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章

人活一生,有得有失。

性善悲,性恶蛮;性黠竭,性痴哀。

当世界回归纯白之际,白花花的肉膘和亮晶晶的钱票从上空如雨挥洒,房舍在四周如野草般生长。长久被生活托着的人,无论从前何等落魄,那些为生计熬出来的愁绪,都会顺着长河汇入茫茫大海。

可惜世界的秩序不容忤逆。

人终究要四分五裂,情分碎成齑粉。世间所有珍爱的东西,没有哪样能攥到老,早晚都要顺着掌心的纹路流干净。

除非,一瞬能成为永恒。

梦里,天神的殿堂。

——永恒之城。

城中万物颠倒,流云堆积成连绵山海,穹顶悬着地球崩解后内核凝成的伪日,橘铜色的光漫过大地,滚烫厚重的岩层封死天幕。

有人问,那该去哪里看星星?

星星不在天上。

难道星星生在地上?

星星是土里开出的花,是木柴被点燃后蹦出灶膛口的火星。

若是执意要看真正的星空,就要挣脱囚笼,剥离自我,以灵魂和上苍对话。

有人笑,那便是死了。

不是死亡,是苏醒,是新生。

梦里,妻子怀抱着孩子,丈夫推开神殿大门,柔和的光裹住他们,一切正要重新开始。

忽然黑衣骑士撞破殿门,黑马之上,侍卫目光轻蔑。紧随其后,白马载着天神踏入大殿,光芒铺展,殿内的人渺小如蝼蚁。白马人立而起,前蹄凌空,疯狂嘶鸣。女人惊得跪倒在地,怀里的男孩被天神掳走。白马转身向外奔去,黑马紧随其后,是最忠诚的扈从。

愤怒冲垮了女人的理智,她心口擂鼓一般,猛地扑上前,掏出藏在衣襟里的刺刀,扎进白马后腿。白马吃痛,狠狠将她踹飞。女人呕出鲜血,嘶哑呼喊孩子的名字。

天神睁开双眼,金色瞳仁的光灼烧着她。他带着孩子,转身离去。

“那是我的儿啊!”

火焰攀上她的躯体,灵魂在哀嚎。天神领着骑士消失在云层深处。

女人烧成灰烬,最后一丝意念消散。

轰隆。

打雷了。

费清然艰难睁开双眼,眼皮浮肿,褶皱陷进眼眶骨里。

果然,拥有两个母亲的人,夜里总是被眼泪背叛、被噩梦纠缠。

这场纷乱的梦,伴着小腿抽筋的钝痛收尾,空洞与饥饿,掀开乏味的一天。

他躺在床上,望着眼前那块棺材板似的房顶,新刮的白腻子闪人眼,在视野里房顶的四角在缓慢旋转。

费清然眨了眨眼坐起身,抓了一把乱成鸡窝的头发。

这所房子住了几十年,狭小简陋。北面隔成三间,左右卧室,中间客厅,是村里最常见的格局。他这间卧室空荡荡的,靠墙立着一排柜子,角落塞着一张早年学校淘汰的课桌,板面表层已经龟裂。桌上摆着一张旅游全家福,四个人紧紧挨着,脸上挂着制式的笑,一对夫妻,两个男孩,其中一个是他。

只是这段记忆,在他脑子里空空一片,半点印象都抓不住。

他下床,拉开暖气片旁的衣柜找衣服。三扇柜门,只一格放着衣物,男女的都混在一处。剩下两格,一格堆着烟、毛巾被褥等杂物,另一格叠着厚厚的褥子与冬被。他随手翻出上衣长裤,关上柜门,才看见床头搭着一套校服。

费清然拿起校服,胸前校徽刻成松树模样,环着一圈字:晟安县第一中学。翻过背面,印着四个硬邦邦的大字:追求卓越。

他摸过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星期三。

本该上学的日子。

而他之所以留在家,是因为他的忍耐到达了临界值。

反省一周,扣十分。

纸条上写:恶意顶撞教师,伙同同学损毁教师车辆,行为恶劣,绝不姑息!

费清然只觉得荒诞。

分班考试中途,主任把他们从考场拽出去厉声呵斥,甚至动了手。而发怒的原因不过是学生没提前打扫他办公室的地板,这就押着几人反复拖地板上本没有的污渍。

“我就是要让你们长长记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试也别考了,书也别念了,我看啊,以后出了社会也是一事无成!”

话语间,费清然兀自把墩布放到墙角,眼眸漆黑,看不出任何情绪,下一秒推开门径直离开,其他人见状跟着费清然往外走。

“简直反了你们!”主任的吼声砸在楼道里。

一行人走在楼道,满心烦躁,低声抱怨。

头痛,喉咙干得冒火。

费清然换下睡衣走出卧室。家里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

费清然揉了揉发胀的脑袋,两条腿像两根煮软就冰冻起来的丝瓜,他光着脚有气无力地走在地板上,跨越卧室停到客厅门前,小平房里一眼就能看到窗外晴朗上空染着的火烧云,他推开门走出去,脚底踩着砖地,地上有沙子有土还有不少蚂蚁在爬,砖面都是坑洼不平的,但他却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很烫。

因为这种异于常人的感官上的清晰,对费清然来说才算真正的活过来。

天闷得厉害,干打雷,不下雨。

天色沉下去,门房里的铁门吱呀一响。

“我回来了。”男人语调平和。

胶鞋摩擦地面,人走进里屋。费清然靠在床头,装作平静,还是忍不住悄悄望去。男人皮肤晒得黑红,完全没有照片里舒展的模样,只剩下疲惫。

这是他的父亲,费螳。

费螳抿着嘴,快速解下腰间那只军绿色腰包,包身磨得起层,看上去如纸般脆弱,包带子拧成一团,像打了结的麻绳。他叹了声气,脱掉沾满灰疙瘩的磨毛褂子,随手扔在地上。秋衣被汗水浸湿后又阴干,散发着类似食物发酵的气味儿,又苦又酸,混着臭。紧跟着,他脱掉松垮的棉裤,换上一条薄款睡衣裤。

一身风尘落尽。

该面对的躲不开。

费清然深吸一口气,踩着塑料拖鞋走过去。

费螳抬眼看他,神色平淡:“你妈呢?”

这个“妈”,是邓英秀,他现在的妻子。

费清然眼神躲闪,心里发虚:“出去了,我不知道。”

“真是服了你妈!都这个点,还出去闲逛,饭也不做。我在外干一天活,累成这样,回来还要等着她。”方才温和的语气,转瞬翻了脸。

费清然安静听着。他常在想,一个人身上很难同时兼具温厚和褊急,总有一种底色占据主导。待人的标尺不一样,旁人看见的模样,自然天差地别。

“应该很快就回来了。”费清然听得明白,父亲的怨气,不过是回家之后,没有妻子在一旁伺候。

费螳拿起墙角挂着的黄毛巾,光着上身走出去,该是去洗澡了。

院门再次响动,邓英秀走了进来。

短发椭圆脸,眼型细长温润,目光柔和不凌厉。发根窜出两指宽的刺眼白发,脸颊常年日晒暗沉,脖颈却透着原本白皙的肤色,能想见她年轻时的清秀模样。

她一眼看见地上的衣服,弯腰捡起来,语气带着惯常的无奈:“每次东西都乱扔,从来不知道收拾。”

她抱着衣服走到院里,倒上洗衣液,泡进大水盆。

费清然站在原地,像一个隔着屏幕旁观故事的人,安静注视眼前一切。他和邓英秀之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生分。

“清然,把桌子摆上。”邓英秀隔着院子喊他。

外屋墙边立着一张泛黄的方桌,桌面上布满铅笔划痕。他把桌子拉开,搬过凳子一一摆好。

邓英秀弯腰费力端着铁锅进屋,费清然上前想去搭手,被她轻声拦住。铁锅咚地落在地上,她直起身,把勺子搁在桌面。

费清然跟着她,穿过院子,走进对面阴暗的小屋。屋里不见阳光,地面很脏,几天前削下的茄皮粘在地上,还有硕大的泥印。他按她的吩咐拿好碗筷,邓英秀盛好菜,两人一前一后往正屋走。

恰好费螳洗完澡出来,换下的内裤随手丢进洗衣盆,熟稔自然,他搭着毛巾,先一步进屋。

这些细碎的画面,费清然都看在眼里。这个家几乎靠着费螳在外做工支撑,拮据的日子里,争吵总是家常便饭。

“吃饭就好好吃饭,总惦记喝酒,有什么意思。”邓英秀捏着馒头,夹菜吃下。

“少说两句,别当着孩子跟我抬杠。”费螳嗓门拔高,眉间拧出沟壑,晒黑的胳膊肤色分层明显,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晚饭过后,邓英秀收拾碗筷洗碗,费清然扫地擦桌。费螳的手机,循环播放短剧,女配刁难主角的台词飘出来。

扫地的时候,费清然望向偏房里忙碌的邓英秀。他隐约记得,她只有小学学历,早年在塑料厂打工,离职之后没有稳定工作,空闲的时候爱打麻将。偶尔想接一点手工活补贴家用,也只能躲在小屋里面悄悄做。费螳嫌那些塑料花草味道刺鼻,不许她拿到正屋。

费螳睡前总爱听评书,攥着老旧翻盖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一点动静都能惊动他,旁人劝说只会招来呵斥。他偏爱草根逆袭的故事。几年前一场病落下病根,干活比旁人慢一些,常年辗转各个工地,早出晚归,很少顾及家人感受。

费清然的哥哥在外地打工,三十岁,还没有成家。

夜里十点半。费清然洗完澡,鼻尖冻得通红。他拿出反复修过的吹风机吹干头发,擦上面霜。刚坐到床上,心里一动,起身站到镜子前。领口敞开,锁骨上那道疤痕清晰落在视线里。

指尖贴上去,一阵钝麻顺着皮肉散开。疤不大,是从前最好的朋友,傅崇礼,用烟头烫出来的。

他每天都会在这里涂抹祛疤膏,疤痕却从没有变淡。

十一点,整栋屋子,只剩他房间的灯还没有熄灭。

夜色安静,寒意漫上来。

凌晨五点十分。费螳热上馒头和剩菜,喝了一碗热水,抓起工具包,发动老旧的夏利,匆匆驶离村子。

邓英秀在床上怔了许久,才起身收拾碗筷、叠被子、扫地,锁上大门,骑上生锈自行车去往菜地。

菜地在村边,穿过一人高的玉米地,就是茄子田,菜叶凝着露水,茄子圆滚滚的。她剪下茄子装进袋子,豆角已经拉秧,西红柿尚未成熟,黄瓜和菜瓜刚好熟透,一并摘好。最后掰十几根黏玉米,整齐码进车筐,回到家时将近七点。

玉米剥去外层干皮,保留内层薄衣,放进铁锅焖煮。煮熟之后不急着盛出,焖上半个钟头再捞。剥开薄皮,玉米粒软糯黏甜。

费清然醒时已经临近正午,闻到饭菜香,他才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夜睡得有多死。

梦里的母亲怀胎十月将他生下,他不敢忘记,反复雕琢着同一个梦,而现实中他名义上的母亲,在他梦醒后,给他做好了饭。

她们的两端作为一根牵引的线,支撑着虚假与现实。

吃完饭,费清然坐到书桌前,掏出了试题。

就算在家停学反省,他也不敢彻底放下书本。落下一周功课,再返校很难跟上节奏。

他所就读的是县里最好的高中,课业重压裹挟着所有人。很多曾经亮眼的学生被埋没,普通班的出路大多是大专。

学校里各种细密的规矩悬在头顶,不断有人扛不住压力退学。

能坚持下来的,大半少年都面色憔悴,睡眠不足。

他将书页翻过去,手机震颤了一下。

一条好友申请弹出来。验证消息只有三个字:傅崇礼。

费清然手一抖,手机重重砸落在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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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之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