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2

抬首眺望,远处高阶之上妙音如其名,同曼妙女子一般遥遥矗立山顶,艳纱盈盈,随风飘舞。檐角悬挂十三盏彩灯,风掠过,灯影晃动像满地乱窜的烟火。

望着此景本该让人心生纾解与畅然,可在南遥眼中它如诱惑猎物的猪笼草,那幽幽勾魂之诱,恰似穿骨之毒。你若踏入,便化尘泥,为其养分;你若不进,它又如魔盒暗藏玄机,丝丝缕缕,牵魂摄魄,直教你难抵蛊惑,终是惴惴然,步步趋入,甘为所缚。

思虑至此,他指节收紧,紧握成拳。实话讲,他不惧入梦。既已知幻为虚,便不会为幻象乱了心神。可他真正怕的,是梦中那双自始至终凝视着他的眼眸。那目光脱缰野马般不受掌控,让人陡生惶惑。饶是他,亦生出几分身不由己的恍然,万般无可奈何。

依罗楼中层 -商贾寮。

“规则知道吗?”

几人摇头。

只见面前那大白鹅头,一身青袍布衣,标准的文吏打扮,但此刻对几人颇为无语,翻了个白眼,摇摇头,不明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不懂规矩的愣头青,他不耐烦地伸手敲了敲身后的木板,道:“念念”

几人中也就柳微青会乖乖听话,所以他眨眨眼,乖乖道:“以诚为本,以心换心,共筑依罗不朽之基。”

“懂什么意思吧?就是啊,你填写的资料必须真实,在后续的交易中也不得蒙面、不可化形,需以本相示人,不过嘛……”那人略顿,语气带了几分敬畏“楼主在界门设了法术,但凡进入奇楼的人人妖妖,伪装尽除,直接打回原形,无所遁形”

几人不约而同目光瞟向郑安。

郑安嘴角一勾,眉峰一挑,一副得意神色,似乎在说,就那点小法术能拦住他?

商寮中,需写商号注册贴,姓名年龄,从业年限。本身主营项目,入阁后主营项目,书吏会一一核对,当然还会有探谎术,可依罗楼的测谎术非比寻常,不似平日所睹,而是手握一只通体玄色的大鹅颈部,由它来判断。

那大鹅呱呱乱叫一通一句也听不懂,但显然与他同种族的鹅妖能听懂,在此问答期间南遥需凝神稳住心绪放缓自己心神,避免露馅。

正待他渐入佳境,扯再离谱的谎也面不改色心不跳时,郑安不知犯什么邪猛然一拍他肩膀,惊讶道:“他怎么会在这里?!”

南遥一时不备,手中一紧,抓得那只鹅脖子一歪吱哇乱叫,险些归了天。

见鹅妖面色不对他赶忙道:“等等,我刚才手劲大了,重来一次”

可玄黑大鹅一叫,书吏桌案上的灯笼转为红灯,只有绿色才为通过。只见那鹅头妖人嘴一撇,将手里的申请表往前一伸,摇摇头。

表示淘汰。

南遥缓了口气转头看向郑安,一副你最好有什么紧急情况,不然杀了你的表情。

可也不用郑安多说了,他随意往那边一扫,也愣住了。

柳微青一直观着两人,当然也没放过郑安的异常,此刻也上前一步,问道:“认识?”

“认识,但,不熟”

就这么几道灼灼地视线下那人也看到了他们,面上表情从严肃转为惊讶,又到欣喜,快步走了过来。

就在那人要行礼之际,南遥拉住了他,提醒道:“此处不适宜说话,换个地方再说。”

“这地方没什么好酒楼,小殿下多担待”

那人笑着嘴上说着多担待,神情却是不卑不亢,并没有因为谁的身份而多照顾几分。

此人叫雷灵,北衍真君座下仙官,当年飞升地动山摇,整个天庭无人不知、无人不感,是难得的璞玉良才,更是年少飞升的青衿翘楚。

纵是飞升成仙,亦会寻个机缘悄然下凡,偷偷去见曾经的意中人,远远望上一眼。听说那女子后来嫁于旁人,他也暗自祝福。这般重情重义的磊落儿郎,惹得一众仙娥芳心暗许,可那双眼再也入不了别个。加之他待人接物素来进退有度,在天庭的口碑亦是极好。

南遥对他印象不错,他抿茶,问道:“你怎么会在此处,好像许久未从天庭见过你”

雷灵忽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下官犯了些错误,被真君罚下界,故而回不了天庭”

这倒让他有些意外,雷灵从不是失度之人。

他道:“犯了何事?”

“私自下凡……且许久未归”

下凡对于他们来说实在常见,而雷灵犯得更是不少,只是他口中的许久怕是很久吧,久到足以被罚去凡间。

郑安目光飘忽,这人整日一副多情圣子的模样,早引得几位小仙官心生不满,他含讥带谑道:“哦?我知道了,是不是迷上了凡间的某位女子,不想回天界了吧,被真君…逮回去的?”

雷灵扫了他一眼,对他的戏谑也不在意,耐心解释道:“来天界不久……前尘家中忽然突变,便偷偷回去看了一眼……直到尘埃落定我才返回天界。”

几人闻言一愣,雷灵飞升的事距如今该有百年了吧,这么说他没在天界待多久,就被驱回凡间了,可这期间他们分明跟他见过面。

似乎知道他们会有疑问,雷灵没让他们多等,继而解释道:“我也是前几年才领了罚,一个本就灾祸不断受外敌欺压的小国覆灭不需百年。”

从他说起这段,唇边依旧挂着浅笑,神情也没变,可他们就能从他眼神中、言语中咂摸出来一丝寂寥与遗憾。

那是他的国家也是他的飞升之所,谁都不想自己的国家走向灭亡,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天庭也怕他会冲动做什么,所以禁止了他自由出入凡界的指令,关了他几十年,等尘埃落定,又一道指令将他打下凡间,才有了今日的会面。

“这也是天帝的指令,让我在上面做了几十年的傻子”

忽然他撩起衣袖,火焰纹路,隐隐流转于皮下。

“叛神焰纹!”

郑安骇然叫道,他慌乱起身,甚至退后一步。

南遥与齐礼的面容也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对视一眼。

叛神焰纹听名字便知其意,说是枷锁和惩戒,倒不如说是催命符!平日里沉寂无声,可施咒者若是觉得不对可立即驱动,此时便会引动灼骨剧痛,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至于动用如此严厉的惩罚。

雷灵观他们神情,轻笑道:“吓着你们了”

南遥没有说话,转而起身,负手立在窗前,他目光如隼,将瞟向窗外的眼神收回,扫向雷灵,他凝眸直视:“你可恨天帝?”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雷灵不为所动笑容依旧,他淡然与南遥对视,道:“如今我一身焰纹,若有他心,早已万劫不复,我只是……想找寻我心中的答案。”

可到最后他都没有说,到底恨还是不恨。

雷灵转了话题,语气带着疑虑,道:“说说这里吧,我是游历到此处,听说了依罗楼,本以为是作恶多端的法外之地,却不想自成一派,你情我愿,不知如何插手了。”

“我们也是碰巧来的,主要是南遥他……,那什么他被贬的事你……”郑安看了眼窗边的南遥,迟疑着问道。

雷灵抬眼看向他,笑意加深:“略有耳闻”

得,那就是全知道,省的解释了。

郑安道:“反正就是……”

正待他在想如何组织语言时,南遥回到桌边接话道:“我做了一个梦,关于我父亲与母亲”

闻言,雷灵愣了一瞬,他没什么惊讶与好奇,反而面露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喃喃道:“终于还是来了…………”

南遥神色微怔,疑惑道:“怎么?”

听起来对方似乎知道什么。

果不其然。雷灵踌躇片刻,纠结开口:“……若是关于小殿下你的,我倒是知道几分。”

郑安也惊讶但他不怎么相信,雷灵官虽比他大,但几人飞升时间差不了许多,他离南遥这么近都不知道,这人会知道?

齐礼也不信,但没说话,只竖着耳朵听。

知未听得一知半解,但心思活络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眸子转动看向柳微青。

柳微青正在看着南遥,思绪繁杂之余眸底混着几分深忧,他已经预想到绝对不是什么好话。但他也知道南遥有多么在意自己身上的秘密,不然也不会被那黑衣人三言两句乱了心神,可若是雷灵说的话他不能接受该怎么办?到底该不该让他听呢?

他轻叹一声,终究缄口不言。

至少此刻,他陪着他。

“在天庭时,我曾听水衍真君与北武帝君提起过,蘅芜殿下是创世神转世,秘境神潭中的创世神。”

一语既出,所有人顿时变了脸色,这是何等辛秘,应不该他们听闻,一时之间,众人目光尽数落向南遥。

可南遥如同入定,脸色没什么变化,并不言语、动作,仿佛还没缓过神。

话既出口,断没有回头的道理,雷灵脸上的笑容已然收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又道:“创世神是何等强大的存在,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哪怕殿下是天帝天后所生,仙体再强韧都不及创世神的仙躯,满到溢出开始攻击仙体的灵力,已经到了无法压制,即将破体的程度。”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心说出口,叹了口气继而道:“就在这时,敖沅殿下,他说服天帝天后,并…答应天帝天后,诞下一子承担过剩的灵力,这样蘅芜殿下就……”

就什么?就活了?

南遥是什么?灵力容器。

他父亲的天生容器。

原来当时天帝死命捂住的真相,是这个。

他自己竟然是父、母亲得以在一起的筹码,原来他的诞生本就是工具,承担那源源不断、难以掌控的灵力便是他的宿命。

可为何……

南遥看了眼颈间、腕间、脚上封灵环。此前他对这该死的灵环,是气、是怨,但也总能在这之上感受到双亲对他的爱和在乎。

可现在,这点自欺欺人的念想,被碾得粉碎。环身的冷意渗进皮肉,哪里还有半分暖意?这分明是一道贯穿他一生的枷锁,将他牢牢钉死在 “容器” 之中。

可他们偏生还要用一副关心他、为他好的表象,将他诓骗个彻底!

难怪这身封印法器从他出生前便已经准备好!

难怪!天界众仙防他、怕他,如同他是什么天生的邪物。

因而他们从未将他当人看!

都是利用而已。

每次回想起儿时遭受的对待,排挤、漠视、以及厌恶的眼神,都让他愤怒,可愤怒的最后往往变成委屈。

恍惚间,耳畔又响起母亲温柔的声音。那年他被天界众仙童孤立,藏身一处枫林中哭得双肩发抖,母亲寻来,蹲下身替他擦去眼泪,指尖带着淡淡海浪清香如同雨后艳阳,轻声哄他:“遥儿是天帝长孙,身份不同自然与旁人不同,别人对你严厉,不喜与你玩乐,也是可以理解的,做好自己便可。”

那时的他,竟真的信了。

如今看来,何为做自己?做好帮父亲排解灵力的容器?

这个长孙当得他遍体生寒,恨开始滋养蔓延,他不可控制地朝向所有人,似乎他从小的经历,皆是他父母一手造成。

阴谋中的情绪让他崩溃。

心口猛地一窒,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和这满身的灵力一样,不过是天界权衡利弊的牺牲品。

他不是 “长孙”,不是 “仙”,甚至不是 “人”,只是一件被精心准备、包裹起来的工具。

柳微青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微微发颤的指尖,语气平和而笃定:“南遥,先别胡思乱想。未知全貌,不可轻易下定义。”

见他依旧面色惨白,眼神空洞失神,半晌没有回应,柳微青便敛了眉宇间的柔和,语声陡然坚定起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纵然真相当真如此,那又何妨!你从来不是谁的容器!”

“你,就是你!”

小改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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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欲渡黄河冰塞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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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庆有余
连载中灵山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