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很大，几分钟，天地久久不分，空中的河往下流，地上的河往上流，灰暗昏黄。五月的雨水好响亮，他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看着那群人将白布盖上，心里乱糟糟的，这又是一个水世界呢。
谁曾想，他们驱散前来看事的学生，等这具尸体腐烂发臭，遗弃在废弃的教学楼地下室里，一周。
他人死亡的那刻，陈少茗回到自己的班级，看到他的座位旁边便是林薇儿。班级里面不少人聚集，唯独他和林薇儿的座位是空空旷旷的，议论不绝于耳，所有人各种猜疑这个女生跳楼的理由，可能是男朋友，可能是家庭，最多的话却是：
“她怎么跳楼了？”
“这是学校死的第三个了，你说会放假吗？”
“不好说，上次献祭三个不也没有放假吗？”
“或许，永远没有第三个呢？”
这里没有一个人为林薇儿伤心，陈少茗顿感辣眼。
那天周五中午突然被融资提前放假，外面的呼喊兴奋传进教室，竟意外的响亮，教室里的同学也全部开始呼喊，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竟然会是其中的一份子。
林薇儿死的好啊，林薇儿死的好啊，林薇儿死的好啊！
她死得可好了，她和她前面那死亡的十七个学生，死得可好了，又为我们争取到放假的时间，我们应该去感激他们！
所有人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的学生甚至说：“这已经被献祭了三个，怎么才放半天假，白死了。”
大家开始给林薇儿烧白色的康乃馨，祝她在下一世投胎做个富贵千金，永享荣华富贵。哪怕他们深知自杀果报很惨，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阳寿未尽，阴间不收，只能当作个孤魂野鬼，每七天重复着，但他们以命为她许愿。
多好的一个姑娘。
陈少茗来到教学楼的地下室，他来到被白布盖着的林薇儿前，那具尸体发臭腐烂，他伸手掀开盖住她的白布，看到一张年轻美丽的脸庞，看不出她是否真的活着。
林薇儿死前的表情还很安详，他想到，如果林薇儿活着，一定会很快乐，可怎么可能会快乐？
她常常讲起自己家庭为她报了一堆的补习班，可惜她再怎么考试，每次考试都会挂科。她总喜欢坐在后排，她说可以让她减压，可以让她的脑海清醒，可以让她变得更好。
好几次，陈少茗能瞧见她脑袋上起小小的红点子，问起说是小疹子，从她初中开始就长，藏在头发里头很痒，痒得自己总是去挠头发，头发一掉又一掉。
她时常开玩笑说自己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会秃头，可惜她的头发长到现在，还没秃过。
后来林薇儿在死亡的前夕，发来消息说自己当初就不应该听父亲的话去上高中，不如去高职养病，世界不会因她一时的休息断了她的学习生涯。
陈少茗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会得出这样的结果。
林薇儿说自己当初起小疹子是初中压力过大，焦虑成疾引起的，现在中考结束，却听大人上高中，给自己找罪受。现在的她理解老一辈的说性命远远比考试重要，可她自己选的路回不去，父母也把锅甩到自己的头上，说她自己明明有拒绝的权利，那她不如趁着生命最后几天，多玩几天。
陈少茗听了她的话后，也就没再追问，只是告诉她，有时间会给她烧白色康乃馨的。
林薇儿回来的消息说，自己不喜欢康乃馨，只是认定白色的康乃馨能牵连起大家的友谊。比起康乃馨，她更喜欢蔷薇花。蔷薇在古代被视为荣誉，爸妈给自己起的这个名字，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看见自己的孩子光宗耀祖。她和父母是相互承接血脉的，父母如此，她亦是如此。
思来想去，这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怎么可能会落在自己的头上，或许她在后悔自己选的路，该是养好病再出发才是，自己却为一条选错的路回不去。
她死了，死在那个上午，死在那个大雨磅礴的上午。
陈少茗的眼神迷茫，林薇儿的尸体在教学楼的地下室里，臭了整整一个星期，尸体腐烂发臭学校才通知了家长。极致内卷的环境下没有人管这档事情，信息被压的很死。哪怕是死一个学生，他们毫不在意，那死去的学生注定是内卷时代必要的牺牲品。
他时常在想，到底要死多少个人，到底要献祭多少个学生，才阻止悲剧的不断演绎。
陈少茗走出地下室，站在教学楼的顶楼。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仰望着高处。这个时候，正是春夏交替，风景正好，绿意盎然。他的心里，却是阴霾密布。他不知自己想的对不对，可事实就是事实。
“陈少茗，原来你在这里。”班长的声音传来，见他站在教学楼的顶楼以为对方这是要跳楼，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他的身边，扶住了他，“你干嘛，这么危险，你想干嘛。”
陈少茗回过神，他摇摇头，说道：“抱歉班长，吓到你了吧。”
班长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吧，你抽屉的那本死亡名单被老师发现了，他正在教导主任办公室跟他讨论，要我过来找你，你要是想现在下去，那就别耽搁……”
还未说完，这天台有多出一群人，班主任带着一批老师冲进来，看到陈少茗站在天台，大叫一声：“陈少茗，快给我回来。”
班长一怔，陈少茗更是反应迅速，跑到天台的边缘，说道：“不，我不会回去的，除非我死！”
他们看陈少茗真的打算跳楼，无人敢上前，劝解的也有，劝他下来的更多，可陈少茗不肯，他的眼里满是决然，仿佛要跟这些人拼个鱼死网破。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他可以往下坠，他可以直接离开这个让他悲伤的世界，不至于委屈痛苦。
“你们都给我退下！”一句话，震慑住了所有人。
班主任指着陈少茗鼻子，说：“你真的要这么做吗？如果是我，那也要考虑一下父母，他们会担忧，会难过。”
“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都不关心我的死活，我为什么要在意他们的死活！”陈少茗怒吼，这一切本来就与眼前的这群罪魁祸首有关，可他们偏偏还装出一副无辜的嘴脸，让陈少茗恨透了他们，“他们不关心我的死活，凭什么要求我为他们想想？他们一直以来，不是把我们这些做孩子的，当做是他们上升阶级的工具吗？！”
他们都是人，自己都无法完成的要求，为什么要苛责他人去替自己完成？为了利益抛弃家人，为了利益就去害死家人，那么他为何要满足家人的胃口呢！
陈少茗的话让班主任愣了一下，班主任想说话，可他还未说出口，旁边一个老师就拉住了他，说：“别说话，让他发泄一下拖延时间，等救援的部队来，再把他拉上去吧。”
班主任点头：“好，那就按照你说的去做。”
“怎么？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想等救援部队来了就没事？”陈少茗冷笑，“你们是不是觉得拦下我就可以了，这样就能把你们做过的那些事情压下来？你们真的错了，我就算是跳下去，也绝对不会让你们这帮人身败名裂！什么父母，什么老师，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陈少茗，你别胡闹了！”班主任大喝一声，“你这样会毁了我的学校的名声！”
“你以为你这么大声，我就会害怕吗？你以为你这么大声你就有理了吗！”陈少茗的情绪上头，直接指着班主任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畜生！你们这帮禽兽！你们这群混蛋，我要是有下辈子，早晚有一天，会杀光你们的，杀光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替天行道！”
班主任气的脸色涨红，指着陈少茗，说道：“你，你，我，你……”
“何老师别再和他吵吵嚷嚷的，这个学生估计脑子有问题，看不，情绪上头，你待会不是还有其他的课要上课吗？先去上课吧。”教导主任打圆场，说着又吩咐了陈少茗一句，“你也别太冲动，这件事我们会调查清楚的，你要是真有什么事，我们全校都要担责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少茗一声不吭的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来没离开过楼顶的围栏，那里是一个可以让他跳下去的绝佳位置。
“何老师，还是我去安抚他吧，免得他想不开做傻事。”班长说道，毕竟是同窗半年。
“嗯，好，你去吧，你要小心，有什么事记得告诉老师。”
“不用了，我现在就跳下去。”陈少茗作势要往围栏那边走，还未等大家反应，他纵身一跃。
“快拦住他！”班长大喊一声。
他的喊声引来不少围观的学生，看到这一幕纷纷惊讶的捂住了嘴巴。陈少茗的消息他们早知道，和母亲发生争执，摔断了腿，现在的后续不简单，现在看到他居然在天台上跳楼，大伙儿都震惊了。
可这纵身一跃，铺在下面与地板无异的救援垫刚好接住陈少茗，他稳稳地躺在救援垫子上，脑袋仰望天空喘粗气，学生们看他没事，都松了一口气。
“这太疯狂了，说跳就跳，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被劝退学。”
“他想死就让他死呗，学校干嘛要花费心思去救他，现在是想起来，要展现自己的仁义道德了吗？”
“还不如死了，死了能少一个竞争对手，换来自己一天的喘息时间。”
“上一个下去的人，哪怕是死也要开处分，搞笑，还得活不活都得要全校通报批评呢！”
“要我说，不如灭人爽狂，套上校服推下去就行，反正学校会把这条消息压下去的，也能给自己减少一个对手。”
陈少茗听到耳朵里，他闭上眼睛，心里很痛，也只能忍。
教学楼有不少老师驱散看事的学生，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愤慨，看向陈少茗的目光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他们心想，这小子真是疯了，跳楼就跳楼吧，干嘛连累他们，还要让整个校园为他承担责任，这小子真不是一般的脑残。
教导主任的脸上写满怒火，这次他是铁了心要将陈少茗的母亲叫来学校，让他的母亲来好好的教育他。子不教，父之过。想起从陈少茗抽屉里偶然掉落的死亡名单，第十九个待死亡的学生正是陈少茗，死亡名单前面的十八个学生，有男有女。
十八个学生，六道轮回。
陈少茗将会是下一个，又要踏上轮回了吗？
教导主任拿到死亡名单的那刻，得知这件事情他们班所有人都知道，却无人出声。
他该庆幸，自己幸好阻止这场闹剧的发生。
否则，他这个教导主任就不用当下去了，因为他已经不配做教导主任了，他要负起教育学生的责任！
“你们谁能够把他拉下来？”教导主任看着众人，沉声说道，“只要有一人能够将他拉上来，明天可以休息一天，后天继续上课。”
教导主任的话让不少人蠢蠢欲动，他们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想要得到奖励，谁会不想自己放假呢？
那些学生看陈少茗像是看上一块肥美的肉，将陈少茗一步一步地扯下救援垫子，他们一个一个上前，想要抓住陈少茗，但是陈少茗猛然站起来，他一拳打中一个学生的胸膛，这个学生顿时飞了出去，撞倒了另外两个学生。
那几个学生一惊，没敢继续靠近陈少茗，而是停下脚步，不敢上前了。
“不想死的就滚开，我自己可以下来。”陈少茗瞪着几个学生，一字一顿的警告着，双目仇恨地盯上教导主任。
教导主任经历过的事情远比这儿多，见陈少茗如此，他的内心更加的愤怒：“你们一起上，把他给我拉下来！”
几个学生蜂拥而上，陈少茗抵不过几人的攻击，很快就被几人钳制住双臂。
“住手！”一道男音声如洪钟响起，紧跟着便有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冲进来，一看到陈少茗被几个学生架住了，他们立刻上去帮忙。
一番折腾之后，陈少茗的手腕已经青一块紫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