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陈伤显

沈晏秋身上突然袭来一阵寒意,从骨头缝往外渗。

有所预料地,太阳穴下一秒就开始尖锐的疼,方才若隐若现的不适终于全部发作,疼得他几乎两眼发黑。

这是心因性疼痛。

医生说这是“情绪的躯体化表达”。那些说不出的愤怒、咽不下的委屈、放不下的执念,没处宣泄,就钻进了神经缝隙里,化作实实在在的疼痛。

早些年陆明宇找了很多好医生,结合认知行为疗法和抗抑郁药干预帮他调整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知道是有效果,还是后来他已经能够习惯不怎么剧烈的反应了,反正他自觉没事就把人全赶走了。

谁知道这没出息的身体潜伏多年,就为了关键时刻坑他一把。

“向先生,”沈晏秋没精力再与他拉锯,“暖和了就下去吧。”

不算失礼,也不是什么好态度了,按向岚舟的性格,应该垂着眼冷着脸离开。

但向岚舟开口说的却是:“不下。”

“……”

这人七年掉的称是全充脸上去了吗。

沈晏秋轻嗤一声,明明该是讽刺更多,怪他生了张情人脸,只叫人看出了无奈。

他倾身凑过去,带起一阵轻风,向岚舟闻到他身上一股木香。

像把古巴的暖阳与檀木林揉进了衣襟。

恍惚片刻间,沈晏秋骨节分明的手蓦然覆上车门。

他推开门,忍着剧烈的不适继续为自己披那张温柔虚假的皮,“抱歉,我赶时间。”

然而旁边沉默片刻,却像是突然抬起了手。

沈晏秋在对方的手覆上自己脸的前一秒猛地锢住那截手腕,那一瞬间,猩红漆黑的眼收起了虚伪的笑意,眼底水光流转,“你是不是有病?”

向岚舟盯了他一会儿,“你现在情绪不稳定……”

“你人体探测仪,说不稳定就不稳定?”

向岚舟看了一眼他拽着自己的手,“我……”

但沈晏秋很明显已经失去耐心,反手将人往外甩。

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在眼前模糊地一闪,向岚舟上身倾了倾,没下去。

他以一个诡异地弧度反转手腕,反拧住沈晏秋将对方的手臂推到身前抵死,“你现在不能开车。”

“关你他妈的什么事!”车厢内昏暗,只有仪表板上一点蓝色的幽光鬼火似的打着。沈晏秋身上的西装被动作扯出褶皱,身体强烈的不适让他额角渗了汗,额发半湿着落在眼前。

向岚舟怔了两秒——虽然这个时间真的不合适,但他还是想感概,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能张这样一张脸。

他的视线从对方漆黑猩红的眸滑到殷红漂亮的唇,目光走过的每一寸,都是极致的精雕。

两个人离得太近,或许是被沈晏秋那张脸影响了,或许是因为对方呼吸太沉,向岚舟总感觉空气有些潮热,模糊光线下尽显暧昧。

向岚舟:“……咳。”

沈晏秋那声骂的声音不大,怒意却难掩,这会儿他看着眼前人盯了自己半晌后突然细微地别开眼干咳一声,简直火上浇油。

“……呵。”他气极反笑,手上用了力,把人往外猛推,“我他妈跟你一起才最不安全!”

这下连向岚舟自己都心虚了,他踉跄两下,前脚站稳,沈晏秋后脚就踩油门。与此同时,他在中控屏上点了两下,想拨电话,却点空了。

——医生说过,比起心因性疼痛,看见什么不现实的东西,才是最要命的。

他眼前发昏,没开出去五十米,却突然发现向岚舟他妈的在追车。

……

要不要这么戏剧化啊。

沈晏秋黑着脸,赶在他喊“燕子”之前把车停了下来。

向岚舟追到他,没再上车,只是将副驾驶的车门关紧,而后道:“沈先生,注意行车安全啊。”

沈晏秋:“……”

“有病!”他咬着牙骂出两个字,又是一脚油门。

***

沈晏秋把车停到了机场后面一条人迹罕见的马路,司机赶来打算把他接回家时,这个在名利场上春风得意的青年已经失去行动能力了。

沈晏秋这几年时不时出现的各种状况让司机丝毫不敢耽误,赶紧call来了私人医生。

私人医生到了现场又呼叫了俩同行,俩同行不知道谁又给小陆总报了信,小陆总才慌慌张张出门他那“敏感肌”的老妈电话就打到了沈宅。

“小阮,俩孩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兵荒马乱半宿,后半夜被送回沈宅时沈晏秋已经缓过来些了,沈晏秋母亲林清阮一路把人扶进房间,掩好被子才走。

关上房间门时,林清阮红了眼眶,旁边的阿姨连忙递过来一块手帕。

女人温柔华贵,裹在昏黄的夜灯里,显得格外悲伤。林清阮掩着面,对面前的丈夫小声道:“我宝宝是欠了他老天爷什么?”

沈易山打着睫看她,须臾,长叹一口气,扶着她的肩将人带回房休息。

黑暗里,沈晏秋躺了很久,还是翻身坐起,眼睛里毫无睡意。

黑色高领毛衣温柔地蹭着男人白皙的脖颈,他起身坐到飘窗前的地毯上,那儿有一根铁柱子,高36厘米,上面儿顶了个正方形的机器脑袋。

脑袋薄薄一片,中间是漆黑的显示屏,感应到他,亮起的蓝色像素块拼成一个憨厚的笑脸。

沈晏秋点了支烟,撑着脑袋缓缓吐出雾。

这玩意儿是沈晏秋二十岁生日时向岚舟送的。向岚舟很精通科研一类的东西,高中时老师就很热衷于带他去各种机器人比赛,因而他送沈晏秋这东西,实在显得有些……敷衍。

这东西不会说话不会动,甚至连屏幕都不能用,就只会变个表情,表情还不可控,而且沈晏秋拿到第一天就数过,这坑爹玩意儿一共就笑脸、哭泣、伤心仨表情。

敷衍地不能再敷衍了好么?

他当时不干,那时向岚舟抱着被他退还的机器人愣愣地坐在一边,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难过。

仿佛自己交出去的是一条命,而对方还嫌不值钱。

沈晏秋服了。

他觉得,可能对于向岚舟这种特别厉害的人来说,要造一个弱智成这样的机器人反而是种艰辛……

后来向岚舟人间蒸发,带走了所有痕迹,唯一留给他的,让他清醒地明白,对方的存在并非南柯一梦的,就是这个叫“PP”的机器人,那块正方形屏幕反面还有串小英文,刻的是“The Paramount Intellect”(至高无上的智慧)

不知道以向岚舟的脸皮,怎么敢刻上去的。

“我今天见到他了。”沈晏秋返回床头去拿烟灰缸,身后的PP依旧笑着,幽蓝的光在黑暗里静静照出漂浮的尘埃。

这座城市夜越深,狂欢越沉。

光河没停,烟火没散,像台永远上着发条的钟,把璀璨和疲惫拧在一起,在黑夜里滚成发烫的浪。

而这片浪落在漆黑的眸子里,却像被吞噬,归位平静和无趣。

沈晏秋把烟摁了,没把烟灰缸带过去,他坐回飘窗,看着那个憨态可掬的笑,看了很久,眼底突然暗了暗,说:“我给你拱了这么多年电,是他不要你的。”

他说着还有些心虚,这小家伙其实是不用电的。

但向岚舟不要它是事实,沈晏秋于是又有了些底气,“你要分得清好恶,我死了,要你一起落葬的。”

PP难过。

PP应该是听不懂人话的,沈晏秋很早就有这样觉得过,同样的话,PP在不同的时间听到也会有不同的反应,像个鲜活的人,又像个常常故障的低能机器。

但当爹的哪有嫌儿子傻的,他还是一次又一次在黑暗里坐起,在这座云上之城的无尽繁华下,跟它说过很多话。

小PP就这样顶着他那单薄的三个表情,听过了沈晏秋七年来所有的执着、悲哀,和无力。

听他从哽咽,说到平静。

像见着一个人,从生,到死。

*

第二天早上,沈晏秋是被生物钟叫醒的。他随便冲了个澡,洗掉昨天意料之外的荒唐。林清阮不放心他,安排了自己的司机送沈晏秋,柯尼塞格的车门刚合上,手机铃就开始催命般响,他看了一眼来电人,陆明宇。

陆明宇的声音像刚跑完马拉松,他是家里惯大的少爷,没脸没皮的,磕磕绊绊冲手机喊:“我草沈晏秋沈晏秋!沈凌!,沈、沈、!沈凌!”

沈凌是沈晏秋一个叔叔,但早被家族逐走了,沈晏秋跟他有些过节,并不是很听得这个名字。

他抽出车门里改装过的折叠桌,准备掀起镶进桌里的电脑,听陆明宇“沈凌”半天没个下文,声音没什么温度道:“他要死啊。”

“你怎么知道!!”陆明宇吼出来一声,又补充:“不是不是,他已经死了!”

沈晏秋眼神一顿,摸到电脑沿的手,将刚刚从车门里拉出来的折叠桌又推回去,皱眉问:“什么意思?”

“我靠法医鉴定少说死了三年了!”陆明宇终于能稍微清晰点儿表达了,“尸体在O洲那边儿发现的,你猜怎么判的?”

“意外死亡啊!”陆明宇压根没给他时间猜就自己揭了谜底,“我昨天送完你就收到消息,联系那边的朋友打听,这事儿现在在知情的那群人里争议特别大。”

沈晏秋:“怎么说?”

陆明宇咽了咽口水,“没头啊……没脑袋的意外死亡……”

“而且死了三年,尸体一点儿没腐……”

陆明宇给自己说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靠,我这会儿在停车库,你别挂啊!”

然后对面响起一□□声,听着是百米冲刺。

这个时间到的人不少,沈晏秋隐隐约约听见对面话筒里传来几句人声。

“刚刚飞过去的是什么啊?”

“……好像是小陆总?”

“哇啊啊,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

沈晏秋:“……”

“行了行了,”陆明宇应该是跑出停车库了,“这会儿光天化日了我不怕了。”

沈晏秋的车刚好驶到公司,他默不作声把听筒拿远,对司机说:“别进停车库,我在这儿下。”

司机:“沈总,你不是不让在公司门口停车么?”

说有司机也得和大家一视同仁啊。

沈晏秋脑子里闪过那具掩埋三年的无头尸身,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今天急。”

于是柯尼塞格在沈氏集团大厦门口稳稳停下,沈晏秋把手机贴回嘴边,“出息。”

然后没等陆明宇对他控诉就把电话摁断了。

“草,嘲讽我?”陆明宇瞪了会儿黑屏的手机,恰好电梯到了,他一抬头,就看见公司里的一个员工提着一袋垃圾一桶水从电梯出来。

那人跟他打招呼:“小陆总,早啊。”

“小高早,”陆明宇也笑盈盈回,扫了一眼他手上的东西,问,“你这干嘛啊大清早?”

小高耸了耸肩:“人家来得早嘛,阿姨一个人弄怕人等不耐烦,我们就去帮帮忙。”

陆明宇脸色复杂了半晌,上了电梯给小高打拜拜。电梯门缓缓关上,他才叹了口气——

好兄弟,谁让你整天不好好积德,报应说来就来。

秋秋,你到底是想谁陪你落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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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喂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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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往不咎
连载中淮山井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