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雾在一间幽深压抑的昏暗房间里,不见天日,厚重的遮光窗帘封死了窗外的所有光亮。房间的每一处角落,密密麻麻的堆满了老旧型号的电视机,屏幕被擦得锃亮,它们全部统一接驳着遍布整座珠崖的摄像头。
镜头不分昼夜地同步传输画面,所有电视屏幕轮番切换着不同视角的监控影像。街巷、楼宇、海港,画面铺满视野,它们自始至终,不分时分地监视着同一个人。
世上有个人,生得与池雾拥有分毫不差的一张脸。每每对着镜面看见那张复刻般的容貌,他总暗自嘲弄,只当是上帝在创世时偷工减料的作品,草率捏造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皮囊,仿佛生来便注定再也无法分割,纠缠至死。
可冷眼俯瞰众生的神明,一直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来未曾预料,截然不同的成长轨迹,早已注定天差地别的人生际遇。顺着岁月沟壑,将拥有同一张面孔的二人,割裂成灵魂全然相悖的两种人。
若是问世人该如何将其分辨?
世间唯一能轻易分辨开他们的标识,仅有一头发色。
一人的发丝如落雪凝霜,另一人的发尾浸着深海暗潮,只需一眼,便能分清彼此间无法抹平的差距。
少年大马金刀地倚坐在房间正中央的转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高脚杯壁,细品杯中晃荡的酒液。酒液色泽浓艳,宛如是鲜血浸染而成,暗红的光泽随着他的动作晃动。
他身上松垮套着一件纯白衬衫,领口两颗纽扣全然未系,大大敞着,大片的胸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外,惹人遐思。一条手臂随意搭在转椅宽阔扶手上,右腿懒散搭在扶手旁的电视机顶沿,双腿肆意交叠。
“这般珍酿尝起来也不过如此,半点称不上迷人。”池雾缓缓抬手,指腹擦过唇角沾着的一点酒渍,“不如下次换新鲜的人血来酿,想来滋味会更醇厚鲜美?说到底这种廉价的酒水,喝再多,也只是徒增醉意,无趣得很。”
话音落下,他抬眼,目光落向旧电视机屏幕里持续跳动的监控画面。屏幕中央清晰映着一个熟悉身影,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池樾。他心里门清,这么多年来,池樾从未停下寻找自己的脚步,拼了命想要寻回消失的弟弟,可池雾心底藏着扭曲的私心,半点不愿让对方寻到自己。
二人自同一个母体降生,是血脉相连的双生子,可从小到大,无论学识心性还是处事能力,他样样都比不上光芒万丈的池樾。
父母的目光永远追随着优秀的兄长,偏爱与夸赞尽数落在池樾身上,留给自己的永远只有忽视与淡漠。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落差,在心底滋生出化不开的忌恨,缠绕心脏,生根发芽。
父母既然不能一碗水端平,又为什么要生出一对双生子呢?
真是,令人作呕。
“真是可惜啊,我的好哥哥。”池雾缓缓举起手中盛满酒液的高脚杯,朝着监控屏幕里茫然奔走的池樾遥遥致意,碎发底下的那张脸露出晦暗不明的笑,“多年前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唯有我知晓真相。真正属于过去的池樾,早就葬身火海,彻底死去。若不是我暗中布局出手,如今换了一重新生的人绝不会是你,你从前所有的身份与过往,早在烈焰里化为灰烬,等同于……你向世界宣告了你的死亡。”
他放下酒杯,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缓步走到巨大落地窗边,一把扯开遮光的窗帘。
窗外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顷刻涌入室内,市中心高楼霓虹璀璨,流光溢彩铺满眼底。他单手抵在玻璃上,侧头凝望远处繁华盛景,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低声自语:“我不过是在你的身份档案上动了一点小小的手脚,抹去了你所有合法登记信息,把你彻底变成无依无靠的黑户。如今你没有了身份,孤身漂泊在外,日子想必过得窘迫凄惨吧?不过别怕,我现在回来了。”
他的指尖轻叩了两下玻璃窗,一字一顿重复道:“我会亲自把你带走的,哥哥。”
池雾独自立在落地窗前,对着窗外灯火喃喃自语许久,忽然低低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笑声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来回回荡。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他闻声骤然回头,视线直直落向门口,只见几名全副武装的男人,脸上严严实实,他们有序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快步走到池雾身前,深深弯腰压低身形,恭敬汇报:“老大,您吩咐备好的货物已经准时送达海港,船只一切就绪,能够按期启程送往阿美莉卡,还请您尽快动身离开这座城市,避免长时间逗留引起旁人怀疑,暴露行踪。”
“以及,您吩咐的事情,星航院的人真如您所料一般,他们真的进入了珠崖境域。”
池雾颔首,傲慢道:“我知晓了。你们先行退出去等候,等我处理完这边的私事,再传消息通知你们。”
几名男人齐齐点头,不多言语,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顺带将房门虚掩。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池雾起身落锁,咔嗒一声锁芯闭合,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他转身走到客厅茶几旁的布艺沙发落座,随手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准墙面悬挂的一幅尺寸巨大的复古油画按下按键。
油画表层的光影骤然消散,内置虚拟光屏亮起,画面里浮现出一名身段妖娆艳丽的女人。她一头蓬松波浪长卷发随意散落在白皙肩头,左手稳稳托着一只高脚杯,杯内盛着猩红色的液体,抛了个媚眼,唇角勾起慵懒魅惑的笑,轻启朱唇,率先开口:“hi,honey。”
“我记得你精通禹甸语,塞丝弥小姐,不必刻意切换其他语言。”池雾倚靠沙发靠背,冷漠地直视光屏里的女人,对她的眉眼毫不留情,不屑一顾。
塞丝弥闻言,发出一阵娇媚的咯咯笑声,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回到你的故土待了快一年,倒是彻底把自己腌得贴合本土习惯了?”
“不过是入乡随俗,仅此而已。”池雾鼻腔里溢出一声冷淡的轻哼,指尖敲了敲沙发扶手。
“说起来,honey,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你那位哥哥带到我面前?从前你同我提起过他,我却从来无缘得见。”塞丝弥纤长睫毛轻颤,一双漂亮眸子妩媚地朝镜头眨了眨,对池雾玩味的揣测道,“我猜,他现在就在你的母国境内,对不对?”
池雾扯出一抹凉薄冷笑,抿了抿干涩唇瓣,端起茶几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温热腥甜液体滑入喉间,舌尖细细扫过唇瓣,勾勒弧度,反问:“这些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是那群实验所的人告诉你的?”
塞丝弥忽然抬眼望向头顶天花板,戴有美甲的手指点在柔软唇瓣上,目光放空落在画面一角,轻声呢喃:“那群研究员?他们只说,从前有人在路上发现昏迷倒地的你和一个少年,是塞因带队将你们二人一同带回研究所。可惜命运不公,最后只有你活了下来,那个少年彻底失去呼吸,没了生命体征。起初没人知晓你和那少年之间的渊源,偏偏他们在你体内检测出血族独有基因,一时起了研究心思,抽取你的血族基因复制一份,移植到死去少年的躯体之中。”
她顿了顿,摊开白皙双手,无辜地朝镜头耸了耸肩,继续娓娓道来:“可人类躯体与血族血脉看似同源,内里本质终究天差地别,强行融合根本行不通,那名少年依旧毫无苏醒迹象。研究所众人察觉你既有人类父母的原生血缘,又携带古老血族基因,觉得此事诡异离奇,便对你展开全方位调查。调查结果他们全都一清二楚,你本是承载双亲血脉与血族基因诞生的人造AI,而那个少年纯属意外,是个无改造的普通人类。后来发生的所有事,你不也亲身经历,心知肚明?”
“呵呵……”池雾低低笑出声,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塞丝弥小姐,有些事,知晓得太多,对你而言绝非好事。”
“听起来好可怕。”塞丝弥故作受惊地抽一口气,抬手虚虚的捂住胸口,摆出惶恐不安,戏谑的语调又显得不真实,“威胁人的话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你是想把我吓出高血压吗?”
“就算血压骤升,你也不会轻易死去,塞丝弥,你同样是血族。”池雾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身,身形居高临下地俯视光屏中的女人,压迫感扑面而来,“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说完。”
“我始终无法理解。”塞丝弥眉峰微蹙,满是困惑地追问,“当初塞因一行人将那少年完整大脑取出,安置进全新人工智能的躯壳,连通全部的神经线路,借AI躯体勉强将他复活。可实验收尾之时,你为何执意放走他?你亲手切断了植入他体内所有的定位追踪装置,不留线索。他于你而言,究竟重要到何种地步?你可清楚,这般举动有多危险?!”
“不必轮得到你来教我做事,塞丝弥小姐。”池雾唇角勾起,冷笑一声,“你当真以为我不清楚其中利害?那群人趁着他记忆尚未复苏,打算对他暗中下手,心思肮脏,令人作呕。我不会否认,他是我的亲哥哥不错。就算他是我兄长,能欺负他的人,从来只能是我,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这群外人插手?!”
塞丝弥闻言震惊地猛地睁圆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池雾,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怪物,良久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是吗?”池雾投去满含轻蔑的目光,笑意偏执又疯狂,“疯了又如何?他自始至终,本就该属于我。”
“呸,你这个恋哥癖,相处这么久,我竟没看穿你是个重度兄……”塞丝弥后半句“兄控”还未完整说出口,聒噪的话语让池雾心生烦躁,他抬手抓起手边遥控器,毫不犹豫按下关闭键。
光屏瞬间漆黑一片,塞丝弥妖娆的身影彻底消失,耳边聒噪也一并消散,房间终于重归安静。
池雾抬手按压发胀的鼻梁,驱散心底里翻涌的戾气,伸手捞过桌面半空的红酒瓶,轻轻摇晃两下,仰头对着瓶口直接灌下一大口酒液,低声自语:“总算清静了,那个女人实在聒噪,每次同她交谈,到最后总要争执不休。”
话音稍顿,他轻声呢喃:“就是不知道,哥哥现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了。”
他浑身慵懒倦意,散漫地从柔软沙发上站起身。顺手在挂衣架上扯下一件大衣,随意地穿在身上,又拿起桌上的钥匙,拉门离开套房。
当池雾走出自己的庄园,已然换了一副新的面孔。他上了一辆车,司机恭敬问道:“老大,您这是要去哪里?”
“叫我查斯曼老先生就行。”池雾盯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仿佛是个已然老去的自己,霜雪般的白发一丝不苟的向后梳,露出宽阔高耸的额头,但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随后他报了个地址,“去天涯小镇,彩虹阶梯。”
远在大洋彼岸的塞丝弥,她气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停拍打自己的腿,嘴里嘟囔着:“这家伙,越来越不像样了,居然敢这样跟我说话。”
塞因正襟危坐在沙发对面,不急不缓地给她递过一杯红茶,温柔的劝慰道:“不要为了他感到生气,塞丝弥。”
“哥!你根本就不知道……”塞丝弥看着眉眼弯弯的塞因,一腔愤怒被他这幅温柔宠溺的模样硬生生逼回去,不甘地撇撇嘴,“你是不是刚刚听到了我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嗯。”塞因点头,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听到了。”
塞丝弥:“……”
哥还真够直截了当的,半点儿都不避讳!
“我有点怀疑,你说池雾与池樾真的有血缘关系,那池雾为什么不是个人类?池雾在没遇到我们之前,还不知道自己不是个人类呢!这一点也说不通啊!”塞丝弥皱紧眉,一脸狐疑地反问。
“可能是研究他的人并不简单,或许说是……他的父母?”塞因淡淡地回应,端起茶杯品了口热茶,“池雾从未在我们面前提到过他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