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青循声望去，只见摊位后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朴素布衣，正扬着嗓子低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正宗深川直送高山好茶，中元节日专属特惠，错过再等一年！”
裴晏青听得眼角直抽，忍不住啧啧称奇：“现在的商贩都卷成这样了？连中元节这种祭祖怀古的节日，都能拿来做购物促销？真是万物皆可营销。”
“谁知道呢。”欧伊法无所谓地耸耸肩，“如今的节日大多被商业化，早就抹去了原本的民俗本意，什么女神购物节，噱头层出不穷。不过这茶叶倒是可以买点，刚好我们明日上山祭拜，带一些新茶当作祭品。听你们说的那位江见晚，我记得她当年素来清雅，大概率会喜欢，也算一份心意。”
裴晏青疑惑：“小叔，你认识她？”
“见过几面。”
欧伊法说着，径直走到小摊前站定。
那瘦削摊主见状，立刻抬眼迎来，目光扫过三人衣着气度，立马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快步上前招呼：“三位先生一看就仪表不凡，气质出众，小店的好茶最配各位！恰逢中元秋祭促销，三盒九折，四盒八折，十……”
摊主话未说完，裴晏青下意识脱口而出：“十盒半价？”
瘦削摊主瞬间一僵，愣在原地，随即尴尬地笑了笑，索性不再藏着掖着，顺着话头热情附和：“对对对！就是十盒半价！没想到这位先生这么懂行，莫非以前经常光顾小店？”
裴晏青：“……”
这都是几十年前糊弄老年人的烂大街营销套路，放到现在居然还在用，居然还有人吃这一套！
“哦？十盒半价，倒是划算。”欧伊法双手环胸，微微颔首，当即拍板，“那就拿十盒。”
“等等小叔！”裴晏青连忙伸手拦住他，无奈地说，“你买十盒干什么？难不成打算全部囤着销毁？再说了，只是祭拜用的祭品而已，江见晚学姐一个鬼，怎么可能喝完十盒？茶叶保质期就几个月，根本放不住。”
欧伊法轻咳两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语气坦然：“格局打开。她喝不完，大可分给山间的孤魂野鬼。中元节普度众生，惠及孤魂，既然来了这里，便多备些心意，也算积一份善缘。”
裴晏青彻底被他这套歪理说服得没了脾气。
他们三人确实不缺钱，可再有钱，也没必要被这种老套路拿捏，花钱买一堆用不上的茶叶瞎折腾。他无奈叹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叔抬手，准备对着摊位付款码扫码结账。
就在欧伊法即将触碰到光屏的瞬间，一直沉默旁观的余雎忽然开口：“别急。”
他垂眸看向摊位的促销规则，脑中飞快推演运算，拆解其中的数量规律：“这家店的促销规则，购买盒数和折扣力度，是差后等差数列变化，本质就是数量与折扣呈二次函数关系，是商家常用的阶梯让利公式。”
他继续道：“按照这个公式推演，三盒九折，四盒八折逐级递减，算下来到第二十一盒时，折扣归零，等同于店家免费赠送。”
这话一出，原本无奈摆烂的裴晏青瞬间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立马接过话头调侃：“哦？那这么说，我们要是买二十二盒，折扣就会反向倒扣，老板岂不是要倒贴我们钱？”
“嗯……倒也能这么说。”余雎摊手。
原本坐等成交的摊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整个人都懵了。他摆摊几十年，见过砍价的，见过犹豫的，见过货比三家的，从没见过买祭品茶叶还现场算数列或者是二次函数，甚至是算到要让老板倒贴钱的客人。
他嘴角僵硬抽搐，看着眼前三个气质出众到离谱的年轻人，彻底破防，哭笑不得地开口反驳：“停停停！你们别算了！我不卖了！你们这哪是买茶叶的？你们是来我这儿进货搞破产清算的吧！”
摊主被这离谱的数学推演搞得头大，越想越离谱，忍不住较真辩驳：“还二十二盒让我倒贴？按你们这个歪理算下去，那三十一盒岂不是我要倒贴你们五盒茶叶？”
他连连摆手，只当他们是异想天开：“我看你们要么是玩游戏看小说魔怔了，要么就是算数算糊涂了！现实做生意哪有这种规矩？阶梯折扣只是做做活动让利，根本不会无限递减归零。真买二十一盒，别说免费送，该多少原价，多少税费，你们照样要一分不少付清，甚至还要多付一盒的全款，哪有商家亏本做生意的道理！”
“你说的确实不错。”余雎也认同摊主的想法。
摊主怔怔盯着沉稳冷静的余雎，猛地瞪大双眼，惊疑道：“你这么能算，把那些门道摸得这么透，我看你也有种同行的味道，你该不会是别家古玩茶行派来压价搅我生意的对手吧？”
话音刚落，不等余雎开口解释，身侧的欧伊法立刻抢先一步，轰然爆发出一阵爽朗洪亮的大笑，抬手摆了摆，晃着脑袋打圆场，眉眼弯弯刻意冲淡方才紧绷的气氛：“哎呀，哈哈哈，老板你可千万别误会！他就是个跟着我们出门闲逛随口两句的学生，商场上的门道一窍不通，纯粹纸上谈兵，啥都不懂哈哈哈！”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摊主恍然一拍自己的额头，紧绷的脸色缓和大半，连忙转头面向余雎，堆起歉意的赔笑，连连拱手，“抱歉抱歉，是我多心误会了，还以为您是同行特地过来找茬，言语多有冒犯，千万别往心里去。”
余雎摇头，并未计较方才摊主的揣测。
欧伊法见状干脆不再拉扯折扣的话题，直接调出个人终端完成付款结算。摊主心里方才闹了一场乌龙，自觉过意不去，麻利打包货品之余，又主动额外塞了三小盒私房新茶当作添头，笑呵呵将满满一摞茶盒推到三人面前，客气地把一行人送出摊位。
这下裴晏青手上直接抱了高高一摞茶叶礼盒，堆叠得几乎挡住他大半张脸，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双臂发酸，整个人陷入彻底的绝望，眼眶委屈地泛起水光，欲哭无泪，憋不住仰天长啸：“小叔啊！明明是余雎先算折扣出的馊主意，差点把摊主惹急，凭什么最后一大堆茶叶全要我一个人抱着？！”
欧伊法脚步一顿，侧过头斜斜睨了他一眼，戏谑地说：“你想知道原因？道理简单得很，方才是谁在一旁跟着起哄附和，火上浇油，差点真把摊主人惹得翻脸？”
说完他不再停留，抬步继续往古玩街深处走去，漫不经心地催促：“别磨磨蹭蹭抱着茶叶抱怨了，我们赶紧往前走，前头整条街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古玩老店等着我们逛。”
裴晏青咬着牙，憋了一肚子委屈，吃力地跟在两人身后，怀里沉甸甸的茶叶礼盒压得他步履拖沓，忍不住小声吐槽：“小叔你这处处盘算，半点看不出是星航院的校医，反倒活脱脱一个精明老道的商人。”
“那有什么法子。”欧伊法笑得一脸得瑟，脚下步伐反倒越走越快，随口坦然道出过往，“我在入职星航院做常驻校医之前，本就靠着倒腾藏品谋生，说商人也不算全错，准确点说，是个四处寻找机缘的投机者。这深川边境古镇看似偏僻，实则是商机遍布的黄金线路，自然得多留心几分。”
裴晏青疑惑，连忙追问：“商机？这里能有什么商机？”
他放眼望去，整条街巷冷冷清清，货品看着真假难辨，半点看不出能发财的苗头，反倒觉得今天跟着小叔折腾半天，自己全程像个笑话，蠢态百出。
欧伊法骤然停下前行的脚步，侧过身看向身旁怀里堆满茶叶的少年，提点道：“不如我们待会儿碰碰运气，这条街深处有原石摊，说不定能捡漏切翡翠原石，一旦开出上等料子，直接能大赚一笔大钱。”
裴晏青抱着沉甸甸的茶叶，走得胳膊发酸，闻言立刻皱起眉吐槽：“小叔，你别做梦了行不行？赌石这行的水最深，江湖上都说：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风险大得离谱。再说我们本来就不缺钱，没必要去搏这种虚无缥缈的运气。”
欧伊法摸着下巴想了想，也觉得赌石太过浮动，变数太大，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索性改口：“你说得也对，赌石太折腾。那改天有空，我带你们进山挖水晶。”
裴晏青一愣，满眼疑惑：“挖水晶？现在水晶涨价涨得这么凶，连你都想靠这个赚钱了？”
“想什么呢。”欧伊法白他一眼，语气温淡下来，“我不靠这个牟利。纯粹是想挑几块品相通透的天然水晶，攒起来当教师节礼物，送给老师摆水晶阵用。”
这话让裴晏青更意外了，下意识追问：“徐燃阿姨还会西玄阵法？我一直以为她只搞东玄来着，西玄也了解过一些？”
“自然会。”欧伊法点点头，“我早年跟着她修行学习的时候，见过好几次。老师布阵，阵眼附近都会摆上几块大小不一的水晶，虽然说我也不懂为什么，估计是为了仪式感吧，她的宝贝箱子里面都不知道有多少块水晶原石了，哪怕看起来不怎么值钱。”
两人闲谈间，一直安静随行的余雎适时开口，娓娓道来：“水晶能用来占卜布阵，不是什么虚无的玄学噱头，其实是它的物理特性，加上后人长久的人文解读结合而来的。”
他目光清淡，慢悠悠接着说：“水晶内部的原子排列特别规整，结构稳定，自带独特的光学效果，对磁场和能量波动也格外敏感。环境气场一变，磁场一动，它透光和折射的样子就会跟着变。”
裴晏青惊呼：“不是，我们不就议论个西玄吗？怎么还扯上物理了。”
余雎点点头：“大概吧，要谁说这玄学是无法解释的科学呢？在占卜过程中，通过观察水晶的光线和形态变化，人们认为可以解读出宇宙的能量信号，从而预测未来。”
“另外，水晶常被视为具有神秘力量的物品。人们相信水晶可以连接天地，沟通神灵。因此，在特定的仪式和仪式中，人们使用水晶进行占卜和预测。时间久了，这套解读方式就完整成型了。”
“用现代科学来讲也说得通，水晶能储磁、导磁，能捕捉人体和环境的微弱电场变化。所谓占卜预兆，大多是磁场变动的可视化反馈。”
裴晏青听得津津有味，抱着茶叶的手臂都忘了酸，连连点头。提起磁场的变动，他忽然想起第二世界与它的亚空间通道：“你这么说来，这说的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是构建第二世界亚空间通道的理论逻辑？”
“不错，我们当初搞第二世界的时候，就是按照这套理论体系去支撑的，水晶规整螺旋晶体结构会放大微观粒子自旋，产生挠场，当它被假说定义为能穿透实数时空，连通虚数亚空间的媒介，你会怎么想？”余雎反问。
裴晏青想了想，不假思索答道：“水晶能穿越虚数空间的事情，若是在第二世界没有现世，哪怕是理论模型允许关联，也无实证，我不会真的认为水晶会是打开这扇门的钥匙。”
“对，我最初的想法和你一样。”余雎赞许地颔首，“等到第二世界现世之前，我一直以为我这是疯了。”
“看来你们两个小滑头对水晶又有一个深刻的认知啊。”欧伊法轻笑一声，抬步往前，“走吧，不聊水晶了，先逛完这里。”
三人顺着古街再往前走百余米，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方才两侧还是安静的古玩小店，此刻整条街道铺满粗糙厚重的原石毛料，大大小小的原石堆叠成山，灰扑扑的石皮厚重暗沉，看不出内里品相。
这里是整条古街唯一的原石赌石专区。
街道中央搭着临时操作台，机具轰鸣，石屑纷飞，一台台专业切石机整齐排列。
人群三三两两围聚在操作台旁，目光紧紧锁定中央位置。一名大老板正亲自坐镇开石，刀口精准利落，每下一刀都引得周围人屏息观望。
“呦呵，还是走到这里来了啊，看来我们今天真的是有缘翡翠了。”欧伊法笑着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