”三暮:“我不差钱。”
校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三暮似曾相识的东西,一种属于长辈的,略带狡黠的纵容。
“限定版的皮肤,全套帮你拿下。”
“每个月基础补助5000积分点,宿舍安排单人套间,配有最新配置的电脑,网络无限制,另外……”
“你在这里是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
校长每说一句,三暮的眉梢就往上挑一分。
过了一会儿。
“真的不受任何约束?逃课也行?”
“当然,只要你愿意,就算把整个学院炸了都行。”校长迎上三暮明显不信任的目光,笑着伸小拇指,要与三暮拉勾,“你不信我?”
说着校长又咳嗽了起来。
三暮没有立即作出回应。
她感受到了。
校长身上死亡的气息。
这个世上唯一参与她过去的人,她的生命正在进入倒计时,往后回忆起过往,也只会剩一片唏嘘。
“三暮。”
“嗯?”
“我要死了。”
“哦,你说稀就稀了。”三暮敷衍的点头。
突然一怔,她缓缓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似乎是不相信对面的人怎么轻而易举的说出死亡。
三暮试图在她眼里找出破绽,可除了爱屋及乌的爱意,她看不到任何算计。
“三暮。你还是一如既往,一点也没变。”
“……”
是的,她没有变。
所以她笃定她不会拒绝,因为她们,是母亲留给彼此唯一遗物。
一个继承了她的血肉,一个继承了她的遗志。
她将手指搭了上去,与校长一起唱起那首熟悉的童谣:“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了谁是小狗。”
校长笑了。
三暮被看的不自在,转移话题道:“什么时候入学?”
“现在。”
“……”
“成。”
一年级班主任是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像是教历史或文学的老师。
“校长,您找我?”
“沈清风,这是新转入的一年级生,三暮。请你带她了解一下学院坏境。”校长吩咐道。
班主任推了推他的老花眼镜,上下打量了一下三暮,尤其是在看到她明显的黑眼圈和随意的衣着时,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苍蝇。
但他终究只是收回视线,应声道,“好的,校长。”随即转向三暮,语气公事公办,“三暮同学,请随我来。”
事实证明三暮的第一印象没有错,接下来的上午,她渡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上午。
班主任带着她,在学院主楼那条漫长,空旷,挂满了历代校长肖像油画的走廊里来回徘徊。
他带着和许多上了年纪的人一样的通病,对过去怀着近乎执拗的热情,从一幅画像,讲一段早已褪色的历史。
“……天启学院成立于‘觉醒时代’开启后的第五十年,经过数载艰辛开拓,才逐步形成今天的规模。”班主任背着手,滔滔不绝,“它的创始人兼首任校长,是当年参与击败SSS级怪物的觉醒者之一,于几位志同道合的强者联合建立了这所学院……”
三暮打着哈切,跟在他身后,一开始还勉强听着,余光扫过那些或威严,或慈祥,或严肃的画像。
画像下方有金色的名牌,标注着姓名和任期。
但随着班主任越讲越细,从建校初期的艰辛,到几次重要的战役贡献,再到创始人夫妻一生的奉献,终生无子女……三暮的眼神逐渐放空,失了焦距。
无聊。
她从口袋里拿出校长新给的手机和耳机,找到app商场,收索游戏名,习惯性地下载了那个图标。
网络畅通无阻,延迟低得惊人,加载的速度明显比在家里快得多。
“看,这是上一任校长,在她任期内,学院首次建立了异能分类和评级体系……”班主任停在一幅画像前,语气终于有了波动,那是属于教育工作者的自豪。
班主任讲了一会儿,没听到任何回应,回头一看,正好看到三暮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舞,连班主任停了下来都没注意,直接越了过去。
班主任的脸沉了下来。
他教书育人十几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有天赋异禀刻苦努力的,也有资质平平但勤能补拙的。
最让他反感的,就是这种仗着家里有点背景,被塞进来镀金,对觉醒者的使命和荣耀毫无敬畏之心,把学院当游乐场的纨绔子弟。
看三暮的样子,精神萎靡,衣着随意,对学院毫无敬意,公然在老师面前打游戏……简直就是这类学生的典范。
偏偏三暮还在继续往前走,班主任忍无可忍叫住了三暮。
“三暮!”
三暮这才手机屏幕抬起头来,刚好站在前一任校长画像旁。
班主任一下子愣住,有那么一瞬间,他竟觉得画像里的前任校长和三暮有那么一丝相似。
班主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昨晚没休息好,老眼昏花了。
怎么可能会相像?那位可是传奇般的人物,四大家族之首的家主,学院历史上最闪耀的名字之一,能与创始人比拼。
而眼前这个女孩,不过是个看起来懒散颓废,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问题学生。气质天差地别,只是五官间或许有那么一点点似是而非的相似罢了。
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心里那点因为关系户而生的不耐和轻视,又多了几分。
连带着,对校长的决定也产生了一丝不解,就算要照顾关系,塞进这样一个明显是普通人的学生,也太乱来了。
他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淡敷衍起来,他们学院并不缺人才,况且三暮还不是人才,他不需要做这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好了,学院的历史和荣耀大致就是这些。”班主任的语调恢复如初,不,其实是比之前更沉了些。
刚好前面迎来一群学生,班主任如卸下担子,“接下来由班长继续带你参观剩余的区域。”
说完,他转身就朝那群学生走去,不再多看三暮一眼。
三暮:?
在三暮的角度,自己只是打了一会儿游戏,眼前的秃头老头就自顾自地表演了一场哑剧,临走时俨然一副吃错药了的表情。
班主任和其中一个男生交代了什么,男生看了一眼三暮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朝三暮走了过来,而班主任……
三暮有留意到他朝着另个方向逃也似的离开了。
三暮:……
三暮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前任校长的画像,默默的把手机收好。
男生身材高挑,生得一副阳光俊朗的模样,除了那头微卷的棕发,他看上去完全符合影视剧里那种常见的班长形象。
阳光从树梢间透过落地窗落下,像是专门为他们打的柔光滤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