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外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钻进门缝，落进病房里。
“所以他就是池樾？徐燃院长没有说调查员是谁吗？”
“没有，但有百分之八十可以确定是他。现在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他跟池雾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他似乎……并不愿意与人交流。”
池樾掀开沉重的眼皮，睫羽颤动。刚刚醒来，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微皱眉头，这里是哪儿？
他记得自己是掉进海里头，可坠入深海之后发生的所有变故，尽数被一层朦胧的白雾遮掩，一片空白，半点记忆都打捞不起。
他费力转动眼珠，视线扫过病房，最终定格在床边伫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是位少年。
少年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正是天台并肩作战的三人之一，只是此刻鼻梁上严严实实的扣着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安静地守在床边。
池樾试图撑起沉重的身体起身，可四肢绵软无力，浑身筋骨像是被海水浸泡得脱力。他只能颓然放松肩线，放弃挣扎，看向少年，虚弱的问道：“你是谁？”
少年听见池樾的声音，摘下口罩，看向池樾的时候，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调查员，你终于醒过来了，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你可以叫我画框，这里是医院，你在珠崖昏迷了整整五天时间，如果不是我们救你回来的话，你可能已经……死了。”
“你们救我回来的？”池樾错愕的问。
“对，你掉进海里，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条命快要没有了，如果不是及时抢救，你早就死了。”画框解释道，“这些日子，你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池雾至今下落不明。”
闻言，池樾缓缓偏过头，视线落向纯白的墙面，他抬手轻轻按压发胀的太阳穴，喉间发紧，自责地低下头：“是我的错，我……我没能救下你们的同伴。”
“你不用自责。” 画框连忙出声安抚，“你说的他们两个，早就自行从池雾的不知域里脱身了，是他们返程途中，在近海发现了溺水沉海的你，第一时间将你救回。”
他看着池樾苍白虚弱的脸色，开口：“你昏迷这么久，身体损耗极大，肯定早就饿了。你先好好躺着休息，我去给你买些清淡的餐食。”
话音落下，画框转身轻步走出病房，带上房门。
没过多久，紧闭的房门再次被推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为首的青年，他进门后扫了一眼病床之上的池樾，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多余寒暄，径直走向窗边的布艺沙发落座。修长的指尖随意拿起茶几上摆放的旧报纸，漫不经心地翻动着纸页。
毕岚紧随其后，安静站在沙发侧方，默默伫立观望。
半晌，青年才缓缓抬眸，褪去翻阅报纸的漫不经心，灰褐色的瞳孔直直看向病床：“池樾，你叫池樾对吧？”
池樾一怔，眼底掠过疑惑，撑着发软的身体侧头：“嗯，我是，请问你是？”
池樾疑惑着，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叫他池樾？
“不用这么惊讶，我们已经猜到你的身份，依照目前的线索，这也很好猜。”余雎随手将报纸叠好，轻放在茶几上，抬眸直视着池樾，说，“你就是池雾的哥哥，池樾。”
“据毕岚所说，你与池雾反目成仇，甚至差点害得你丢掉性命，我们不清楚你们之间是有什么纠葛，当然，我们对你们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不感兴趣。但这次他返回星航院，偷走了月亮，甚至在珠崖设下陷阱，将你引诱出岛，让你落入池雾的圈套。”余雎眸光微沉，步步追问，“你……是否早就知道他在谋划什么？他偷走月亮是为了什么？”
房间里忽然鸦雀无声。
池樾沉默良久，苍白的唇瓣缓缓开合，目光悠远地望向窗外。
“为了，复仇。”
池樾平静地说着，眼神深邃地看着眼前这名青年：“他一直仇恨人类，偏执地认定，是人类将其推开，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的异类。恰恰相反，这个世界没人会把他当异类，更没人把他当同类，也不知他是从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继续说：“作为兄长，我理应当有义务教育自己的弟弟，哪怕是他想死，最终只能死在我的手上。父母早年双亡，长兄如父，这是我唯一可以做的，想尽办法阻止他犯错。”
“可我终究低估了他。”
他喉间滚动一声苦笑，满是无力，自嘲地说：“让我无法预料到，他性格狡猾，心思缜密，性情诡谲，心机深沉得可怕。哪怕是我联合旁人一同追捕制衡，他总能挑破人与人之间的缝隙，挑拨离间，分化制衡，一次次瓦解我所有的助力，硬生生割裂我与所有人的羁绊。”
“到最后，我众叛亲离，步步被动。”
余雎身侧的毕岚思索良久，她回忆起徐燃说过的话：“那这很解释得通，协会的人都说你挺喜欢自己单独行动，不愿意透露太多个人信息，换作是我，我估计会是那个率先被折磨疯的人。”
余雎点点头：“池樾，你能告诉我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么？”
池樾闭上双眼，努力回忆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池雾偷走了月亮，将众人拉入不知域之中，想在不知域的泊一中，他利用血族的月亮扼杀我们的存在。”池樾回忆着那场惊险万分的厮杀，“这到底是什么把戏？等等，我当时和池雾有一段激烈的搏斗，当时斩杀过他，可那是……那是一道投影，是用来忽悠人的障眼法？”
池樾猛然睁开双眼，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青年：“恐怕偷走「月亮」不是他的目的，珠崖有不少的深海量子能量塔，它在压制水下的量子，一旦漫上来，这片海岛随时可以在这个世界里，抹除。”
毕岚闻言，顿时皱起眉头：“这种情况我也知道，池雾竟然丧心病狂到利用这样的东西，他是在打算报复人类，这……简直是一次挑衅。”
余雎倒是对此没有回应，他抚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终端那头传来声音，余雎打开终端，光屏出现在他的面前，是烛九的通话视频，视频另一头的烛九，面容严肃。
余雎开口：“怎么了？”
“我收到消息，珠崖的深海量子能量塔不知是什么原因，全部损坏停运，执法部门的人在那片区域，搜寻到不少与月亮很像的标志，它们都是同一天之内出现的。我们怀疑，珠崖出现了异常，这里的量子能量塔，应该是被人操控了，而且操纵者的实力很强。”
余雎：“你确定么？那么说……那片海域，是池雾设下的陷阱？”
“我只是怀疑。”烛九回答，“以及，执法部门的人几乎排查了珠崖岛上的所有人，都否认了有池雾这个人的存在，他……应该是离开了珠崖。”
忽然烛九的通讯视频一闪一闪，余雎眸光微凝，指尖抵在终端的边框上，正要开口追问细节，下一瞬，整片光屏骤然黑屏。
漆黑的屏幕没有维持半秒，猩红疯狂地蔓延着光屏的边缘，攀爬的速度很快，如同鲜活的血络，飞速铺满整块终端界面。
不止是终端。
众人眼底所见的纯白墙壁，尽数同步浮现出一模一样的血色屏幕，猩红脉络纵横交错，一点点吞噬干净的白色。
原本安静的病房，彻底被诡异的红色笼罩。
下一秒，漆黑的终端光屏骤然亮起。
画面里的人早已不是烛九。
少年身形清瘦，肤色偏冷白，眉眼生得极淡，却覆着一层彻骨的凉戾，唇角噙着笑，眼底翻涌着猩红的暗光，是他们遍寻不得下落的池雾。他隔着一方虚拟光屏，似笑非笑地望着房间内的三人，声音回荡在封闭的病房里：“很意外？”
“真是辛苦你们，费心费力打捞我的好哥哥，还忙着追查我的踪迹。”
池樾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愤怒地盯着光屏里那张熟悉的脸，心头猛地沉坠下去。
余雎捏紧终端机身，灰褐色的瞳孔瞬间覆上戒备。毕岚也瞬间绷紧神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这里呢，想要锁定你们的行踪，难不成很难吗？刚刚你们的那场通话，我都听见了，你们的身边，都有我的耳朵。”光屏里，池雾微微倾身，猩红的眼眸直直的锁住病床上的池樾，笑意加深：“哥哥，五天不见，你醒得倒是刚好。”
“你们猜的没错，月亮从来都不是我的终极目的。”他抬眼，“它们都是我特意留给你们的，一场，慢慢玩的局。至于我，早早从中隐身而退，你们想找到我，可没有那么容易。”
池樾皱眉：“池雾！”
“哦？哥哥，你这是生气了？”池雾眯了下眼睛，“不过也无妨，哥哥的实力，我已经见识过，就凭你身上的气势，就足够将我撕碎千百次，可我仍然好好地站在你面前，不过是因为我知道，你不敢伤害我。”
“我不伤害你，但不代表没有人想把你撕裂得个粉碎，也不代表没有其他人对你表示愤怒，更不代表其他人不会对你下手。”池樾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我想，你很乐意看到自己的血肉被切下，成为别人的口粮吧。”
池雾：“哥哥，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池樾的神色更冷：“你觉得我们之间是什么误会吗？”
“……”池雾愣了一下，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咬牙切齿的笑着：“我亲爱的哥哥，你的表达越来越是有长进了呢，我想在离开珠崖之前，送你一件礼物，当作是临别礼好了，现在，感觉没有必要了。哥哥，我们下次还会见面的，最终，我们会在阿美莉卡相遇。”
池雾熄了屏幕，视频画面再度恢复成光屏状态，病房中又恢复成安静的模式。
余雎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光屏上，仿佛想要从上面看出个究竟来。池雾的话虽然没有说完，但他们都已经知晓了池雾的目的。
“说起话来，在你无法料到池雾会性格狡猾，心思缜密，性情诡谲，心机深沉之前，你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什么地方？”毕岚低声询问，“你与他之前的关系和睦，可现在的反转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我不信里面没有猫腻。”
“弟弟他、他……他的体内有血族的基因，注定与人类不同，敏感也细腻，爱观察，想得多，小时候的他很爱哭，又很爱闹，惹了祸之后会内耗，总是精神不定，我必须要去开导他。”池樾的神色晦涩难懂，惆怅，忧郁地看向天花板，“除了粘人以外，他一向聪明过人，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又不忍心看他受到任何伤害，于是，他每一次的恶作剧，我选择忽视他一次次的欺骗，只当做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可没想到……这些恶作剧，迟早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为什么会变成真的？他小时候知道自己有血族的基因吗？而且，血族……是不是西方里头的吸血鬼？”毕岚低呼。
“不，他从小就不知道。”池樾摇头，神色复杂，“这里的血族，和那些古老传说的吸血鬼有所不同，他们可以在太阳底下肆意活动，若是不说出自己的身份，他们和普通人类并无太大差别。”
毕岚皱眉：“这不是更奇怪，既然和普通人类无太大差别，可为什么说人类生来是血族的食物？”
“人类生来是血族的食物，这句话是个谬误，是人类基于传说的基础上实施的美术加工，人类的血和血族的血注定无法通融，那么人类怎么可能生来就是血族的食物？这逻辑其本身不通，反倒是，血族自己，才是血族最大的补品。”池樾顿了顿，又道，“血族里头，有相互赠予血液的习俗，那也只是为了拉近与其他血族的亲近感，若是给予程度达到一定的标准，会产生共感的效果。而且……”
在两人的注视下，他低下头，咬牙切齿地说出那句话：“血族里的共感，一般出现在情侣之间。”
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