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雾海孤帆的海妖(13)

两个人回到别墅时,天已经暗了。

裴晏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从白板上取下来的纸,反复看了几遍。余雎站在落地窗前,端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的云海上,红发带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硬闯肯定不行。”裴晏青把纸放在茶几上,“史蒂芬今天拦我们的时候,那个态度太坚决了。她背后是希勒伯斯黑,如果代理院长本人不同意我们进暗门,我们走正规渠道根本拿不到授权。”

余雎没有回头,只是喝了一口水。他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双臂环胸,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裴晏青。

“授权走不通,但有别的东西能打开那扇暗门。”余雎说。

裴晏青抬头看他。

“权限卡。”余雎说,“以太工程学院每一块授权区域都有对应的权限卡。暗门虽然在结构图上没有登记,但它既然存在,就一定有对应的权限卡。今天史蒂芬能用她的终端对接门禁,说明暗门的权限系统是独立运行的,只是没有录入公共数据库。但独立运行的权限系统,一定有物理权限卡作为备份。”

裴晏青皱眉:“你怎么知道有权限卡?”

余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又放下:“我在沸波家族的时候,接触过以太工程学院的权限体系。索拉里斯院长和我提过,学院的每一块授权区域都有双重权限备份,一套电子权限,一套权限卡。物理卡存放在院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只有院长和代理院长能打开。”

裴晏青靠在沙发靠背上,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所以你知道院长办公室在哪,也知道权限卡放在哪。”

“对。”余雎说,“但我不知道希勒伯斯黑今晚在不在办公室。我们需要先确认她的行踪。”

裴晏青站起来,拿过自己的终端。“行政楼的进出记录能查到吗?”

“我能查到一部分。”余雎拿出终端,调出行政楼的建筑权限图。他的家族家主权限能查到行政楼公共区域的进出记录,但不包括院长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内部记录。

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行政楼顶层门禁,最后一次刷卡在下午六点四十三分。刷卡人编号是代理院长的权限。

“她六点多离开了。”裴晏青凑过来看。

“不一定。”余雎说,“她可能只是暂时出去。如果她回来,我们就得撤。”

裴晏青点头:“那就现在去。赌一把。”

两个人出了别墅,沿着云端步道往行政楼方向走。夜风比白天冷得多,云海在脚下翻涌成一片墨色的海。步道上没什么人,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稀稀落落。裴晏青走在余雎身侧,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压得很轻。

行政楼一楼的大厅还亮着灯,但前台无人值守。余雎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了侧门,两个人没有走正门电梯,而是绕到消防通道,从楼梯往上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裴晏青尽量放轻脚步,余雎走在他前面,步子很稳,红发带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到了顶层,余雎在楼梯间的门后停了一下。他侧耳贴着门板听了几秒,然后轻轻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那扇双开门透出一线暖光。

裴晏青跟在余雎身后,沿着走廊往院长办公室走。经过其他几间办公室时,余雎逐一试了试门把手,都锁着。走到尽头那扇双开门前,余雎把手贴在门板上,停了一拍。

“里面没人。”他压低声音,然后用终端对接门锁。几秒后,一声电子音响起,门锁弹开。

余雎推开门,两个人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院长办公室比裴晏青想象中大得多。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云海,夜色里只能看见远处零星的航标灯。办公桌在房间中央,桌面上摆着一台全息终端和几份纸质文件。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旁边还有一张小沙发和茶几。

裴晏青走到办公桌前,扫了一眼桌面。终端是休眠状态,屏幕上锁着。他试着点了一下,弹出密码框,他转头看余雎。

余雎没有看办公桌。他径直走到文件柜前,逐层检查。文件柜都没有锁,他拉开第一层,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文件夹,第二层也是。

第三层,他停了一下。

这一层里放着一个扁平的盒子,盒面上刻着以太工程学院的徽标。盒盖没有锁,余雎打开它。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权限卡,每一张都贴着标签,标注着对应的区域。

余雎逐张翻过去,他的手指停在一张标签上。

那张标签上字写着小:云塔塔底,未登记区域。

“找到了。”余雎把那权限卡抽出来,放进口袋。然后把盒子合上,推回原位,关上柜门。

裴晏青站在办公桌边,看着余雎的动作。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被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文件吸引。那份文件上有一行被红笔圈出来的字,旁边写着批注。裴晏青凑近看,红笔圈出的内容是:第二期实验体编号A-07,状态:逃逸。

批注只有三个字:未追回。

裴晏青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A-07,逃逸。

实验体……岂不是说明以太工程学院以前有做过道德沦丧的事情?想起临界研究所与以太工程学院接轨,似乎这种事情不是说没有可能。

“余雎。”他压低声音。

余雎走过来,他的视线也率先被那份文件吸引,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走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同时僵住。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鞋跟敲在地面上。

是希勒伯斯黑,她回来了。

余雎一把拉住裴晏青的手腕,把他拽到沙发后面蹲下。两个人挤在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裴晏青的背贴着余雎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光带。希勒伯斯黑走进来,白色礼服的下摆从沙发边缘掠过,距离裴晏青的膝盖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走到办公桌前,停了下来。

裴晏青屏住呼吸。他能听见希勒伯斯黑翻动文件的声音,然后是终端解锁的电子音,她似乎在查看什么记录。几秒后,她拿起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就是裴晏青刚才看到的那份。

纸张翻动的声音,沉默。

“A-07。”希勒伯斯黑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来,比裴晏青之前听到的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编号存在了多久,二十年了啊……让我想起些许回忆……。”

随后她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伸手揉揉腹部:“一场实验,倒是让我的食欲大涨,也是……伪装成正常人太久,差点都忘记,被改造后的躯体,就不是人类啊……也不对,我从出生到现在本不是人类……还是要好好吃饱一顿了,索拉里斯院长,你不会介意的吧。”

她放下文件,转身往门口走。白色礼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出一道弧线,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裴晏青感觉余雎的身体绷紧了。

诚然,他的内心早不似平静的湖面,来的波涛汹涌。且不说这个A-07是希勒伯斯黑,是二十年前的人造人鱼,现在最重要的是,她要好好饱餐一顿,不介意什么?不介意……

希勒伯斯黑站在门口,背对着办公室,停了两秒。然后她抬手,将门边的灯关掉。办公室里陷入黑暗,门关上了,高跟鞋的节奏渐渐远去。

黑暗中,裴晏青和余雎谁都没有动。裴晏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腔。余雎的手还扣在他的手腕上,力道没有松。

过了大约两分钟,余雎才松开他。黑暗中,裴晏青听见余雎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终端屏幕亮起的微光。

“走。”余雎说。

两个人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夜风比来时更冷了。

裴晏青走在余雎身侧,脚步比来时快。他没有回头,但后颈的汗毛一直竖着,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直到走上步道,周围只剩下风声,他才松了口气。

余雎走在他前面半步,红发带在夜色里随着步伐晃动。两个人都没说话,一直走到别墅,关上门,余雎才把口袋里的权限卡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裴晏青盯着那张卡看了几秒,然后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希勒伯斯黑站在门口时说的那些话。

“她从出生到现在本不是人类。”裴晏青重复了一遍那句话,“她说的是自己。”

余雎站在茶几对面,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他的表情比平时更沉,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张权限卡,却没有立刻接话。

“A-07。”裴晏青继续说,“实验体编号,逃逸状态,未追回,二十年前。她说这个编号存在了二十年,时间对得上。”

余雎终于开口:“你怀疑A-07就是希勒伯斯黑本人。”

“不是怀疑。”裴晏青抬起头看他,“她亲口说的。被改造后的躯体,不是人类。她从出生到现在本不是人类。她就是A-07。”

余雎没有反驳。他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把权限卡拿在手里翻看,沉默了一会儿。

“云塔底部的暗门后面,”他说,“应该还有更多东西。如果希勒伯斯黑就是A-07,那她当初从那个实验里逃出来之后,被谁收留,又怎么变成了现在的代理院长,这些都需要答案。”

裴晏青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天花板。他想起希勒伯斯黑说“索拉里斯院长不会介意的吧”时的语气,那种语气里有近乎理所当然的淡漠,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她说的是什么?饱餐一顿。她要吃什么?

“她说她要好好饱餐一顿。”裴晏青说,“索拉里斯不介意,你觉得她要吃什么?”

余雎把权限卡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A-07在传说里是被制造出来供贵族欣赏的人鱼。如果她逃出来了,又活了二十年,她靠什么维持生命?”

裴晏青没有回答。但他想起水箱里那些深绿色的海草,想起空气中那股甜腻到腐烂的香气。海妖的头发,那种植物在星航院的标本库里被标注为“致幻类生物碱含量极高”。如果海草就是她的食物,那她每吃一次,就会在体内积累致幻成分。而那些成分,最终会渗出体外,但他们更倾向于海草是她渗出体外的代谢产物。

“云塔的供水系统。”裴晏青猛地坐直,“如果那些代谢产物,会衍生出幻物质,顺着支线管道渗进主供水系统。这就是致幻剂渗入学院用水的源头,随后她就可以通过食物中毒肆意地虐杀这里的学生,学生……会成为她的盘中餐。”

余雎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眼神变了,比方才更深,更沉。

“所以水质问题的根源,不在云塔的管道,在暗门后面。”裴晏青说,“我们明天进去,不只是取样,是要看那个暗门后面的空间里到底有什么。”

余雎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晃动。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在这之前,你要做好一个准备。”

“什么?”

“暗门后面可能不止有水箱和植物。”余雎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平静地看着裴晏青,“如果希勒伯斯黑在那里进食,那个空间里可能会有……更直接的东西。”

裴晏青明白他的意思。

“我知道。”他说,“你不必提醒我。”

余雎没再说话。他走到沙发旁边,打开电视机,调到了综艺频道,然后坐到了另一个沙发上。

电视画面切换到综艺节目上,镜头中的主持人笑呵呵地开始调侃,一旁的男嘉宾则一脸害羞地低着头。

裴晏青看到余雎的眼睛扫了一眼电视机,没再看下去。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转换成了某档娱乐栏目。

主持人说:“今天晚上的收视率非常好,各位观众,我们的节目现在进入尾声……”

裴晏青看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钟表,指针在转动,他看着看着脑袋突然有些发晕,眼睛也越来越模糊。

电视上,主持人在继续播放着综艺节目的内容。他的嘴唇干涩,眼皮很重,耳边有嗡嗡的响声,像是在放烟花一般。但眼皮还是垂了下去,他的呼吸逐渐急促,眼前一阵眩晕袭来。裴晏青伸出舌尖舔舐干涩的嘴唇,他感觉嘴唇有些刺痛。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裴晏青感受到嘴唇上的刺痛是真实的,余雎不知裴晏青目不转睛的盯着钟表,很快被催眠,有一搭没一搭的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肩膀上的重量多上几分,余雎转头见到裴晏青已经睡着了,他的眉毛皱起来,脸上带着倦怠的疲惫。他轻手轻脚地挪开压在裴晏青肩头的手臂,站起来,脱掉了外套。

裴晏青睡得并不安稳,他似梦似醒,偶尔睁眼,偶尔闭眼。

余雎站在床尾处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走到他的跟前,俯身在他的唇瓣上落下。这个咬带着他的血与泪,裴晏青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睫毛抖了一下,又昏昏欲睡。

我们去看烟火可好?去看,去看那,繁花之镜如何再生繁花,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难以述说,生命的狂欢在刺痛我们的细胞,这一刻燃烧成烟火绽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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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