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往往与声音相关联,夏日滴雨穿荷,秋日落叶拂风,冬日沉雪折枝,嘀嗒,沙啦,咔嚓——
每当同样的声音响起,思绪便会被带到曾经那段记忆中去,辗转连绵,挣扎徘徊。
明明已经模糊的回忆,霎那间再度清晰,或许这就是声音的魔力。
徐明临也逃不开这种魔力。
“我透过时间凝望着你,这就是意义……”
“在你存在的每个时空里,有快乐延续……”
他又听到了镌刻在脑海深处的那首歌曲,随之也陷入了回忆的泥沼。
他努力去回想,试图找寻那段日子中能称得上甜的记忆,他找啊找,找啊找……
“啧,歌神!”
一声,将他拉出翻涌漩涡。
“没办法,就是这么实力强劲。”徐明临毫不自谦。
“啧——啧——啧——”林济一边摇头,一边不住哀叹,徐明临终究还是变得跟她一样不要脸了,唉。
可能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吧,她安慰自己。
徐明临不打算问林济为何而“啧”,想也能猜到她会说什么,他才不要挖坑给自己跳。
现实的骨感无时无刻不在冲撞理想的丰满。
他不挖坑,自然有人替他挖。
林济拿起遥控器,不动声色地将视频退至最开始处。
“我透过时间凝望着你……”
“这就是意义。”林济不仅重播,还跟唱。
“林,悦,己!”徐明临妄图唤醒她的良知。
“怎么,你的歌不让别人唱吗?”
林济乐不可支,徐明临好像害羞了。
“再唱收你版权费。”
讨厌鬼,收什么版权费,他俩现在谁收谁还真不一定呢。
林济撇撇嘴,卡着片头曲结束的光景朝他做个鬼脸。
徐明临扶额,忧伤变苦涩,斗不过混世魔王的苦涩。
片头曲结束了,徐明临的尴尬没有,他的尴尬才刚刚开始。
“天呐,这是谁呀!”林济装模作样地震惊,“也太帅了吧!”
“林悦己……”
“好绝妙的演技,完全认不出来是你,影帝!”她变本加厉。
“你……”
“好酷炫的身手,oh my god,远胜武替!”她几次三番。
“……”真是够了。
徐明临觉得,这就是报复,林济百分之一万是在报复自己,报复他不让她重播那段片头曲。
“要不你还是退回去唱片头曲吧。”起码他已经有了心理预期。
“你少来。”林济不吃他这套,“难道我对你的称赞还不够情真意切吗?”
“够。”徐明临挤出一抹假笑,“够阴阳怪气。”
林济礼貌地回他一抹假笑:“那就对了。”
打趣是真,玩笑是真,想和徐明临一起好好看《梁上客》更是真。
徐明临发现林济渐渐变得安静,只偶尔在剧情紧要处问几句与之相关的问题。
她静,他亦然。
彼此交错的时空中,仅剩下剧中人物的对话声,那对话偶有延迟,相隔千里的两地纵迅捷如电波,也需要传播的空隙。
能听见的声音存在着停顿,听不见的声音却悄然同频共振,那声音跳啊跳,扑通,扑通——
徐明临注视着剧中人,沉思不已。
他曾扮演着剧中之人,他深切体会过剧中之感,他有过陷入剧情沼泽的瞬间,可他也无比清楚地知道,他非剧中人。
那现在呢?他变成剧中人了吗?
这些甜的记忆,这些梦幻场景,这些仿佛睁开眼后便会逐渐消失的瑰丽奇遇,是否只是他一厢情愿的不清醒?
没人能够回答,没人为他解释,因为陪他一同深陷梦境的那个人也在怀疑,她也有忧虑。
要醒来吗?徐明临问自己。愿意醒来吗?他四顾犹疑。
“你是谁?”剧中的人物如此言语。
这话不是对他讲的,却是他曾经讲的。
说这话时,他还是扮演《梁上客》的主创之一;听这话时,他却已经不知道谁是自己。
他看着屏幕中闪过的一幕幕画面,脑海中关于那段时光的回忆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忆起了夜里辗转难眠的焦虑,忆起了白天硬挺的云淡风轻,忆起了被痛苦纠缠的无以为继,忆起了咬着牙不放弃的心力交疲。
那些就不是梦境吗?
回答他!
什么是梦境!要如何确定梦境!又凭什么定义梦境!
谁说得清?
徐明临垂首,凝眸,细细观察着这双不属于他的手。
细而长,柔而劲,如玉透亮,如棉和软,似瓷骄矜,似冰洁清。
纵美与美各有千秋,徐明临依旧要承认有美可胜其美。
此美便胜其美。
他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而后又松开……不停往复,感受着掌心紧握指尖的碰触,仿佛这样便能抓住逸散开来的不安和无助。
手是真实的,碰触是真实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抬手,迎着洒下来的灯光直直地望,透过指间去窥光,映衬着光来观手,徐明临突感释怀——或许,这便是一切真实存在着的证据。
不如便就此沉沦吧,忘记过去所有痛苦的回忆,让而今的甜蜜替代掉不想再铭记的点滴。
旧日的痕迹无法抹去,只能用今时的新印去覆盖,去掩埋。
所幸他找到了足以盖过往日阴霾的快乐印迹。
属于两个人的快乐印迹。
“在你存在的每个时空里……”徐明临轻哼,“有快乐延续……”
有快乐延续——
他后知后觉领悟到这句词的含义。
晨起的雀啼唤醒新一天的活力,仔细听,是富裕生机迸发的声音。
徐明临揉开惺忪的眼睛,妄想从窗前掠过的鸟雀身上借几缕蓬勃气息。
而拒绝,是它们的回音。
太无情!
他撇头不再看雀鸟从窗前穿行而过甩下的踪迹,无情的鸟不该被他放在心底。
看了一夜电视剧,有的人挣扎着爬起,有的人还窝在沙发里晕厥。
林济就是晕厥的那个。
她实在起不来。
哪怕前夜和徐明临打赌第二天谁起不来谁是孙子,她也没办法背叛自己最真实的**——睡觉。
要不,这孙子她先做为敬?
“起床了。”徐明临终于在第一万次后成功拨通了视频。
他其实也很困,迷蒙中一边搓着眼睛靠顽强的意志力强撑清醒,一边喑哑地唤林济促她快起。
“嗯。”林济应和,然后便再无下文。
“起……床……”徐明临话都快说不完整,晕乎乎恨不能倒头就睡。
“嗯。”林济把脸埋进沙发闷声回答。
不然再睡一会呢?徐明临感受到床散发出来的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他们之间,床做正极,他是负极,无需用力,即存在最原始的吸引。
好想睡觉,想睡觉,觉……
眼眶近乎凝结热泪,想继续睡觉的渴望如同沼泽,吞得他越陷越深。
林济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昨夜甚至没有精力走回房间,栽在沙发上倒头就睡。
房间太远了,懒得走回去;沙发好舒服,真的起不来。
在这一刻,突然没有人想做祖父了,他们都有一种做孙子也不错的感觉。
不该约定早晨七点起床看剧的,徐明临和林济不约而同地悔不当初。
没有正常人可以做到凌晨三点睡觉,四个小时后准时起床接着看剧,尽管他们两个算不上正常人。
他们精神有点失常。
林济强撑着睁开双眼,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魂归故里,但这一秒还得挺住不能再睡回去。
“非得看吗?”她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目光呆滞,活力一扫而空。
“是我想看嘛?”徐明临不知道自己是该生气还是该无奈,经夜苦追外加早起悬梁让他乏力得不想思考。
“睡吧。”这是林济还能维持清醒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甚至没有等徐明临回答,因为她困到混沌得听不清任何回答。
即使她醒着也等不到徐明临的回答,对方已经带着大赦天下的圣旨安然入梦,此刻,只留下还在通话中的两部手机隔空相觑,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家伙迟到早退却偏偏要留下它们俩难兄难弟站岗守卫。
好歹毒的二位!
睡梦中的时间习惯保持沉默,沉默地偷偷发力,沉默地快速溜走。至惊醒的刹那,才恍然它暗地里的奋进,才懂得它寂静中的勤勉。
正因无法掌控时间,才要学会抓住时间,最好还要抓住时机。
而那种无往不利的时机,通常出现在事物最开始的节点,这个节点叫——先机。
乌呼啦呼:你不觉得羞愧吗?
林济先发制人地发出质问,她喜欢抓住先机。
闪:你真的有脸问吗?
徐明临想问问林济师承何门,耍得一手倒打一耙的好功夫。
乌呼啦呼:你知道的
乌呼啦呼:我百分百诚意想和你看梁上客
她说的是实话,部分实话。
闪:你知道的
闪:我百分百起床叫你和我看电视剧了
徐明临讲的是事实,铁一般硬的事实。
乌呼啦呼:不
乌呼啦呼:你没有
她是不会承认的。
闪:【微笑】
闪:你再讲
徐明临告诫自己对待不听话的妹妹千万要心、平、气、和!
但林济死不承认还反咬一口的本事真是让他觉得太阳穴嗡嗡作痛。
闪:天蓬元帅比武
乌呼啦呼:【疑问】
徐明临疯了?
闪:打得一手好耙【微笑】
呵,很好,很阴阳。
林济回之以她最爱的emoji。
乌呼啦呼:【么么】
战争,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