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反省的期限还没到,班主任见了成绩就去和校领导申请给费清然复课了,不想让他丢太多课业。

费清然还是在一班,全校第三,全班第二。

他背着书包,照常走进教学楼的狭长走廊,光影交错,无数像被注射了兴奋剂的蝙蝠在视野里盘旋。刚一靠近,人们像中了邪,乌泱泱地挤向某一处。

“快走!学校死人了。”

“快点快点,据说从志学楼上跳下去了。”

……

费清然冷着脸,不清楚这有什么好看的,学校不会停课放假,看个鲜儿,不管是痛惜还是惊讶,都得收好所有情绪,在上课铃响前,年级主任转楼前,班主任看监控前,麻溜儿赶回来上课。

距离上课铃响还有十分钟,费清然推开班门,里面拉着帘子,虽是早上却黑得要命,死气沉沉,沉闷的空气恨不得将人憋死。

扫一眼,所有人都用胳膊给自己裹起来,像是要把前一晚被勾走的魂重新找回来,瘫倒在桌上,连鞋壳里爬进一只长腿蜘蛛都不知道。

班主任趁他们反省的期间换了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的桌子面上尤其的干净,费清然一眼就注意到了,走近瞧,桌兜里有几本自己的书,各种空白卷子不知道被谁整理了,挨个排在一起放进了他桌兜最上方。

后来上课拿卷子才看到里面裹着一张情书,粉色的信封上面还盖了火漆印。

署名的人费清然没听说过,自然想不起来脸。

费清然没打意把这封漂亮、精致又花费不少心思的情书拆开,而是把它塞到了桌斗最里面,就当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因为费清然觉得这份喜欢找错了人,他不想失望。

情书竖立贴着桌斗侧面放,不妨碍他拿教材,他平时也不会触碰到。

费清然拔开水笔帽,楼道里传来一阵阵唏嘘声,那位全校第一名,走到哪儿都自带吸引力的男生走进了教室。

费清然就算不抬头看都知道是谁来了。

傅崇礼,学校名气最高的男生没有之一。他个子高身段挺拔,长相精致立体,眉眼张扬多情,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瓌姿艳逸,偏偏气质又疏离矜贵。每次傅崇礼一进校园,都会勾走不少女生的视线。

傅崇礼朝低着头写题的费清然瞟一眼,插着兜懒散地走过去,校服外套的拉链勾住费清然桌面上的卷子角儿,纸张一飘被带到地上,而后傅崇礼毫不客气地踩了一脚。

傅崇礼心满意足的坐到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眼睁睁看着费清然陷入窘迫的境地,很快班级里傅崇礼的狐朋狗友将他簇拥起来,班里响起闲谈的声音。

费清然咬了下嘴巴,下巴绷着,弯下身捡卷子,用纸巾擦了擦灰后,继续写题。

距离上次不小心在楼道拐角听到傅崇礼说出真心话后,他单方面删除傅崇礼所有社交平台联系方式的时刻,已经过去两个月。

费清然一整天没怎么挪地儿,仔细听了课。回家的路上,费清然打开手机取消静音,一瞧,好几个未接来电,其他都是陌生号码,有一通是邓英秀打来的。

“嗡——”

邓英秀的电话再次打来,费清然毫不犹豫地点了接通。

“清然,快点来中医院,你爸出事儿了!心脏有了病……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

邓英秀焦急的声音夹杂着电流从听筒里传出来。

听到“心脏”和“重症监护”几个字,费清然眼皮颤了颤,拿着手机的手一抖,脊背发冷。

道边的树木晃动几下,几片叶子缓慢从空中飘落。费清然安抚完邓英秀后挂断电话,穿过人来人往的斑马线,在街边打了辆出租。

司机坐地起价,费清然倒不像平常那般作为铁公鸡立即推开门下车,而是说行,最好快点。

一路上所有粘在路面上的事物仿佛静止了般,猫、狗、人都犹如泥塑木雕,眼睛都不带眨巴,丢了魂的活物不断往后稍,费清然所在的出租车甩掉了他们,沿路疾驰。费清然手指攥紧了衣角,轻嗤一声,催促司机再开快点。

司机觉得这车快得都打飘,驶过留一道残影,十分不安全,后排那个不怕死的神经病竟然还叫自己开快点。

到了目的地,司机见费清然付完款后,像终于摆脱了瘟神,用力踩一脚油门,汽车喷出尾气,差点甩费清然一身。

费清然迈开长腿,敞开的校服外套朝后荡,头也不回地冲进医院大厅,拐个弯,钻进即将合上门的电梯里,摁了楼层。

电梯里伴着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十秒。

……

十五秒。

叮咚!

他抬眼,伸出一条手臂,扒拉开一道缝隙,从满是人肉味儿的电梯间钻出。

急匆匆地跑进楼道,发丝被掠过的风扬起来。

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从那飘游黑丝的厚门里出来。

病床躺着一个没生气的人。

费清然视线僵直,盯着病床上冷冷躺着的费螳。

邓英秀的哭声回荡耳畔,刺耳的声音逐渐模糊。

邓英秀被人架着,绵软的身体离开鹅白色地面,虚弱而行。

费螳被推进了病房,脚步声跟随着床架轱辘的滚动声响传来。费清然透过病房侧边隔墙的一块小玻璃,看到了费螳发黄铁青的手部,寻着视线,又看到了费螳手上插着某种给骨头定位的架子。

从来往的人口中得知,费螳的心脏早年便出了问题,他也看过医生,却不舍得花钱,仅难受时才吃几粒药,平常也不关注心脏状况,病情逐步恶化,现下被摔伤一刺激,病情如山洪溃决,迫不得已接受了胸口开刀的手术。

胸口裹住的纱布里渗出血,旁边烤着灯。有医生进去换了吊瓶,检测仪器滴滴答答地响。

白炽灯的光陷在费螳纵横交错的皱纹里,黝黑的脸皱缩着,费螳眼神呆滞又混浊,失去了往常回到家时瞪眼吹胡子的威严,看上去老了十岁,就像一个在外任劳任怨,心气全无的老头儿。

那种质朴纯粹的气质是叫人心痛的。

费清然哽咽了,连鼻子里都烧得难受。

走廊里乱作一团,来探望的人有男有女,皆已中年,穿着花绿壅囊,皆是家中亲戚。

四五个白大褂从病房内走了出去,邓英秀哭得打颤,眼睛肿得老高,头发黏在一起。

主治医生看着情绪失控的邓英秀,没有贸然上前,目光落在人群里还算清醒的费清然身上。问明身份,叮嘱好各项注意事项,他将笔插回白大褂的口袋,带着一行人拐进办公室。

费清然搀扶着邓英秀,打开了病房的门,消毒水味里掺杂着药味和血腥味,格外难闻。

邓英秀挣脱开身体两侧箍住自己的手,仿佛周边的人都不存在,只留她自己。邓英秀缓慢走到病床前,屈膝跪在地上,脸庞轻轻贴上费螳的手,闭上眼睛感受此时此刻,一切变故带给她的,心如刀绞的痛。

邓英秀放下了所有戒备,不再像条炸鳞的鱼,呼吸放得很轻,整个人安静柔软下来,如同寻回遗失已久珍宝的孩子,短暂寻到一丝慰藉,忘掉了曾经张狂失措的恐慌。

费清然静默看着他们,原来邓英秀对费螳的情感,是一种独特的、包容性的依附。

咚咚!

空气依旧静默。

咔哒一声!

病房门被人由外面打开。

握着门把的手冷白,手臂上面显有几根青筋。

视线从规整干净的衣袖处向上移,映入眼帘的是清挺的肩、卓然的脊背、漂亮的喉结和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这男生和费清然年龄相仿,外形条件顶好,全身上下都无可挑剔,只不过气质里彰显着一种与外貌相悖的冷漠和傲慢。

狐狸精,黑心资本家。

这是邓英秀瞬间冒出的形容,不知怎的,邓英秀莫名觉得对这男生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具体想不起了。

费清然低着头给费螳掖被角,忽然感觉到什么,在一阵沉寂的氛围下朝门口掠过一眼,瞳孔骤然放大。

是……傅崇礼!?

邓英秀满是忧伤地望着费螳,她眼皮很松,眼尾耷拉下来,眼睛像兔子一样红。邓英秀转过头恶狠狠地看向刚进来的人,突然起身一把将傅崇礼撞到墙边。

傅崇礼插着兜,冷着脸,唇绷成一条线,看上去尤为烦躁。

邓英秀声音里染着浓浓哭腔,整个声带都在颤抖:“你们这些黑心主家,我男人就是因为在你们家安全措施不合格的工地上干活,才从架子上摔下来,要不然怎么会这样的,你看他的手,都酥了,心脏出了问题搭了桥,以后都完了!我们一家上下都指望着他,现在他倒下了,你叫我们怎么办。你说!你快说!!”

邓英秀攥着傅崇礼的衣袖,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傅崇礼偏着头一言不发,从费清然的角度能看到他叹了口气,脸上的微表情很有意思,是觉得难堪了。

邓英秀身边的姐妹,拉住邓英秀的胳膊,皱着眉心疼地安慰她。

费清然叫了一句:“妈。”

费清然走到她跟前,揽住她的肩轻抚。

邓英秀情绪克制到极限,如同活火山一瞬间喷发。

邓英秀甩开费清然的手,指着傅崇礼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一家子都他妈是那没良心的东西,狗吃屎的玩意儿,你们不得好死!!狐狸精转世过来祸害人的怪物,半点良心都没得。我问问你们,你们真的……真的不会感到半丝的愧疚吗?!你们的心怎么就这么黑!出了这么大个事儿就叫你一个□□崽子来,怎么?看不起我们村里的,还是不想管!你妈那个女人更是勾搭人上瘾了,也难怪不得时间,臭不要脸的东西!贱种!”

“你们该死!”

这话吼出口,那些亲戚纷纷表现出唏嘘。

傅崇礼的脸色彻底阴下来,像蕴着一场暴雨。

傅崇礼推开邓英秀,一句话都不愿意多说,准备朝外走。

邓英秀猛然冲上去,抬手扇了傅崇礼一掌。

啪!

傅崇礼被打得偏过头,眼里生出屈辱。这一脆响,彻底使哄闹的病房静下来。费清然迅捷攥住邓英秀准备继续抓挠的手,身边几个人合力才将即将扭打在一起的人拽开。

“先别嘀咕了!发难个孩子也不叫个事儿……”

“他们该死!!”

门再次被打开。

主治医生、科室主任和几个护士走进来:“都别折腾了,安静点!你们这样让病人怎么休息。”

“你们先出去吧,都冷静冷静。”

应了医生的话,病房才算清净。

“傅崇礼!”

一道厚重的声音响起。

傅崇礼连头都没抬。

走廊内,一位匆匆赶到的西装革履的男人把傅崇礼拽到身后。

傅崇礼不屑地甩开了男人的手。

“去外面等我。”

男人眼瞳里闪过一瞬阴翳的光,像是忍不住对傅崇礼施压和威慑他。

男人身边围着助理、保镖和律师。

费清然被医生叫了进去。

邓英秀以及闻讯赶来的亲戚都和那名男人走到楼梯间的一隅。

傅崇礼走到病房门前,抬起眼,脸上的巴掌印有些红,麻麻辣辣的疼。

傅崇礼眼神晦暗不明,凝望着病房内的一父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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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之死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