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不要哭啦。”右侧突然伸来一只手,将纸巾放到她腿上。
“我忍不住。”朝颜摊开纸巾,印在下巴处,接住不停滑落的眼泪。
她越哭越难过,索性抬起头,结果更是给了泪哗哗下流的机会,顺着发丝一点点下坠,滑入脖颈,滑进耳朵。
泪太凶了……
右边的人其实也在哭,朝颜听到了,不过那人还能忍住,只是啜泣,而她已经哭到近乎碱中毒。
手中握着的纸被眼泪浸湿,混杂着手心的汗,团成团,被她用力捏着。
舞台上的人卖力地唱,唱他对粉丝的感谢,唱这些年走过的时光……
朝颜实在忍不住,全场没有一位粉丝能忍住,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说不清自己在哭什么,哭台上人的艰辛?哭心愿达成的感动?哭将心比心的共鸣?又或是在替谁遗憾……
右边的姐姐再度递来纸巾,朝颜并不认识她,却莫名知晓她的心意,低声道谢,擦拭汹涌的眼泪。
她今天——收到了好多人的善意。
暑热裹挟八月的平城,让人一入站台就能直面高温的折磨,妄图退回空调的庇佑下,逃脱炎夏囚笼。
朝颜拉着行李箱在高铁站穿梭,视线在手机和指示牌中来回移动,根据导航的引导,半步都不敢出错。
“平城的地铁站为什么连个电梯都没有?”换乘途中,仰头望见没有尽头的楼梯,朝颜心如死灰。
她在手机上跟朋友吐槽此行的不顺之处,一连数条语音发过去,“情”到浓时,恨不得立马转身离开,但转念想到她来此为何,又只能偃旗息鼓,灰溜溜地拎着行李箱往上挪。
“没关系的,忍住,坚持到明天就好了!”耳机里传来朋友的安慰,她吭哧吭哧抬着行李,没什么说话的力气。
坚持到明天真的会好吗?
终于爬到顶,刚要停住休息,抬眼又有数不尽的台阶在等待。
明天未必会好啊!
她一口气卡在胸口,吐不出咽不进,正如目前的处境,上不去下不来——前后都是台阶。
辗转几次换乘,出站后步行许久,朝颜终于到达订好的酒店,办完入住一头栽倒在床,感受空调吹来的阵阵凉风,驱散热意。
“说真的,我都担心中暑晕在路上,到时候别说演唱会了,直接在医院安家。”她缓过劲儿来,跟朋友语音通话,吐槽自己今天的遭遇。
“我会拎着水果去看你的,记得给我报销路费。”水果是情谊,路费是金钱,不可混为一谈。
“求你做个人。”朝颜哀怨叹息。
“你觉得我做的这些物料别人会喜欢吗?会不会有点潦草?”她翻身下床,打开行李箱、拿出精心制作的物料,拆开其中某个的包装展示道。
“很好啦!”朋友鼓励她,“我要是收到这种物料直接跳起来给你一个拥抱!”
夸张。
但朝颜难掩开心,希望明天收到物料的同担能够喜欢,她真的有用心准备。
“你帮我看看明天穿什么,背这个包可以吗?会不会不搭?你说我几点出门好呢?要不要找个搭子一起啊?还有要带的娃娃……”
床上摆满衣服,行李箱空了出来,娃娃扩张领地。
朝颜一件件地试,丝毫不觉倦怠,激动的心情洗去所有疲惫,只余满腔期待,迎接明日到来。
朝颜,喜阳,向光,开在破晓第一缕晨光,拢起于日落红霞染尽大地苍茫。
这是她的网名,藏着她的“习性”,喜欢光明——喜欢徐明临。
朝颜是热情的,冲动的,所以哪怕没有抢到演唱会的门票,她依旧奋不顾身地来了,不求见面,只是不想错过徐明临时隔多年再次站上舞台的瞬间。
她并不孤独,喜欢徐明临不孤独,在场外应援更是有大批同好相陪。
平城今天格外凉爽,抬头不见阳光,微风轻扬。没过多久朝颜就发完了准备的物料,仅剩一个被她握在手里,思索是否要留作纪念。
因脑海中思绪万千,她没怎么看路,不知不觉间走错了方向,通往人少寂静的那条路。
倒是神奇,有人撑着伞在前方散步?
朝颜没有靠近,站在原地观望。那人不知她在身后,悠闲地沿着石砖拼接的缝隙自顾走着直线——不太直的直线。
好奇怪的人,阴天打伞,演唱会门口闲逛。
会不会是走错了方向?
朝颜赶紧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那人很是震惊,像是不解为何要叫住她,又好似从自我世界中被打扰,感到迷茫。
朝颜抬头望着她笑,递去打算留给自己的物料:“你好啊,宝贝,给你我做的物料。”
直到进入场馆的那一刻,朝颜仍旧不敢相信。
她就这么进来啦?
邀请函?!
内场第一排?!
位置还在中间!!
苍天!!!
谁来把她掐醒!
朝颜晕乎乎地找到位置,落座后颤抖着打开手机,迫不及待地分享这则好消息。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今天遇到了仙女、菩萨、真神降临!!!
天色渐暗,人群接踵而至,朝颜左顾右盼,焦急地等待着。
等到周围坐满,演唱会即将开场,她想等的人却还没出现。
朝颜看向左手边的空座,祈祷对方千万要在开场前赶来。
时间最经不得念,越是希望它走得慢些,它越溜得飞快。
开场的灯光映亮舞台,身旁的座位依旧无人认领,空空地立在那儿。
有人上前想要占领这无主的宝座,朝颜告诉他们这位置有人稍后就来。
舞台上的人尽情唱着,台下万众欢呼,在喝彩中时间越走越远。
朝颜陷入狂热的氛围中,大喊徐明临的名字。
他就站在她的眼前,静静唱着歌,离她如此近。
她望着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两年前爱上他的画面。
视频中的人也是这样,静静坐在那里,弹着琴,唱着歌——她一眼沦陷。
或许是因为他唱歌时嘴角偷偷扬起的那抹笑,纵然收敛得极快,还是被她捕捉到了;或许是因为隔离在家太过无聊,清泉般的歌声如流水荡漾心上,激起许多波澜……
总之,朝颜难自控地喜欢上了徐明临,为他更改网名,开始追星。
后来她慢慢考古,去了解徐明临的往事,发现他比想象中的还要好,好到她一度后悔为什么没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喜欢上他,错过了他从初出茅庐到家喻户晓的这许多年。
她仰头凝望着舞台中央的人,眼睛一眨不眨,试图把他的模样紧紧刻在心上,此后余生,都不会忘。
他似乎不像两年前那样,褪去了青涩,变得更加游刃有余,尽在掌握;他好像还是原来那样,会在唱歌间隙轻轻地笑,会用亮亮的眼睛盯着台下的观众,会在表演完成时偷偷呼气……
朝颜喜欢徐明临——喜欢他全部的模样。
在她眼中,徐明临始终如初识般美好,扰乱她的心跳。
他未曾改变过,只是每个人喜欢上他的节点不同,心中最难忘怀的画面也就不尽相同。
朝颜想,她会永远记得两年前坐在琴旁唱歌的那个人,以及今天近在咫尺唱歌的这个人。
尽管他们是同一个人。
时间过得好快,明明才刚入场,怎么已经到了听徐明临说感谢的环节?
身边蜂拥而起的哭声让朝颜本就不甚坚定的心防刹那崩塌,她不想听到徐明临的感谢,她希望徐明临能生活得好。
他祝愿在座的各位能够开心,可收到祝福的这些人只希望他能幸福。
“你幸福——是我们最大的愿望!”朝颜大声喊道,连同她身旁没能赶到之人的那份一起,告诉他,愿他能听到。
“你幸福——是我们最大的愿望!”右边的姐姐紧接出声,带动前排的观众一齐喊着。
这下子,他一定能够听到。
朝颜一边呐喊,一边泪流,为自己开心,为旁人遗憾。
场外遇到的那个身影始终萦绕在她心中,久久不散。
她送了自己入场的门票,她明明已经来到了奥体,只差临门一脚。
为什么没有出现呢?
该多么遗憾啊?
朝颜看着徐明临向他们挥手告别,在升降台上深深鞠躬直至最后一刻都没有站起。
她好不舍,她好难过。
纵然知道分别在所难免,可还是盼望着此刻永恒。
离场前,朝颜再三对右侧的女生说着感谢,谢谢她一直递给自己纸巾。
其实未必是姐姐,也有可能是妹妹,但不管是姐姐还是妹妹,都感谢她于无尽悲伤中予人温暖。
朝颜顺着人群向外走去,一路无言。
她搭乘地铁逆着来时的线路回到酒店。
天空突然飘起小雨,滴滴点点落在行人身上。
朝颜又想起了送她票的那个人。
“可是我还没有对她说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