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烬慢慢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将所有的脆弱和不安都强行压回心底。
病房里很快就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
他打着厚厚的石膏，根本没办法下床走动，身上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平日里更不喜欢看电视，只能安安静静地靠在床头，对着空白的墙壁发呆。
整个漫长的上午，除了护士定时走进来测量体温和询问伤势，病房里静得仿佛连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空荡得让人心里发慌。
时间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窗外的雨丝依旧连绵不断，直到临近中午，雨势才终于稍稍小了一些，不再像昨夜那样倾盆而下，但雨气依旧笼罩着整座城市，透着挥之不去的湿冷。
中午十一点半沈玄墨推门走进病房时，于烬正一动不动地靠在床头，指尖死死攥着清晨那张写着字的便签。单薄的纸张被他捏得皱皱巴巴，边缘都泛起了毛边。
他明明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见面的样子，可当沈玄墨真的出现在眼前，那道熟悉的身影落在眼里时，一早上好不容易鼓起的所有勇气，却又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底翻涌上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怯懦，他还是怕。
“在特意等我？”沈玄墨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将手里提着的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自然地落在于烬微微泛红的眼尾，那抹未散尽的脆弱，被他一眼看穿，“哭过？”
于烬的身体猛地一僵，飞快地将皱掉的便签紧紧攥在手心里，死死藏到身后，慌乱地别过脸不去看他，声音还残留着未褪去的沙哑，生硬地否认：“没有。”
沈玄墨没有拆穿他，只是安静地打开保温桶，里面精心准备的两菜一汤瞬间散发出温热的香气，一点点填满了冷清的病房，驱散了消毒水带来的冰冷感。
“先吃饭。”他将盛好的米饭轻轻递到于烬手里，语气平静自然，“下午我会让律师过来，你可以先了解一下收养的相关流程。”
于烬接过碗的手指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直直撞进沈玄墨深邃沉稳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只有认真和不容拒绝。
“你真的要收养我？”哪怕心里早已做出了决定，但亲口听见这句话时，他依旧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太怕这只是沈玄墨一时兴起的冲动，太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只是一场短暂的梦，所以忍不住想要再确认一次。
沈玄墨看出他眼底的不安与忐忑，轻轻在床边坐下，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过度时刻准备逃窜的小动物。“我说过的话，从来算数。”
于烬慢慢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眶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发烫，酸涩的眼泪在眼底不停打转，随时都要落下来。
他慌忙用力吸了吸鼻子，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碗里，藏起所有的狼狈，声音闷得含糊不清：“我...没有...”家了，后半句没说出口，喉咙像有飞蛾卡住了一样。
那个所谓的养母，从来没有和他走过任何正规的收养程序。她不过是于烬亲生母亲的旧友，当年被哄骗着被迫收下了他。
从2004年那天起，于烬承受的便是无尽的冷漠与非人对待。
她早就将他视作甩不掉的累赘，那天和他大吵一架后，已经把他所有的东西全都扔了，不是放在门外，而是毫不留情地丢进了垃圾桶，彻底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以后我在，你就有家”沈玄墨知道这个小孩想说什么，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一字一句砸在于烬心上，“我会给你一个家。”
于烬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摇摇欲坠，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成绩不好，性格也怪，还总爱哭，只会给你添麻烦……”
“我不在乎这些。”沈玄墨轻声打断他，眼神认真得让人无法闪躲，“于烬，我要的是你，不是一个完美的孩子。”
这句话瞬间炸碎了于烬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与不安。
他望着眼前的沈玄墨，积攒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一滴滴砸进碗里的米饭中，无声无息。
这是沈玄墨第一次看见他毫无保留地哭，少年脆弱得像一片落在掌心的雪花，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也美得让人心头发紧。
“好。”于烬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
沈玄墨的眼底柔和下来，他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于烬微凉的手。
这一次，于烬没有再躲闪，没有再退缩，他安安静静地任由那只干燥温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牢牢包裹，感受着那份从未有过的安心。
等律师过来的间隙，于烬觉得一直躺在床上太过别扭，也太过拘束，便让沈玄墨扶着自己，慢慢挪到了沙发上坐下。
两人刚聊了几句，律师就准时抵达了病房。
他们并排坐在一起，于烬紧绷着身体，认真地听着律师讲解每一项条款，而沈玄墨的目光，却始终安静地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
等律师将所有内容大致讲解完毕，于烬忽然抬起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今天可以签协议吗？”
沈玄墨闻言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与得意：“这么着急？”
“不能就算了，我不着急。”于烬抿了抿唇，有些别扭地收回目光，正要让律师继续往下说明，沈玄墨却一下子急了，立刻开口：“能签，现在就能签。”
他连忙示意律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收养协议。
于烬抬眼看向沈玄墨，又低头静静看了一眼合同，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提笔郑重地在收养协议上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十九年颠沛流离，无人问津的漂泊，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