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焰感到深深的无力。沉默了许久，他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虚弱地问：“这一代魔王已经被勇者消灭了吧？你那学生还活着吗？”
依照常理，勇者应该先挑战四天王，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再与魔王决战。既然魔王都已经殒命，四天王断然没有幸存的道理。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秘密了。”萨扬神色诡秘。
“现在才进入正题吗？那之前一大堆废话是什么？”
“那叫铺垫。我不跟你说那些前因后果，你听得懂接下来的事吗？休眠只是长力量，又不是长智商。”
夜焰拍案而起，怎么可以小看他的智商！可转念一想，论奸诈狡猾，的确是萨扬更胜一筹，在智商方面萨扬有资格鄙视他。
于是夜焰只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巫妖干枯的手指在空中画了几个符文，在他们周围张开一层无形的屏障。这个法术叫作“密语帷幔”，可以隔绝声音，让外人听不见他们的密谈。
施完法术，萨扬才缓慢沙哑地开口：“我那学生还活着。四天王另外三人也一样。”
“什么？”夜焰惊讶，“魔王都死了，他们怎么还活着？”
萨扬说：“假死啊。我那学生好歹也学过一段时间魔法，被深渊元素侵蚀成为魔族后，他的实力变强了，假死脱身都没被勇者一行人发现。四天王的另外三人也被他用同样的方式给救下来了。”
那学生还有点本事的嘛，就是学得有点歪，把精力全拿来学保命技能了。
“难怪你要我发誓保密。”夜焰说，“这事儿勇者不知道吧？他肯定不知道，否则早就去把四天王再杀一遍了。可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那学生主动联系我了呀。”萨扬的语气理所当然，“他还发明了一种秘法，可以从魔族变回普通人类。他们四个人改变相貌，更名换姓，伪装成外国难民逃到了莱奥尼亚王国——因为战乱，许多边境人民都沦为了难民，根本查不到身份。我帮他们取得了居留资格，还给他们找了房子。
“我那学生重操旧业，又当起了会计，替人代账报税什么的。前几年他是单干，今年开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所以，你如果需要一个会计，我推荐你找他，自己人信得过。”
如果那个会计仅仅是萨扬的学生，夜焰还不至于多么信任他。可他还是勇者的敌人！他们同仇敌忾，还有什么比这更稳固的盟友关系！
夜焰霍然起身：“你那个学生在哪里，我现在就去找他！”
“大半夜的人家事务所也不开门啊！”萨扬把黑龙青年摁回座椅里，“我先跟他联络一下，让他对你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明天我们再出发。还有，雇佣会计可不是免费的，你得花些钱，能接受吗？”
“那是当然。我有那么一毛不拔吗？”
龙族虽然热衷于囤积财富，但绝不吝啬，该花的钱还是要花。从前夜焰也曾花钱雇佣劳力，或是赏赐奴仆。而且他也明白花小钱保大钱的道理。
萨扬取消了密语帷幔，唤来两个魔像，命令它们去厨房弄点食物来。夜焰这时才发觉自己饥肠辘辘。度过了一个休眠期，他现在非常缺乏热量。
他本想自己飞出去觅食，影翳森林中有不少野生动物。他都已经跳到阳台上了，但萨扬抱住他的腰硬是把他拖了回来。
“可不能随便乱吃啊！”巫妖说，“如果吃了《珍稀动物保护名录》里的动物，要牢底坐穿的！”
夜焰眼神呆滞：“……什么玩意儿？”
“你沉睡太久了，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德鲁伊们发起了一个保护濒临灭绝的野生动物的运动，推动了莱奥尼亚王国立法。很多你食谱上的动物都被列入《珍稀动物保护名录》了。如果你要吃，那只能吃那些非名录里的动物。这个名录非常长，等有空我去搞一份给你看看，别吃错了。现在你就先吃点儿家禽家畜吧。”
夜焰简直难以置信：“狩猎是我的本能，为什么不能吃！那么那些食肉动物怎么办？它们看得懂什么名录吗？”
萨扬说：“这条法律是用来约束智慧生物的，没有智慧的野兽不在其列。”
野兽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智慧高贵的龙反而不能？简直倒反天罡了！
“如果我非要吃呢？”夜焰很不服气。
“嗯……如果没人看见倒还好，要是被发现了，环境与野生动物管理局搞不好会呼叫艾利安来揍你。”
听到“艾利安”这个名字夜焰就浑身不舒服，勇者已经给他留下心理阴影了。
他捂住胸口，龇牙咧嘴地问：“勇者不是税务局的吗？”
“可以借调嘛。以前就有人鱼族在莱奥尼亚王国近海非法捕猎抹香鲸，勇者被海洋渔业局借调，开着船去揍他们呢。”
夜焰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怎么到哪里都逃不过那个可恨的勇者……
正说着话，魔像很快送来了满满一盘切好的鸡肉和牛肉，看上去像快速解冻后用魔法迅速烤熟的。味道肯定很一般，但夜焰饿极了，也不怎么挑。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抓起肉就开始大快朵颐。萨扬趁这时候离开了一会儿，去联络他那名学生，等他回来的时候，夜焰已经吃到第二盘了。
“我明天正好要去王都，带着学生去观摩实习，应该花不了多久。”萨扬说，“之后再带你去会计师事务所，你看行吗？”
夜焰嘴里塞得满满都是肉，嘟囔道：“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自己去就行了。”
巫妖看着黑龙青年那像仓鼠一样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说：“我寻思不行，放任你一个人走在街上，五分钟之内你就会被抓进治安局。”
夜焰抗议：“萨扬，我虽然不如你聪明，但你也不要把我当白痴好吗？我去过人类城市，知道该怎么伪装成人类而不被发现！”
“你的经验已经过时了。”萨扬一针见血道，“现在的社会跟从前不一样，一不小心就会犯法。比如，不能管别的种族叫奴隶，那是种族歧视。也不能管我这样的亡灵法师叫邪恶法师，那是职业歧视。遇到陌生人，有时候甚至不能直接称呼先生或者女士，那是性别歧视，现在的人可不止两种性别了。”
黑龙青年听得张大了嘴，肉都从嘴里掉出来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只不过睡了长长一觉，怎么好像来到了其他位面一样？
精力充沛的龙无需睡眠，巫妖也不需要，于是后半夜都被萨扬用来给夜焰讲解现代待人接物的种种禁忌以及社会的变化。
夜焰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难熬的长夜，因为听到的东西太过离谱，他的脑子都快要沸腾了……
终于捱到天明，可以准备启程了。萨扬先去安排今天法师塔中的种种事宜。等他回来时，出现在夜焰眼前的是一个身穿白衬衫黑礼服、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脸色苍白如纸的中年人。
夜焰怔怔地看着他，口吐芬芳：“你特么谁啊？”
“我是你的朋友萨扬·格雷夫斯啊！”中年人发出熟悉的声音。
“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萨扬明明已经变成巫妖了！”
“我用幻术改换了面容。毕竟要去城里办事，我可不想随机吓死十个路人。”
萨扬说着，目光严厉地将夜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这身盔甲也不行。换了。”
“这可是很好的盔甲！”夜焰双手抱住自己的胸甲。他的盔甲实际上是龙鳞幻化所成，可以任意变幻成别的式样。可他都是龙了，不穿着威风凛凛的盔甲，难道还要穿别的吗！
“太显眼了，走在路上会有一百个治安官过来查你证件。照着我的样子变。”萨扬指了指自己的礼服。
夜焰撇撇嘴：“看起来好娘娘腔的样子，我才不要穿那个。”
巫妖那施展了幻术的脸孔上，嘴唇抽搐了一下，拧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啊！是夜焰熟悉的“法师典型尖酸刻薄笑”！曾经的味道又回来了！
“那你就这么穿吧。等进了城，你远远跟着我就行，别说你认识我。”萨扬说。
夜焰只好苦着一张脸，观察了一下萨扬衣服的结构。下一秒，他身上的黑色盔甲倏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与萨扬相似却又不尽然相同的礼服。
漆黑的布料像是能吸收光芒，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青年矫健的肩背和流畅的腰线。过膝的长靴更是强调出腿部的线条。胸前系着白色的丝绸领巾，搭配一颗金色的宝石。夜焰喜欢黄金的颜色，而且金色衬他的眼睛。
“我看起来怎么样？”夜焰挑眉问。
“嗯，像个人样。”萨扬颔首。
夜焰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他在变化时，偷偷参考了勇者艾利安的那身制服。那五个稽查官都穿着同样的制服，可艾利安就是比其他人好看一点。当然，也只是以人类的标准而言。在黑龙眼中，全都是娘娘腔的衣服，还是威武狰狞的盔甲最适合他。
提起艾利安，夜焰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他很在意的事。
“你有镜子吗？不用全身镜，能让我看见脸就行了。”
萨扬拿出一面银色的小手镜给他。夜焰举起镜子，端详镜中的自己。
龙族天生拥有变形能力，可以变为其他任何种族、任何形态。既可以变成耄耋老人，也可以变成青春少年。夜焰变形为人类时，并没有特地去塑造自己的外貌，而是顺其自然。
“萨扬，依你之见，”夜焰小心翼翼地问，“我的人中很长吗？”
如果非要将龙的五官和人的五官一一对应，那么龙的嘴筒子就差不多相当于鼻梁到下巴的部分。
巫妖伸长脖子，细细观察黑龙青年的面容。“不长啊。”
夜焰严肃地说：“萨扬，你是我的朋党，我的同伙，你心里偏向我，所以会说我的好话。我固然开心，但今天我不想听好话，只想听真话。”
萨扬莫名其妙：“真的不长啊，就是很正常的人中。你为什么问这个？”
夜焰委屈巴拉地扁扁嘴：“在我眼里你们人类都长得差不多丑，所以我也分不清自己变成人后看起来如何。你实话告诉我，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我的人形是不是很丑陋？”
“没有啊！”萨扬提高声音，“你长得挺帅气的。不对，是非常帅气，走在街上能迷到一堆大姑娘小媳妇，说不定还有一些小伙子。难道有人说你丑吗？”
“就是那个勇者啊！”夜焰开始告状，“他居然说我嘴筒子长！哪里长了！明明就是正常的嘴筒子，对吧？”
萨扬仰头扶额，深深吸气。
“你为什么要把勇者的话当真呢？勇者是你的敌人，所以故意对你说难听话。我们以前不是也经常当面嘲讽手下败将吗？”
“啊，对哦！我们的确干过那种事！”
夜焰的心情不由畅快了许多。果然是勇者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人不能内耗，还是得外耗才行！
他把镜子还给萨扬，昂首阔步地走向阳台，推开玻璃门，一脚踏上栏杆。
“慢着，你要干什么？”萨扬朝他伸出手。
夜焰回头：“变形啊。我们不直接飞过去吗？我知道不能以龙形降落在城市里，会压坏他们的房子什么的。我可以降落在城外，然后我们走进去。”
“不行。”萨扬说，“你不能飞过去。尤其不能在人烟密集的地方公然飞行。”
“为什么不行？”
“你没有飞行执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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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