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雾海孤帆的海妖(9)

第二天清晨,裴晏青是被自己脖子上的咬痕疼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抬起手,手指摸到颈侧那道结痂的痕迹,昨晚的记忆在脑子里断断续续地闪回。

沙发,被扣住的手腕,余雎压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两秒,然后坐起来。

七点,行政楼门口。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高领内搭遮住脖子上的痕迹。出门的时候,欧伊法正靠在两栋别墅之间的步道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早。”欧伊法打量了他一眼,“你脖子怎么了?”

“蚊子咬的。”裴晏青面无表情。

欧伊法“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裴晏青高领遮不住的耳后那一点红痕上停了一秒,嘴角抽动一下,什么都没说。

两人走到行政楼门口时,余雎已经在了。他换了一身黑色的防风速干衣,袖口收紧,头发利落地扎成低马尾,红发带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手里拿着一份光屏,正在翻看什么。看见裴晏青和欧伊法走过来,他抬了下眼,目光在裴晏青的高领上掠过,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走吧。”余雎收起光屏,转身往东北方向走,“云塔在学院最边缘,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裴晏青跟在他身后,路上余雎简单说了情况。

代理院长已经批复了水质调查申请,授权他们先进行初步勘察,正式的调查组随后就到。但余雎想赶在调查组之前先看一眼,他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件事拖不得。

云塔建在学院东北角的一块独立悬浮基座上,与主校区之间只靠一条窄长的空中廊桥连接。廊桥两侧没有护栏,云海在脚下翻涌,人走在上面,步子稍重些都能感觉到桥身的轻微晃动。欧伊法走在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云层,默默加快了脚步。

云塔本身是一栋圆柱形的银白色建筑,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散热鳍片。顶端有一圈巨大的环形进气口,远远看去像是某只巨兽张开的嘴。塔身底部有一扇金属门,门禁面板亮着蓝光。

余雎上前一步,抬手将终端贴上感应区。门禁面板闪了两下,跳出一行绿色的提示,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你的权限能开云塔的门?”裴晏青问。

“沸波家主的名头在这里还算管用。”余雎推开门,率先走进去。

塔内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环形的走廊沿着塔壁盘旋而上,走廊内侧是一排排粗大的管道,管壁上有透明的观测窗,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水。走廊外侧则是各种仪表盘和控制台,指示灯有节奏地闪烁着。

“这是预处理层。”余雎边走边说,“云层收集的水先经过粗滤,去除颗粒杂质,然后通过管道输送到上一层的精滤层。”

裴晏青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管道。他的注意力忽然被走廊尽头的一处岔口吸引,那里有一条较细的管道从主路上分出去,通往塔壁内侧一个紧闭的小门。门的颜色和塔壁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那条管道通到哪里?”裴晏青问。

余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那扇小门前,检查了一下门边的控制面板。面板是休眠状态,屏幕黑着。

“这里没有标注。”余雎说,“正常来说,云塔的每一段管道都有对应的编号和用途记录,但这条支线……”

他翻了翻光屏上的结构图,眉头皱起来,“结构图上也没有这条线。”

欧伊法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扇门。他伸手在门缝边摸了一圈,结果沾了一层薄灰:“很久没开过了,但锁是新的。”

裴晏青蹲下来,借着走廊的灯光仔细看门缝。地面上,门轴转动的位置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最近才被推开过。而且门缝边缘的灰尘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明显比别处干净。

“有人进去过。”裴晏青站起来,“而且不是很久以前。”

余雎把手掌按在门边的感应区,终端再次亮起。这次面板没有弹开。他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控制面板的屏幕忽然亮了起来,跳出一行红色的字:【权限不足,禁止访问】。

余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他收回终端,退后一步。

“我的权限开不了这扇门。”他说,“整个以太工程学院,能绕过沸波家主权限的,只有院长和代理院长。”

裴晏青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如果这条支线管道连结构图上都没有标注,那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被刻意隐藏的。而能够隐藏它的人,权限至少在余雎之上。

“先上去。”余雎转身往楼梯走,“把主系统看完。”

三个人沿着环形楼梯继续向上。精滤层比预处理层安静得多,管道更细,水流的声音也更轻。

这一层的控制台前坐着一个人,穿着以太工程学院后勤部的工作服,背对着他们正在检查数据。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脸上带着工作人员标准的那种微笑。

“雎鸩家主。”他站起来,欠身,“代理院长通知过您会来。我是云塔的日常维护员,今天负责配合你们的检查。”

余雎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问:“最近一个月的水质记录,调出来。”

维护员在控制台上操作了几下,主屏幕上跳出一排数据图表。余雎凑过去看,裴晏青和欧伊法站在他身后。图表上的曲线大多平稳,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在最近两周的区间里,有一项数据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又在三天前忽然回落到了正常值。

“这个。”余雎指着那段波动,“致幻类生物碱的浓度,两周前开始上升,三天前忽然归零。为什么?”

维护员推了推眼镜,表情有些为难:“这个……我们当时也注意到了,但检测设备的校准模块正好在那个时候出了点问题,我们以为是设备误差,就没有上报。后来设备修好了,数据也确实恢复正常了,就没有再追。”

“设备什么时候出的问题?”

“大概两周前。”

“修好的时候是三天前?”

“对。”

余雎直起身,和裴晏青交换了一个眼神。两周前开始出现异常,三天前忽然消失。三天前,正好是他们抵达以太工程学院的前一天。

“带我们去看看检测设备。”余雎说。

维护员领着他们穿过精滤层,走到塔壁另一侧的一个独立隔间前。隔间里放着一台大型水质分析仪,外壳是银灰色的,连着几根采样的细管。维护员打开仪器侧盖,指着里面的校准模块:“就是这个模块,之前读数一直跳,换了新的之后就好了。”

裴晏青凑近看了看那个被换下来的旧模块。模块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他注意到模块底部有一行极小的激光刻印,是一串编号。

他拿出终端扫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对应的记录:该模块于三个月前由后勤部统一采购,配发至云塔。

三个月前。那个时候,索拉里斯院长还没有外出,代理院长也还没有来。

“这个模块的采购记录能查到吗?”裴晏青问。

维护员摇头:“后勤部的采购档案我不太清楚,得问后勤那边。”

余雎站在仪器旁边,看着那条连接采样口的细管。他沿着细管的方向看过去,管道穿过隔间的墙壁,一路延伸到精滤层的主管道上。他的目光沿着墙壁上的走线往上移,最后停在天花板的一个检修口上。

“那个检修口通到哪里?”他问。

维护员抬头看了一眼:“通到塔顶的排气层,平时没什么人上去。”

“打开。”

维护员犹豫了一下,但看到余雎的表情,还是搬来了梯子,拧开检修口的螺栓。盖板被推开,一股灰尘味从上面涌下来。余雎率先爬上去,裴晏青跟在后面。

排气层比下面几层低矮得多,管道纵横交错,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红光。裴晏青弯着腰走了一段,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停住脚步。

“你们闻到了吗?”

余雎和欧伊法同时停下来。三个人站在狭窄的排气层通道里,那股甜腥味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裴晏青顺着味道的方向往前走,走到一个弯道处,看见一根较细的管道从主气管上分出来,接口处的密封胶是新的。

他蹲下来看。密封胶的颜色和周围老化的接口明显不同,是最近才涂上去的。而且这根细管本身,沿着塔壁一路往下延伸,方向正好对着预处理层那扇打不开的小门。

裴晏青站起来,回头看向余雎。

“这条管道,”他说,“和下面那扇门后面连着的,是不是同一条?”

余雎走过来,看了看那根细管,又看了看管壁上的接口。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冷。

“有人在塔顶加了一条支线。”余雎说,“从精滤层之后接出来,绕过主控系统的监测,一路通到塔底那个隐藏隔间。这样,注入的致幻剂就不会被记录在常规检测数据里。”

“除了那两周。”裴晏青说,“那两周检测设备的校准模块出了问题,数据异常被记录下来了。但后来设备‘修好’了,数据就恢复正常了。”

“因为有人换了模块。”余雎接上他的话,“新模块的采样范围被重新设定过,故意避开了那条支线的注入点。所以数据看起来一切正常。”

三个人站在排气层里,看着那根新接的细管和接口处新鲜的密封胶。窗外是翻涌的云海,日光从检修口漏下来,照亮了管道上那个微小的、却足以说明一切的接口。

裴晏青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看向欧伊法:“欧勒伽说,他做马卡龙的时候觉得水有甜腥味。”

欧伊法点头:“对。”

“但我们在厨房接的水,检测出来的浓度只有0.37mg/L。”裴晏青说,“这个浓度,刚好能让人产生幻觉,但不会太明显。浓度高的时候,是两周前到三天前那段。”

余雎把终端收起来,看向裴晏青:“你的意思是,那两周里,有人在高浓度地往供水系统里注入致幻剂。三天前,他们停止了注入,并且换掉了检测模块,把痕迹抹干净。”

“对。”裴晏青说,“但他们在排气层留下的这条支线,是抹不掉的。”

三个人从云塔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云海被晨光镀了一层金边,远处的教学楼群在云层之上铺展。裴晏青站在廊桥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银白色的圆柱塔。塔顶的排气口正在缓慢地吐出水汽,看起来一切如常。

“这条支线通到塔底的隐藏隔间。”裴晏青说,“那个隔间里,应该能找到致幻剂的残留物。”

余雎站在他旁边,看着廊桥下方的云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那扇门的权限在代理院长之上。想要打开它,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拿到代理院长的授权,要么……”

“要么我们自己想办法。”裴晏青接上他的话。

余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的手指在终端上敲了几下,调出云塔的结构图,把那条隐藏支线标注了出来。结构图上,那条线从塔顶一路延伸到塔底,最后消失在一个没有标注的灰色区块里。

“灰色区块。”余雎说,“连内部结构图都没有收录。这个隔间在云塔建成的时候,就没有被登记。”

裴晏青盯着那个灰色区块,忽然觉得它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藏在整座水塔的底部,静静地盯着他们。

“先回去。”余雎收起终端,“把这条支线的证据整理好。代理院长那边的授权,我去想办法。”

他率先迈步走过廊桥,黑色防风速干衣的衣摆在风里扬起来。裴晏青跟在他身后,欧伊法走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空中步道往回走,云海在他们脚下流动。

裴晏青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隔着高领布料,那个咬痕还在,微微发烫。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余雎,那个人正低头看着终端屏幕,侧脸被晨光照得干净利落,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裴晏青注意到,余雎走路的时候,红发带的结比平时偏了一点。那个结,是他昨晚在沙发上拽乱的。裴晏青收回目光,嘴角抿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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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