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万生很想用手抚平宋昭衍眉心的纹路,但他双手被按在床头,只能用视线无力地描摹。
宋昭衍手有些颤,扯裤腰时被绊了好几下,险些被他们之间的区别打在脸上。他深吸一口气,疯了一样地眯起眼,审视他平时连看也不愿看的地方,比对二者不同。
可是,根本就没什么不同。
只除了颜色稍淡一些,软一些。
淡的那点儿颜色还是由于血色缺失。
心脏重重敲击胸口,气得肺也嗡嗡作响。宋昭衍这时才正视起那件荒谬的事——他和赵万生是同一个人。
否则怎么解释呢?
如果他先天无法……,那此处或许就该更细小,毛发更稀疏,而不是和赵万生一模一样。
甚至伤口也一模一样。
宋昭衍翻来覆去找不同时,忽然在底部发现一道极细的勒痕,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当然,以他自上而下俯视的角度,不特意找镜子,也完全无法看见。
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宋昭衍,不是表面光鲜、暗地里却克制不住杀人**的演员,他真的是……另一个赵万生。
最后,他看向两人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很久。
痛苦的夹缝中,竟然有一丝解脱。
从小到大,他遇见一个人时,首先便想象对方跳动的血管。他同人礼貌寒暄,心里却有两道声音,说着永远不能被揭露的肮脏念头。
——啊,如此迷人的喉结,该横着替他围上一道血色项链,还是整块切下珍藏呢?
——有什么用?割喉能硬?
——一样的……看他在你掌中挣扎、吼叫,却躲不开刺入的刀刃,血液喷射而出,将每一寸皮肤都弄脏,然后他渐渐虚弱了、萎靡了,嗓音沙哑到完全失声,只剩下一小股一小股的液体渗出,难道不算一场极致的情事?
——那也是他爽,跟我有什么关系?
——唔……你真的不爽吗?试一试,哪怕轻轻一刀,你就能欣赏到对方最独特的表情……
——一次性的东西,要它干什么?
——遗憾呐……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宋昭衍却觉得很恐怖。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否定,去无视,没能成功,最多只让对话不再勾连着驶向更罪恶的角落。
他不明白这想法为何涌出,又为何挥之不去。
他怕自己有精神问题,却越来越讳疾忌医;
他不踏足没有监控的地方,做演员、明星,暴露在聚光灯之下,怕自己不知情地犯下罪孽,面对警察侦探医生,却像老鼠见了猫;
他一度怕自己有所谓的“杀人犯基因”,疯了似的寻找佐证,却对理性的劝阻无动于衷;
他是畸形的怪胎,社会的毒瘤,常常想一了百了,断了所有痛苦的源头,可他竟然胆怯懦弱得下不去手。
宋昭衍没做贼却也心虚,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可压抑的**反而更滋养那吃人的恶魔。
到后来,他不敢同任何人有深入接触,冷漠地轻挑地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但凡声音一出现,便不顾一切将自己锁在地下室,像鲁莽的屠夫,一刀刀砍向解冻的肉块,踩在血水上无力地颤抖——他甚至不敢用任何活物,只害怕有一天,和人或动物同处一室时,真的会听从那道声音,做下无可挽回的事。
现在,面对真相,宋昭衍不明白自己的前半生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的惶恐,他的恐惧,他越慌张越张扬的笑容,他扭曲拧巴虚张声势的人生,似乎都只是个笑话,一出悲喜剧。
而罪魁祸首,是这该死的人设。
该死的编剧。
该死的……赵万生。
宋昭衍强压下起伏的胸膛,将鱼线绕过赵万生的脖子,忽然收力,“宝贝儿,你真该死……”
那漂亮的喉结,真如声音想象的一般,渗出血珠,一颗一颗,纠缠在鱼线之上。
“杀了我吗?”赵万生苍白的脸混入涨红的色块,被吻出血迹的嘴唇却仍然笑着,睫毛遮住的眼眸湿润得发亮。
心底的声音鼓动着他。
——啊……多么漂亮的表情……我说,他这张脸可比什么喉结还迷人。
——别再想蛊惑我。
——呀。他明明很想被你杀死。可怜的老好人,你只是在帮他而已,给他个解脱吧……动手吧……
——关你……
“动手吧……”赵万生不知何时转过头,贴上他的手腕,轻轻呼气。
宋昭衍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赵万生的脸,与他心底的声音逐渐重叠,轻飘飘地,却诱惑着他。
“摸到我的心跳了吗?”
“嗯。就是这里,按下去。”
“用点力,啊……”
“杀掉我,死亡一样是**……”
项链勒得他声音越来越小了,只剩虚弱的气声,可是那口气又淡又悠长,像一缕轻烟,夹着散不掉的哀愁,飘在宋昭衍的耳边。
“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杀了我们吧。”
宋昭衍猛地松开了手。
鱼线却没完全离开,同伤口融为一体。
赵万生抬眼看向他,眼神中有些分辨不清的情绪,虹膜却仍然还亮着一点光。
宋昭衍迅速移开视线,怕自己再被那双眼蛊惑,道出的话却不愿落了下风:“你既然想死,怎么不敢自杀?怎么不敢和我同归于尽?懦夫才躲在别人背后递刀。”
他以为会听到辩驳,耳边传来的却是一阵微弱的喘息。
紧绷的伤口猛然松开,血液便争先恐后地向外渗,伤口不算深,但宋昭衍瞬间就判断出,需要缝合。他这才恍然,自己竟然险些真杀了人。
他第一次如此手足无措,理智全失,本能接管,好在“恶魔”已经变成人身,他的本能只剩下无数次在生肉上实践的切割与缝合,可他还是第一次对上真实的、人类的伤口。
现在应该……应该……
一团乱麻之中,宋昭衍吻上赵万生的唇,轻轻吹气,像要把自己的呼吸渡进去。
“手术刀。”他补救性地说。
“缝合线。”他又吻了一次。
宋昭衍同赵万生牵手,拥抱,又接吻,手术用具一样样掉落在床头柜。但药品似乎属于更高级别,无论如何尝试,都无法获得。
他顾不得更多,先替赵万生止住血,握着缝合线的手才骤然软下来,近乎哀求地说:“你别死。告诉我,我还能做什么?”
赵万生咬住嘴唇,胯骨忽然向上顶了顶。
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声音——用用它呢?
“你要不要命!”宋昭衍气狠了。
赵万生却勾起唇角,期待地看向他,随后极度缓慢地……张开了嘴。
探出舌尖。
只一点点,搭在下唇上。
“好痛,帮我止止疼,好不好?”他示弱地哀求。
宋昭衍呼吸骤停。
几秒之后,他才咬牙切齿地说:“宝贝儿,都要死了还勾引人?”
“求你。”赵万生声音更软,更暧昧。
明明放出鱼线的是自己,宋昭衍却觉得他好像咬了什么不得了的钩。
血液无法涌向摆设似的某处,只在体内翻涌出滔天巨浪,诱使他靠近、破坏、占有……
一颗心蓬勃,一颗心刺痛。
赵万生的嘴唇红得艳厉,皮肤却渐渐褪色。他像一张苍白的纸,仅剩的两块血色都在宋昭衍的手口之中,滚烫、刺眼,是生命尽头的回光返照。
赵万生早就猜想,他会死于一场性丨事。
肮脏的。混乱的。会成为旁人猎奇谈资的。
酣畅淋漓的。如愿以偿的。
但偏偏此刻,掌控着他、亦掌握他生死权的人竟然没再被蛊惑。宋昭衍抹干溢出的极少量液体,转而向他更陌生之处摸索。
“怎么不继续?”赵万生嗓音干哑,却带着浑浊颤抖的尾音。他失去了对声带的控制。
水床不好下手,好在赵万生身体仍然柔软,宋昭衍将他折叠得更过分,在狭窄逼仄的死路中开辟生路,“我是要救你。”
察觉他要做的事,赵万生半含挑衅半含调笑地逗着他:“放得进去?”
宋昭衍愤恨地扇了一巴掌,把所有愤恨都发泄在那根他痛苦的源头,“宝贝儿,虽然我一想到你做了什么就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投下地狱,但那只是仇恨,别再蛊惑我真正杀掉你。”
“开个……玩笑嘛。”赵万生只剩稀薄的气力。
“闭嘴。”宋昭衍隔着皮肤轻触他的血管,揪心得要命。
杀人很简单,救人却是难事中的难事,何况宋昭衍缺失了一些工具。
他只能尽力将生路拓宽,对抗天然压迫的力,将赵万生斗得力竭声嘶,才缓慢地踏上那条危机四伏的泥泞道路。
床头柜落下了药。
背后的数字猛然涨到20%。
他不知自己如何完成这场粗糙的手术。
但赵万生没死。
宋昭衍……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明明一直存在,却在这个瞬间,才感受到他是活生生的人。
真奇怪。
他控制不住身体,趴在赵万生胸口,听那心跳从微弱到有力,耳尖从冰凉到温暖,一股力量感涌向全身。
他不是个杀手。
心存歹念的人们为他编创了剧本,他无比痛苦,却也痛苦地挣扎出了纸面。
哪怕只在戏剧中,他也是个独立的人。
抛开古怪性格不谈,他或许还算个好人。
另一个念头忽然升起——手中刀既能杀人也能救人,如果那声音彻底消失,离开这房间,他是不是可以去学医?
赵万生忽然轻咳几声,肺部的杂音叫醒了宋昭衍。
“你这玩意儿还算有点用,但真准备放里面一辈子?”赵万生缩了缩,以示提醒。
他们之间不再剑拔弩张,宋昭衍在劫后余生的心跳里,竟然还品味出了一丝共度危险后的信任。
好像除了赵万生,世界上再没有更亲近的人。
的确。
赵万生创造了他,或许比他更要了解他。
他们本就是同一灵魂迫不得已而分散。
虽然宋昭衍依旧恨,他有千般话语要同赵万生争吵发泄,但身体好像被本能控制,像初生婴儿睁眼认亲般贴近他,从另一具虚弱的身体汲取力量。
包括那柔软的部分。
“我救了你,现在要休息。”宋昭衍自己都没察觉,他口吻中有一丝细微的邀功。
赵万生的语气却有些急切:“我也要休息,出去。”
宋昭衍盯着他,忽然岔开话题:“其实你根本不想死吧?”
赵万生愣了半秒没能回应,宋昭衍便自动自觉整个人贴在他身上,皮肤与皮肤紧密接触,“宝贝儿,我既不能动又不能*,只是放着而已,不碍事的。”
赵万生头一回意识到,宋昭衍的性格底色还有死皮赖脸。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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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杀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