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负责人灌下几口清水，稍稍平复翻涌的情绪，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九死一生……我能逃出来简直是侥幸！那棵树……那棵树是前几天送过来医治的研发工厂总设计师！”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场众人无不哗然，裴晏青瞳孔骤缩。
“怎么是他？”徐燃秀眉紧锁，凝重问，“我记得他以前在校，深耕建筑与生物融合设计多年，一向行事沉稳，怎么会变成这般可怖的血肉巨树？”
负责人用力摇头，双手无意识地搓动着：“我也不清楚！半小时前院区一切正常，就是一阵奇怪的声波扫过之后，楼内所有仪器全部失灵。紧接着院中心的地基开始隆起，我亲眼看着总设计师站在地基中央，身体一点点分解重组，血肉和骨骼延伸，最后和地基植被融为一体，长成了这棵参天大树。”
“他……他一开始还有意识，对着我们挥手示意撤离，可没过多久，整个人就彻底被树木吞噬。树上的那些人脸，全是近期在院区莫名失踪的人！”他指着远处的血肉巨树，声音再次拔高，“那棵树在不断扩张根系，已经开始吞噬楼宇和院内的人，再这样下去，整个片区都会被它吞没！”
浮屠雕塑般的头颅转动，目光望向远方的巨树：“是暗面实体化了，或许和第二世界的因果暗面冲破壁垒，侵染了现实生灵。之前的残像，都只是前兆。”
徐燃抬手调出星航院全域监测画面，屏幕上红色危险区域不断扩大，沉声说道：“低频声波是媒介，放大了生灵心底的执念与负面情绪，推测，那位总设计师毕生执着于‘共生建筑’的研究，执念被暗面利用，才异变成了这棵吞噬活物的血肉大树。”
裴晏青站在一旁，望着枝头上一张张痛苦的人脸，低声道：“确定只是共生建筑吗？”
“什么意思？”徐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余雎解释说：“在这之前，我们在研究工厂里头见过这位总设计师，那边的工作人员声称，他一直在找长生，在我们送他去医院治疗，纯粹是太空城那边批下来的生物战甲吸收掉了他的寿命，当初科学家以为这个战甲可以让人获得永生。”
欧伊法收起嬉皮笑脸，凌厉道：“永生，这种鬼话也有人信？现在不是揣测缘由的时候，院区还有不少医护人员和病患被困，必须立刻展开救援。”
徐燃颔首，迅速下达指令：“毕岚，组织学生退守星航院主校区，封锁所有出入口，隔绝畸变植物的蔓延。”
“余雎和欧伊法，你们两人带队突进医院，优先营救被困人员。”
“浮屠，我记得你最近是不是和清晚研究出了一样可以压制声波的发明？请麻烦你利用它压制声波扩散，阻断频率流转。”
一道道指令清晰下达，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余雎转头看向裴晏青，眼神严肃：“你跟着大部队留守，不要擅自行动。”
裴晏青却摇了摇头，握紧双拳，坚定地说：“我也要去。之前深入第二世界，我接触过暗面，或许能帮上忙。”
低频声波仍在震荡，眼见雾气翻涌。余雎将防干扰耳扣抛给裴晏青：“戴上，能抵挡声波侵扰，紧跟我，切勿单独行动。”
裴晏青迅速戴好耳扣，头脑瞬间清明几分。二人对视一眼，并肩朝着星航院附属医院疾驰而去。欧伊法带着其余学生兵分两路，在外围疏散零散被困人员，几人约定在医院主楼大厅汇合。
越靠近院区，腥甜的气息便愈发浓郁。道路两旁畸变的草木肆意伸展，结着人脸的果实随风晃动，呜咽声不绝于耳。
两人灵活穿梭在乱象之间，快步冲进医院大门。
主楼内一片狼藉，灯光忽明忽暗，墙面爬满血管般的脉络。受诡异声波影响，院内医护病患尽数神经紊乱，他们看着那群人抱头嘶吼，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乱舞，部分人的眼神空洞，他们来回踱步，理智彻底被负面情绪吞噬。
“声波直接扰乱了中枢神经，普通镇静药剂只能短暂压制。”余雎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道，“古树的根基在地下一层，声波发射源大概率也在那里，我们先去地下机房探查核心。”
裴晏青点头应允，两人沿着走廊逐层排查。
一路上，失控的人员随处可见，他们小心翼翼绕行，偶尔遇上主动扑来的失控者，便用巧劲暂时制住，不敢贸然下重手。行至消防通道，楼梯扶手早已化作黏腻的血肉组织，踩上去触感怪异，这种感觉，和血肉科技摆放在自己的眼前没有两样。
抵达地下一层，整座空间被参天血肉巨树占据。粗壮的树干交织人体筋肉与骨骼，根须游走。枝叶上嵌满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而巨树躯干的正中，隐约能看到一道人形轮廓。
正是总设计师。
他的躯体大半已经和古树融为一体，皮肉与树脉纠缠不分，双目浑浊无神，整个人早已失去人类的形态，沦为被暗面彻底禁锢的躯壳。
这副模样是丑陋的。
裴晏青闪过一套说辞，你真心以为人类好看吗？
“我没想到还留有本能意识，但肉身和精神都被古树同化，是不是……算不上是人了？”裴晏青凝望着那道人影，语气沉重。
余雎目光扫过树干根部一枚黑芒晶体，沉声道：“那些都是什么？还可以生产矿资源？”
话音未落，盘踞的根须骤然察觉到入侵者，猛地窜出，铺天盖地朝着二人席卷而来。余雎还未触手，能量屏障被触动，硬生生挡下首轮冲击。
裴晏青借着掩护纵身跃起，想要趁机靠近古树。可被同化的总设计师操控枝干疯狂阻拦，成片枝桠横扫而来，失控的病患们顺着通道涌来，悍不畏死般扑向两人。
两人背靠背作战，边躲避根须与枝桠的攻击，边阻拦失控人群。缠斗片刻，声波强度还在持续攀升，地下密闭空间让干扰效果成倍加剧，即便戴着耳扣，两人也渐渐感到头晕目眩，体力消耗飞快。
硬闯迟迟无法奏效，僵持间，通道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一行人及时赶到。
“他被执念彻底寄生，肉身异化，神魂也被死死压制，已然无法恢复人形。”徐燃的目光落在古树中央的人形轮廓上，冷冽地说，“普通攻击杀不死他，现在只能用这个方法暂时锁住频率。”
徐燃步履从容，指尖在半空划出一道道金色光纹。光纹破空飞出，精准攻击在血肉巨树的主干，亮起万丈光华，层层叠叠，天罗地网。
“嗡！”
古树剧烈震颤，嵌在树干上的人脸发出惨叫，挥舞的枝桠瞬间僵在半空。原本肆虐的频率被光纹死死锁住。那股扰乱神经的低频声波也随之一点点减弱，直至彻底消失。
院内失控的众人失去声波加持，动作渐渐停下，茫然地揉着发胀的头颅，慢慢恢复理智。
被封印的总设计师被困在树干中央，躯体还在下意识地挣扎，皮肉与树脉摩擦发出诡异声响，可周身被光罩禁锢，再也无法动弹。他残存的意识呜咽一会儿，既有着解脱，又藏着痛苦。
“只能做到暂时压制。”徐燃缓步走到巨树前方，仰头看着被封印的人形，“频率没有彻底消亡，只要执念还在，他早晚还会挣脱束缚。这处隐患，必须长期监管。”
余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裴晏青，见他手臂被根须划出红痕，眉头当即皱起：“受伤了？”
“一点小擦伤，不碍事。”裴晏青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望向被封印的血肉古树，“接下来什么打算？”
欧伊法走上前来，环视地下一层的景象，收起了平日的嬉皮笑脸：“外围人员已经全部疏散，院区秩序正在恢复，这些诡异的场景也会褪去。但这棵古树和被同化的总设计师是最大隐患，得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毕岚立刻应声：“我这就去调配安保和监测人员，搭建全域警戒网。”
徐燃颔首，做出部署：“先将地下一层封锁，另外，调取总设计师毕生的研究资料，查清他执念的根源。”
安排完诸事，众人开始有序撤离地下一层。余雎扶着体力透支的裴晏青，步伐放缓。走出昏暗的地下空间，阳光透过通风口洒落。
余低头看向裴晏青手臂的伤口，伸手轻轻拂过擦伤处：“刚才又贸然突进，下次再这般莽撞，我可不会再任由你乱来。”
裴晏青嘿嘿一笑，耸耸肩：“有你、小叔和徐燃阿姨兜底，心里自然有底气。”
余雎无奈摇头，眼底却漾开浅淡暖意。
身后，徐燃在被封印的血肉巨树前静静伫立，金纹流转不息，牢牢困住这份躁动的暗面。她抬眼过去，落于身后的空无一人：“这场纷争……远远没画上句号呢。”
星航院正式下达通知，全院临时停课三日，彻查血肉古树异变的相关线索。整座学府收起了往日的热闹，各处关卡加派人手，往来人员都行色匆匆。
风波平息的第二天，徐燃接到上级部门的传唤，需要前去配合整体调查。
消息传开后，院内不少人心生忐忑，众人都知晓此次暗面突破两界壁垒事态严重，作为星航院代理院长，徐燃必然要直面问询。
众人原本印象里的代理院长，素来是温润平和的模样。举手投足皆是沉静淡然，像一位看淡世事的长者，亲和力十足。
可当她出现在众人眼前，准备动身前往上级部门时，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刘海被尽数梳到脑后，印堂开阔，余下发尾在脑后束成低马尾，一丝碎发都未曾拖沓。脸上架起无框眼镜，裁剪好的黑红正装裹住身形，左胸位置别着一枚鎏金镶赤纹的专属徽章。
整套装束标准得不能再标准，可偏偏她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弯起时，将笑意藏在镜片之后，嘴角似扬非，违和感直接拉满。
远远望见的画框当场停下脚步，上下来回打量了好几圈，忍不住低声吐槽：“院长啊，这行头往这儿一站，我第一反应不是上了岸的，倒像是贪了整整一个亿等着被约谈的贪官。”
一旁同行的烛九闻言，目光落在徐燃身上，也默默点头附和：“确实有几分相像。”
不远处，裴晏青和余雎也正巧路过。裴晏看得目瞪口呆，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的余雎：“徐燃阿姨这造型反差也太大了吧？她以前有这样子的吗？”
余雎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低声解释：“对接上级调查，必须按照规定着装。只是她天生眉眼带笑，偏生配了这身肃穆正装，才闹出这种有趣的反差。”
徐燃自然听到了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却毫不在意。她抬手理了理胸前的金红徽章，镜片后的黑紫眼眸弯起，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朝着围观众人挥了挥手。
“诸位不必忧心，只是常规配合调查，三日之内我便会回来。”她语气从容，听不出半分紧张，“停课期间大家安分待在居所，不要私自外出，隐患还未彻底清除，安全第一。”
话音落下，欧伊法也快步走了过来。他上下扫了一遍徐燃的穿搭，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老师，您这造型我可不敢多看，生怕下一秒就有人拿出笔录本，问您赃款藏哪儿了。”
徐白了他一眼，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就你嘴贫。我不过是依规行事，倒是你们，我不在的这几天，看好院里的人，尤其盯紧频率残留的气息。”
“放心吧，有我和师弟在，出不了乱子。”欧伊法收起玩笑神色，正色应下。
徐燃最后环视一圈，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专用通勤车。黑红正装的身影坐进车厢，车窗缓缓升起。
车子驶离星航院大门，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画儿还在念念不忘，对着烛继续吐槽：“你说她明明气质那么温润，怎么穿上干部装就变味了？难不成这也是受那方面带来的小影响？”
烛九摇头：“只是样貌神态与服饰的冲突罢了，和它无关。不过……”
他望向车子远去的方向：“此次调查牵扯甚广，希望一切顺利。”
裴晏青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心里也多了几分忧虑。如今主心骨暂时离开，星航院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平。
余雎察觉到他的情绪，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守好当下。三天时间很快就会过去的，等徐燃院士回来。”
裴晏青回过神，看向身旁的人，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