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悬挂于天的月亮(7)

裴晏青心头沉甸甸的,方才席间骤然爆出的命案搅乱了所有心绪,心底那股从看见白色柱廊起就盘旋不散的怪异感,此刻愈发浓烈。他沉默片刻,侧头看向身侧的余雎。

“不急着去后厨,要不要先陪我去楼顶一趟?”

余雎看出他心底的郁结,没有多问,跟在裴晏青身侧,两人顺着主楼内侧旋转楼梯缓步向上。楼梯铺着地毯,一路安静得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顶层天台没有上锁,一推开门,裹挟海盐湿气的海风迎面撞来。

远处的海岸线隐在朦胧的水汽里,灯光又给那片海撒下星光。裴晏青走到天台边缘的防护栏旁,手肘抵在栏杆上,抬眼望向庄园西侧那座荒废的罗马柱廊。

从高空俯视,视野瞬间开阔通透,方才站在地面看不出的轮廓,此刻一览无余。

白色柱廊顺着地势弯出一弧新月,林立的罗马柱如勾勒月轮的细纹,草木攀附在残破石面上,阴影层层叠叠的铺展开,远远望去,竟真如一轮残月伏在荒原之上。

裴晏青凝望许久,低声开口,难以置信道:“烛九说得没错,站在高处一看,这整片廊柱建筑群,轮廓真的像一轮月亮。”

他伸出手指,隔空描摹远处那道弯曲的轮廓:“先祖当年修筑它,只说是仿奥林匹斯天门,从未提过半月之形,怎么会偏偏修成这般酷似残月的模样?”

余雎立在他身侧,顺着他望向远方的视线,仔细打量那片荒废的柱廊,深思道:“如今月亮凭空从天际消失,庄园里藏着一座形似残月的废弃建筑,紧接着后厨又突发离奇命案,几件事凑在一起,绝非巧合。”

“今天也没有了月亮,我刚才站在地面只觉得别扭。” 裴晏青的指尖攥紧栏杆,他抬头仰望天空,“一切都和月亮有关,是否……现在的一切,都是偷月人做的呢?”

海风掀起两人衣摆,茫茫海雾不断从海面涌来,一点点模糊柱廊的轮廓,仿佛那轮石质残月随时会被白雾吞噬,如同天幕上消失的真月一般。

两人的终端设备同时骤然震动。光屏亮起,是烛九发来的实时消息,附带几张高清实拍照片。

烛九本来先行赶往后厨,途经半圆柱廊时,特意绕进去快速排查了一圈石面细节,没想到真的有所发现。

照片取景于廊柱最深处的主殿石壁,石面风化斑驳严重,却在墙体最正中,清晰刻着一枚弧月刻印。纹路崭新,却轮被刻意藏在荒草之间,不仔细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烛九:我在半月柱廊主殿石壁里找到特殊刻印,是一枚弧月刻印,人工雕刻痕迹很清晰,位置隐蔽,被植被盖住大半。

楼顶两人同时垂眸看向终端屏幕。

裴晏青放大照片,盯着那枚突兀的弧月刻印,心底所有的违和感瞬间串联打通,背脊悄然泛起薄凉。

果然有痕迹!

“这个弧月刻印……”裴晏青的眸光沉沉,来回衡量眼前的弧月刻印,“纹路崭新,切口干净,没有半点风化积灰,绝对不是早年祖辈修筑时留下的,应该是刚刚刻上去不久的。”

是近期人为新作的痕迹。

有人在他们抵达珠崖之前,甚至可能,是在他们踏入园区的短短片刻里,特意留下了这道月形印记。

余雎眸光彻底沉下,迅速理清线索关联:“这么说来,池雾的棋局,恐怕从很多年前开始,就已经提前落子在这片珠崖土地上了。我们不是碰巧查到这里,是他一早,就等着我们来。”

线索已经对上,多余的观望再无意义。

他抬眸看向身侧神色凝重的裴晏青,敲定当下优先级:“我认为池雾估计藏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正等着我们。线索留存,先锁定柱廊疑点。当下首要,是后厨命案现场。”

裴晏青收敛眼底所有震荡,重重颔首。

“走,去现场。”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准备离开天台赶往后厨勘查案情。可当他们快步走到天台出入口,伸手推拉门的瞬间,门纹丝不动。原本随手可开的天台安全门,不知何时,已然从外部彻底反锁。

密闭的锁芯发出卡死的闷响,彻底隔绝了通往楼下的通路。裴晏青瞳孔紧缩,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龟裂,满眼错愕,下意识低喃出声:“怎么可能?!”

他们方才登顶天台不过短短数分钟,全程无人靠近,无人听见脚步声,门外明明空无一人。

是谁?在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锁死了天台?

“那是因为,这个门被我锁住了啊,你们想要去哪里啊?”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出现在他们的身后,他们转身望去,只见当时向他们汇报情况的中年男人,单手插兜地站在避雷针上。霜雪般的白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露出宽阔高耸的额头,管家制服套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是当时在他们面前拘谨的管家。

“你不是管家,你是谁?”裴晏青沉着俊脸问出声。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不可遏制地颤栗。他不由自主攥紧拳头,目光警惕而锐利的盯着面前之人,冷厉道,“把门打开!”

“我确实不是管家。”

中年男人淡淡的轻笑,语气之间褪去了方才的局促谦卑,只剩下慵懒的漫不经心。他周身的空气骤然扭曲,整片天台的海风骤然静止。血雾从他脚边疯狂翻涌升腾,如同潮水般席卷铺开,瞬间笼罩整片天台视野,模糊了一切景物,隔绝灰白的海雾。

裴晏青和余雎浑身紧绷,瞬间进入戒备姿态,瞳孔死死盯着眼前异变的人影。血雾缠缠绕绕包裹住男人的躯体,血色翼影在其中炸开,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清瘦修长的身形。他单手插兜的立在避雷针上,霜雪般的碎发凌乱垂落,半遮半掩,覆住冷白的脸颊,长睫浓密低垂,掩去眼底大半情绪,只露出一截下颌线。

那双藏在睫影下的眼瞳,像浸满陈年的血色,沉重的落在两人身上,两人能感受到居高临下的戏谑。身后半空,半片虚化的漆黑血翼虚影轻轻浮动。

“池雾?”裴晏青认出了人影,在高度紧绷的神经里,突兀冒出一句不合时宜的吐槽:“你站在避雷针上,不怕扎脚吗?”

池雾:“……”

立在避雷针上的白发少年一顿,唇角勾笑,猩红眼瞳弯起恶意,“你可真是坏了我的开场白啊,这可不好玩,再次见面,两位。”

“这次的事情,全是你干的?”余雎沉声道。

“你说呢?”池雾的唇角噙着浅浅的讥嘲,“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问多一嘴?多此一举。”

“看来你是不打算让我们安静地离开这里了。”余雎缓缓眯起眼睛,眸色阴沉。死寂的天台之上,血色薄雾沉沉浮动,压得人呼吸发紧。

池雾轻悬在避雷针顶端,散漫的笑意挂在唇角,猩红的瞳仁里尽是把玩猎物的漠然,乐呵地笑着:“是这样,那你们又能拿我怎么办?”

余雎反应最快,脚尖擦过天台地砖,身形如箭掠出。他肩线绷紧,骨节隆起,一记直拳挟着破风锐响,笔直轰向池雾面门。几乎同一瞬,裴晏青侧身低掠,步伐刁钻贴地,避开前方血雾封锁,手肘屈起蓄力,横撞而出,锁死池雾左右闪避的所有角度。

“你们两个配合得挺有默契,不愧是长有同一张脸,若不是知晓你们之间没有血缘,不知道的以为是……哪里来的双生子啊!”池雾在感叹,感叹归感叹,他的身后虚化的血翼虚影一振,他整个人凭空拔升数米,身姿轻盈如踏风逐雾,悬停在半空。

无论是地面的桎梏,还是重力的束缚,对他全然无效。

两人全力轰出的拳脚尽数落空,凌厉拳风扫过空气,只搅动一片浮动的血雾。

余雎眼底寒光骤凝,毫不停滞,脚尖点地借力腾空,腰身骤然扭转,屈膝顶出一记狠戾的膝击,直逼少年的胸腹要害,力道沉猛厚重。裴晏青紧随纵身跃起,抬臂横劈,手肘破空,封死池雾所有后撤落点。

面对两人左右夹击的绝杀攻势,池雾依旧慵懒散漫。

他单手随意插在裤兜,仅凭超绝的速度飘忽辗转,身形在半空划出一道浅淡残影。

银发随浮空的动作肆意翻飞,纯白的衬衫衣摆猎猎作响,身后血色翼影在朦胧中舒展,每一次闪避都优雅从容,不慌不忙,偏偏精准避开两人所有杀招,像是在看一场无趣的独角戏。

“速度不错,可惜,太慢了。”池雾轻笑一声,凉薄戏谑,他骤然主动俯冲下坠。

身形自上而下,势如疾电,凌厉气场瞬间压覆全场。不等余雎收招回防,他抬手精准锁扣住余雎的手腕,五指收力,指节泛白,力道刁钻狠绝,死死卡死他小臂的筋骨,彻底封死所有发力点。

余雎的腕骨骤麻,力道瞬间溃散,下意识挣扎扭转。

池雾侧身旋身,借力顶出一记膝撞,落在他小腹的软肋。

闷响低沉结实。

余雎身躯猛地一僵,呼吸骤然滞涩,胸腔翻涌剧痛,浑身力道瞬间散了大半。池雾手腕轻拧,顺势一推,卸掉他所有重心,让他身形踉跄后撤。

与此同时,裴晏青已然近身补招,握拳直轰他的侧颅。

拳风将至的瞬间,池雾头都未偏,小臂横抬格挡,皮肉硬接重拳。他的腕骨轻旋,以巧力彻底卸去裴晏青满身的蛮力,反手快如残影,扣住他的肩颈穴位。

指尖的微凉,裴晏青只觉脖颈一麻,半边身体瞬间僵硬。

池雾单腿凌空横扫,鞋尖带风,磕在了裴晏青的膝弯上,击溃他最后的支撑重心。

短短三招,两人接连受制,全程单纯的拳脚肉搏,没有任何的外力加持,却是速度与力量的极致碾压。

池雾始终身姿挺拔,银发不乱,衣摆整洁,悬浮半空的模样矜贵又桀骜,反观两人,已然被逼得节节败退,体力急速透支。

余雎咬牙强撑眩晕感,强忍胸腹剧痛,再度挺身反扑,拳锋直指池雾心口。

“还不死心啊。”池雾猩红眼眸微眯,眼底戏谑褪去几分,只剩漠然。他骤然后撤浮空拉开距离,随即俯冲,动作快得肉眼难辨。双手同时探出,掌心覆在两人后颈的安眠穴位上。

迅猛干脆,绝不拖泥带水,狠戾不致命,两道重击落下。

嗡的一声,两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躯体一软,直直向前栽倒,重重落于天台地面,彻底失去意识。两声沉闷的落地轻响,终结了这场不对等的缠斗。

血色薄雾缓缓回落,漫天压迫感渐渐收敛。

池雾落回在避雷针的顶端,身姿依旧慵懒挺拔,他垂眸俯视地上两两昏迷的人,风拂过他银白碎发:“好了,安静了。我的棋子,总算落进这片棋局里了。这两个人,我就带走了。”

与此同时,烛九返回到了后厨,后厨里头的人横七竖八。他眉梢跳了跳,快步走到一名厨师身旁。这位厨师正是这里的正厨,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正厨是没有呼吸后,才站起身,目光扫过其他人,最后落在了门口。

“裴晏青和余雎还没有回来吗?”烛九低声问道。

随后他看向那群人躺倒的地板上,刻着有明显的痕迹,像是弧跃刻印的。他微微皱眉,心脏倏尔一缩,似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他快步往门口跑过去,拉开门,就见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烛九怔忪地盯着地板上留下的痕迹良久,他才反应过来:“不好!天台!有问题!”

他转身,飞快奔出厨房。烛九刚跑出厨房,飞奔到主楼内侧的旋转楼梯向上走去,来到天台的安全门前,却发现安全门被反锁。他拍了拍门板,门板纹丝不动。

“怎么会这样?”烛九蹙眉低喃。

紧锁的天台安全门根本经不起蛮力冲撞,锁芯崩断,门框震颤,烛九一脚狠踹将门彻底踹开。可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空旷的天台。

整片天台辽阔,海风肆意横掠,翻卷着残留的血雾,朦胧笼罩四野。地面满目狼藉,却留存着方才激烈缠斗的所有痕迹。

短短几分钟前,这里分明爆发过一场近身搏杀。可此刻放眼望去,天台上杳无人影。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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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