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刚过,山崖边缘仍有残雪。
山风呼啸,林青竹小脸冻得通红,深一脚浅一脚地紧跟李杏娘。
“走这边。”李杏娘果断将碍事的裙摆卷起抱在怀中,另一只手踉跄地拉着他拐了弯,“别出声。”
林青竹咬着牙点点头,小腿像灌了铅,脚麻木得连鞋袜湿透的寒冷都没有知觉。
两人跑进一片竹林,这里竹子粗壮,枝叶被风掠过,簌簌响声很好地遮盖住了两人的脚步声。
李杏娘小跑的速度不慢,奈何腿伤了,又带了个林青竹,逃跑的速度大大减慢。
身后的匪徒凶神恶煞,来势汹汹,举刀砍下的力度显然是奔着她的命来的。
李杏娘几次停下,眯着眼睛抬头看头顶的枝叶飘动,辨认着风向,她抓紧林青竹的手,安慰道:“别怕。”
长时间的竭力奔跑对林青竹体力的消耗极大,他小脸煞白,抬头睁着猫儿似的圆眼,十分懂事地说:“娘,你自己跑吧,带着我会拖累你。”
风带来身后粗野的叫骂声,杂乱的脚步声宛如催命的鼓点。
李杏娘只攥紧林青竹的手,她把裙摆撕开,迅速把小腿上缠紧,又把剩下的布料分成三份扔到三个方向,然后迅速地选定一个方向拉着他狂奔。
感谢她人生的前十七年活在山林野地,让她在今日或许能求得一线生机。
林青竹见到她的动作,想也不想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扔到某一个裙摆碎片旁。
很快,两人出了竹林,李杏娘喘着粗气,弯腰把林青竹背起,毫不犹豫地钻进最茂密的山林中。
万华寺本就坐落在京城万华山半山腰,唯有一条大道蜿蜒而下,李杏娘听见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声音却没有之前杂乱。
应该是之前故意留下的障眼法起了效果,匪徒分成几股在追。
但她没有丝毫放松,一只手托住林青竹的屁股,沉声道:“抓紧了。”
她扫视周围一眼,捡起一根手臂粗的落木,再次顺风而跑。
林青竹乖巧地趴在她背上,嗡声嗡气:“娘,谢谢你。”
见他没有胡乱闹腾,李杏娘松了口气:“你乖些。”
“嗯。”
小腿上的痛感反而让她头脑愈发清醒,李杏娘果断往密集的林子里钻,迫切地想甩开身后的人。
林青竹紧贴在她背上,每当瞥见即将经过的刺藤,就提前伸手去拉开。
他把手包裹在衣袖下,即使这般,刺藤也好几次刺破他的手背。
李杏娘埋头跑着,直到路过一处崖壁,崖壁上竟有许多黄羊在舔食岩石。
她心中一喜,目光急切地扫过崖壁斜上方,果然发现崖壁上有一边被藤蔓牢牢紧爬。
山风吹过,有一处藤蔓被风吹动的幅度要小那么一点。
“抓紧我。”她语气一凝,扔掉棍子,疾跑到崖壁下,开始往上爬。
崖壁上的黄羊群顿时骚动,后发现李杏娘只往上面爬,没有多余的动作,很快又低头继续舔食岩石。
追来的赵猛等人赶来时,只有满岩壁的黄羊和随风摆动的藤蔓。
“大哥。”赵四擦了擦汗,“再往里就是深山了,那女人还带着孩子,肯定不会往里跑。”
旁边的赵八认同地点点头:“野竹林的东边有小路通往大道,她肯定往那边去了。”
“我们这次大意了,只来了十人。”赵猛眉头隆起,右脸上的贯穿疤痕宛如咬人的蜈蚣,“她看见了我的脸,必须死!”
提起这,赵三狠狠地吐了口唾沫:“爹的!不是说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吗?不说没被我们吓傻,竟然还从老四刀下捡了条命,扯着一个娃跑了!”
“雇主给的信息明显有误!”赵八接了话,狠狠道,“回头我得找他算账!”
“闭嘴吧你们!”赵猛知道的比他们多一些,警告道,“老四回去找人往别的方向搜,老八跟我往西边寻!”
赵八望了眼极为茂密的山林,咽了口口水:“老大,天快黑了,这山里怕是有狼。”
赵四赞同地劝道:“老八说得对,就算那母子进了密林,过了今晚也怕是沦为野狼的口粮。”
她再会跑,还能跑过野狼群吗?说不定根本不需要他们动手,就落了个尸骨无存。
说话间已然暮色四合,抬眼望去,远处山林边缘犹如浸了墨的纱,沉沉地压在密林上。
甚至有一两声的狼嚎从远处传来。
赵八听了浑身一颤,嗓音都抖了:“大哥,我们快走吧,万一野狼来了,我们手上都没有家伙。”
天色暗了下来,头顶乌云聚集,有雨滴落下。
山里气温降得厉害,被风一吹,三人齐齐打了个冷颤。
在逐渐暗沉的夜色中,风雨中传来的狼嚎愈发诡异渗人。
赵猛锐利的目光从岩壁扫到密林,没有半点人迹的影子。
“走!”
他一声令下,赵四和赵八对视一眼,两人神色均一松,纷纷赶紧掉头。
再不走,他俩真怕落入狼腹。
山洞内,林青竹哆嗦着手拿起木桩递给李杏娘,好奇问她:“娘,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山洞?”
李杏娘手中的动作一顿,轻声道:“我的养父母居住在山林之中,以打猎为生。”
林青竹“哦”了一声,对她的解释接受良好,还不忘问:“那娘会打猎吗?”
李杏娘想起以前的时光,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当然会。”
进了京城后,在尚书府亲生爹娘的要求下,她把这些往事都压在记忆深处,只如提线木偶般做着尚书府小姐,后来又被推着做侯门继母。
林青竹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主动抱了抱她:“以后我陪娘回家去看娘的养父母。”
山洞隐藏在茂密的藤蔓后,又有厚实的岩石门挡住了外面的狼嚎和风雨,李杏娘这才松口气,她摸索着生了火,这才看清林青竹脸上有不少血痕,有几处都破皮红肿了。
这孩子,太乖了。
林青竹并不在意脸上的痛意,在看见她小腿上渗出的血,小声惊呼:“娘,你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