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诸葛动作一顿，走廊的琉璃灯亮，但并不刺眼。旁边向岚舟微垂着头，被这光打的冷贵，高位者的气质难以掩饰。
他出神一般看了一会儿，又将视线落到对方右腿。
只看见一截笔挺的黑西裤，裤线垂得漂亮，悬到脚踝。皮鞋边缘的针脚细密，鞋跟处的金属防滑片磨出了柔和的弧度，每一步都踏得平稳。
和印象里那一瘸一拐的蓝瞳少年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Swallove……”像是确认，他唤了对方一声，但其实内心很清楚，向岚舟没理由骗他。
而且这个猎奇名字也不是那么好编的。
“Amazing。”张诸葛有些想笑。
他这会儿也不说自己那蹩脚中文了，语气微妙地轻松下来一些，换上英语问他：“你怎么会回国……因为沈先生？”
而后也并没有等待他的答案，又说：“Elena很想念你。”
向岚舟的声音难得带些温度，“代我向夫人问好……”停顿两秒，他稍低了低头，又道：“还有故先生，代我向他问好。”
张诸葛笑了笑，“好。”
他又感慨了两句，见向岚舟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刚想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旁边的人就将视线落到走廊墙壁的踢脚线，声音放得很轻，有些心虚的样子，“沈先生不高兴么。”
张诸葛怔了怔，没多考量就问出了自己也疑惑了一晚上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把那个表给那个男孩？”
“……”向岚舟没抬眼，那条金线在他眼里随着他的前进缓缓后退，须臾，他回：“我看到他看了一眼。”
“所以我知道他不会收。”
张诸葛：“？那你给那个孩子干嘛？”
向岚舟抿直了唇线：“我以为他喜欢。”
他们来鎏金不管去哪儿基本都是包厢，以前沈晏秋是从来不让主理跟进门的。
以至于向岚舟后来都跟他养成了一样的习惯，今天才在进包厢前让自己的主理先走了。
但沈晏秋今天却带了小七，他想这个男孩子应该是讨他喜欢的。
所以他临时起意，便给了他。
“我的上帝，”张诸葛忍着把脑袋伸到他面前的冲动问：“你觉得你送给那个男孩子表，他会高兴，是这个意思吗Swallove？”
向岚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心一横把视线落回张诸葛脸上，硬邦邦再次想要确认，“他不高兴么。”
张诸葛盯了半晌那双浅瞳——很平静的一双眼睛，但张诸葛能感觉到，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疑惑，并且带着些忐忑，像未经世事的小孩知道自己闯了祸，却实在想不通错在哪里。
“可能是文化差异吧，”张诸葛反问：“他应该高兴吗？”
“……”
他俩可能都被对方问住了，一时陷入沉默，恰巧这时，身后突然有一阵很急脚步——这种声音在鎏金太少见了。
向岚舟和旁边矮自己一点儿的混血中年男人相视一望，微微偏头。
一个男孩子正朝他们跑过来，遥遥地，向岚舟听见他有些惊慌地喊：“向先生！”
***
“妈的我看张诸葛是混血混杂了脑子不太好！”沈晏秋家院子的花坛环岛旁边儿，一群身高腿长的男人杵着。
陆明宇连比划带咒骂，机关枪似的一刻不停，“还有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他转向一排站开的四个正装男，食指点着地面吼道：“三拨人在跟沈晏秋啊，三拨！你们是沈晏秋自己雇的保镖结果你们居然在最后？！干什么吃的！！”
他说这话时对面四个人高马大的正装保镖没一个抬得起头，倒是旁边儿另一堆保镖你拉我拱一股贱贱的自豪感在那儿刷存在。
注意到他们的动作，陆明宇转过去又是一声爆鸣，“干什么干什么！以为自己干的就很好是么？你们跟了沈晏秋那么久向岚舟在怎么没提前警备，啊！？”
陆明宇：“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后面的车咬那么紧！？人都倒下去了你们才去架人，架了还散步！那么喜欢逛鎏金是不是？！！”
陆明宇：“如果中间没有夹林家的人呢！？如果没有林家的人，你们后面就会是沈老爷子的车！他撞你们都特么不用踩油门知不知道？！！”
那群保镖估计是没想到这也有锅，僵了两秒才把歪七倒八的身姿站直了。
眼看陆明宇还要发作，掩在黑暗里的另一个身影按了按太阳穴，有些疲惫的样子出声了，“明宇。”
他说：“总会来的。”
男人很高，是混血，穿着新中式设计的立领黑大衣，声音冷而沉。
陆明宇“靠”了一声，静下来缓了两口气，庄园夜凝无声，连月光都懒得来，只让云影在屋顶上淌。
陆明宇在这片浓夜中喊那人：“季悯玉。”
他眼睛被晚风吹的有些泛酸，夜色浓静里，声音轻得像落雪，听上去很乏，又像无力，碎在寂静里，“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向岚舟失踪之后，季悯玉跟沈晏秋的联系不知道为什么渐渐多了起来。
等陆明宇回神时，季悯玉已经从点头之交，站到了两个人身边，他不了解过程，也没问出过原因。
只清楚记得几年前季悯玉回国，约自己和沈晏秋出去吃饭。
看见两个人在鎏金的火锅店包厢，隔着重雾，模模糊糊互望的那一眼时，陆明宇头一次突然感觉到，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所带来的冲击。
沈晏秋的人生慢慢开始有了太多他不知道的轨迹。
而那晚的雾似乎也在经年累月间越漫越大，沈晏秋的影子深藏其中，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虚幻。
有时候陆明宇会觉得，沈晏秋裹在那片白茫茫中久了，是不是自己也感觉不到自己了。
外面的人管这叫放下，陆明宇却总觉得这样下去叫完蛋。
不然向岚舟找上他的时候他也不会犹豫。
他知道沈晏秋会难受，可是没办法了——
向岚舟是唯一有能力撕开这场雾的人。
“明宇。”季悯玉把他唤回神，喊完默了良久，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说：“你不要多想。”
而后便又静下去。
“呃……”来院子里报信的小医生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对着如此沉重的气氛有些迟疑道：“二位……沈总醒了……嗯。”
两排保镖齐刷刷看向他。
小医生：“……”
陆明宇抬手搓了两把脸，“算了，我才懒得管你们的破事。”边说边要走，招呼着那人，“走，去看看。”
季悯玉“嗯”了一声跟上。
到的时候林清阮跟沈易山守在房间门口，看见两个人来，林清阮抬起肿红的眼，声音有些虚乏，“……我们也不敢乱进，说错了什么，反倒刺激他……”
沈易山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扶着林清阮的肩，视线落在地上，想着什么的样子。
林清阮便自己跟两人交代：“医生刚刚说，他，如果睡不着就吃佐匹克隆。”
“然后问了我们是不是要□□或者阿普唑仑，但是医生说这个药要容易成瘾一些……”
“那不要不要，”陆明宇没等她说完，听到“成瘾”就否决了，“精神药物最怕成瘾了。”
陆明宇苦口婆心：“安眠药都要少吃，睡不着熬他几个大夜昏也能昏一个晚上吧，靠吃药睡觉太难受了。”
“嗯。”林清阮吸了吸鼻子，轻轻应了一声。
“对了还有这个。”陆明宇从兜里拿了个东西，一抹蓝色随着他的动作在眼前轻轻一晃，碎钻一明一暗闪着光，“还是不要拿到他面前的好吧，你们先收着还是怎么样？”
问完没得到答复，房间门锁突然响了一声，是另一个医生刚跟沈晏秋问过话，恰好出来。
医生把门带上时，陆明宇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到一片浓翳。
而后那抹玄色被门板刮尽。
医生是个老医生，他看了一眼陆明宇手上的表，缄默片刻，突然开口，“我也看了少爷这么多年了。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夫人就咨询过我，我也和他聊过。”
“夫人和先生把少爷养成了一块琉璃，养的美好，又光彩夺目。”他的声音轻下去，尾音裹着几分淡惋，漫在安静的空气里，“可儿时畸形的教育却在反复敲打他。”
“他其实可以选择改变自己的本质，熔成铁石，或是别的什么。”
年迈的声音和缓平静，却又有重量一般说：“但少爷不愿意。”
“于是他只好碎掉。”
“向先生带来的影响确实很大。”老医生的视线从那块表上移开，“但我其实觉得，根本问题并不在他。”
他话音落下，旁边始终沉默着出神的沈易山终于出声了。
“清阮。”
他又看了眼陆明宇，“明宇。”
“你们都有人在跟晏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