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你以前有听说过这个概念吗？”裴晏青问。
欧伊法耸肩：“我从未听说过，来这里不也是第一次听，再说，你觉得在禹甸会教如此超前的东西吗？一般来说，学校所教授的东西落后于社会早已成为常态化，跟不上时代的节奏，那都是正常的事。学校教育的核心逻辑，从来不是培养岗位操作工，而是充当社会筛选器。”
“学历和专业背景，是企业低成本判断候选人学习能力与资质的工具，从而衍生构建出「第一学历」的假说。而入职培训，才是真正的“职业教育”，它将学校的理论知识转化为可变现的职场技能。因此，学校所学的具体理论，在入职那一刻就完成了其筛选使命，被替换为生存技能。这种脱节感，更深层的原因在于理想与现实的剧烈碰撞。”
随后他听得犯困，打了个哈欠，懒散伸个懒腰，站起身，拍拍屁股，道：“好啦，你要是想知道更多，我跟你出去外面讲讲，打扰老教授讲课，是个不礼貌的行为，不是吗？”
他说完便拉开教室门往外走，一路畅通无阻。
裴晏青回头看了眼在阶梯式里坐得端正的雎鸠，他转身跟上欧伊法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说：“小叔，那你还知道什么？”
“学校的通识教育，旨在构建文明人的底色，教我们如何思考，而非谋生。它传授的是普世真理和理想秩序，社会运行的却是丛林法则和利益博弈。这种价值观的冲突，让现在的年轻人看不惯社会的复杂，增加了内耗，甚至将过去的清高变成了负担。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学校教育塑造了我们的思维模式，既有长期价值，也有潜在阻碍。”欧伊法道，“你……听说过第一学历吗？”
裴晏青沉默着。
欧伊法停住脚步，扭过头问他：“怎么？有心事。”
“啊……没，没什么！小叔，你可以继续讲。”裴晏青尴尬的笑笑。
欧伊法叹口气：“你小子，心思都写在脸上，嫌我说道理说多了你很烦躁？还是觉得我这是在教育你？”
“要不你再说说第一学历呗，感觉这个事情挺有意思。”裴晏青眨巴下眼睛道。
“你小子。”欧伊法无奈的指了指他的额头，“我这么说吧，能发明出「第一学历」这种无耻的筛选器的人，和流氓没区别。放长远时间线，当整个社会将第一学历卡在名牌学府，优先顶尖院校，但第一学历是名牌学府的，全国仅有百分之十几，那你猜猜他们到底在招什么？说不定往后招的都不是人类，到时候大厂全上岗的都是AI仿真人，且并非是人类所控制的AI仿真人，连面试官都是人工智能，你猜猜整个社会怎么招，都说那百分十几的推动世界科技，剩下的推动社会经济，现在连那百分之十几的人都下场干牛马了，普通人又该何去何从？”
“小叔，这么一说，你还记得维港，当初见到的黑洞先生吗？”裴晏青问。
欧伊法点头：“当然，我一直都知道那是个人工智能，他的身后是有真人控制的，换另外的方式去说，那是代步上班。真人躺在另外一处，可能美滋滋地睡大觉，噢，忘记说，黑洞先生他背后的人是个很好的例子，本该推动科技的人，去干这些看起来拉不下脸皮的工作。我当时看他顶着个大黑洞，以为他整容去了，原来是找了个代步上班的工具。”
“黑洞先生是很久之前就入职的？”裴晏青追问。
欧伊法点头：“对啊！入职的那个时间点，还是禹甸经济下行期最厉害的时候，他那个学历，辗转了好多个企业，最终投简历到这里的。他曾经想干个一两年过渡期离开，可时间不允许，见他的工作经历，其他的企业不要他，回来时早磨平棱角，连最初的少年意气风发都荡然无存。现在呢，人类的未来该是怎么样，你只能祈求人类多修点德行吧。”
裴晏青越来越好奇了，他忍不住又问：“小叔，那集团有普通人吗？”
“有啊，我们不卡这玩意，学历虽重要，但能力更重要，学历仅其次。要说真的卡，唯独卡的是学历与专业对口，或研发岗位必须是要名校毕业的本科。集团里面有不少一直想让学历向上攀爬的普通人，只要是现在活着健康的，不是三十岁之前身亡，且是自身拥有高等学府的学籍，他们不能被称之为天才，他们是运气与天赋比同龄人好的普通人，上帝是嫉妒天才的。”欧伊法道，“就凭禹甸这个教育这块领域的弊端，再看看其他的国家，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倒反天罡了。最后，仅用百年把三代人分到各个时代里，往后普通人难出头，社会能把学校当作是筛选器的，这何尝不是脱离了教育的真正意义。”
忽然他的话风一转，“说真的，如果不是老师带我来禹甸，我真不知全日制和非全日制的区别，呵呵。”
也是，一个阿美莉卡出生的，一个伊达里亚出生的，小时候常常听徐燃阿姨从口中描述禹甸，长大真实亲身体验过，才知道其中的优缺点。
裴晏青细究这个话题，是因为他觉得有趣：“研发岗位……那你说，陈少茗这一大家子的悲剧，看上去像不像是「第一学历」惹出来的祸。”
“这是必然的。”欧伊法点点头，“怎么说好……以前以为禹甸是现实中的《意林》，现在想想有时候像个笑话。世界没有《意林》，世界各地的普通人都深陷水深火热之中。集团呢，大部分的模式是学习这边的，正常的企业第一看你的匹配度，学历要求本科，你达到就行。如果一个企业，大部分的岗位死抓其他本科，也没必要去，这里的企业文化可想而知。”
叔侄俩一边聊天，一边漫步往其他地方走。路过空旷的大草坪，大片仿生合成草坪泛起青萤微光，有学生在此踩上去会泛起一圈圈涟漪。
林荫步道上行人往来，学生或倚着石凳翻书，或围坐一团热烈辩论。钟楼的钟声随风飘荡，他们听到有不少多国语言的交谈声，年轻身影自在舒展。
“原来你们在这里，找你们许久。”雎鸠的声音由远及近，从草坪的另外一侧走了过来。
裴晏青转头看到他：“你怎么来了，那位老教授是下课了？”
“没有，看见你们离开，我也跟过来。”雎鸠说，“刚刚你们在说什么，我刚刚听到你们在聊教育方面上的问题，比如说……第一学历？你们是从禹甸那边过来的吧，这边可没有硬性去卡第一学历。”
“是不错，但我们的出生地并非是在那边。”欧伊法点头，“且这些事情，其实发生在十几年前，可惜经历过一遍遍的筛选，更多的人选择去当自由职业者，而不是真的为了给公司或者是某个单位卖命。现在，世界的普通人越变越少，连精英也变成了普通人。”
“这也是个没办法的事情。”雎鸠摇头，思索过后，继续说，“嗯……现在时候不早了，明日之后，我会带你们面见以太工程学院的校长，所以，两位早点休息吧，以太工程学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把你们的行李运到了宿舍，你们可以直接过去宿舍，不必再搬运行李。”
裴晏青与欧伊法互望了一眼，裴晏青挠头：“这么快就搞定了吗，我们还以为要拖一段时间。好吧，现在确实有一点儿滚了，那么我们下次再见吧。”
他打了个哈欠，欧伊法也是，打完招呼后，二人一同回到宿舍收拾行李，明日一早就出发去见以太工程学院的校长。
等两人转过身之后，雎鸠对着他们的背影鞠了一躬：“祝两位晚安，愿你们能在夜晚有个温暖的梦。”
随后他背对两人，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去。穿过暮色笼罩的教学楼长廊，廊道两侧的全息的光屏缓缓暗下，只余下的壁灯散出柔和的银辉。
晚风卷着云絮掠过落地窗，远处的云端建筑群层层叠叠，在夜色里浮在云海之上。视线抬升，越过连片的洋房与教学区，一栋远比其余楼宇更加巍峨的巨楼矗立在空域的最中心。
那便是以太工程学院的中枢主楼，整栋建筑悬浮于地基的最高点，是整座学院权力的核心。
雎鸩迈步走到楼底的升降台入口。
不同于方才送裴晏青与欧伊法升空的载人发射舱，这台升降台没有封闭舱体，是开放式的悬浮平台，四周环绕着护罩，只供学院高层与核心权限人员使用。
他抬手，左手腕骨隔着黑皮手套一动，私域的权限信号直接对接升降台的系统。
平台应声亮起亮光，停在他的面前。
雎鸩踏上去，风衣下摆被高空的气流扬起，那根束住马尾的正红发带在暮色下格外醒目。
升降台沿着楼宇外侧的导轨向上攀升，窗外云海在身侧飞速掠过，底下的校园灯火一点点变小。
他立在悬浮平台中央，垂眸望着下方整片以太工程学院。他想着，这学院是真大，建立在云海之上，与太空城可以相提并论了。
前方就是校长办公室，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办公室内部，巨大的沙盘悬浮在房间中央，沙盘之上模拟着各项推演数据，光点在沙盘里跳动。
雎鸩步入其中，站定在沙盘之前，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推演图景，那层对外展露的温和从容，一点点褪去，他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疲倦：“索拉里斯院长，他们已经到了。明日，我会带他们来见您。”
“不必了，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有外勤需要出一趟远门，所以，接下来……代理院长的任务会由其他的大人物下来接替。”
雎鸩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方才还压在心底的疲惫，瞬间被凝重取代。他站在沙盘前，琥珀色瞳孔沉得像浸在云海深处的寒潭。
“接替您的，究竟是哪位？”
沙盘上流转的数据流闪烁，索拉里斯院长的声音从办公室的阴影里漫出来，听不出情绪，带着看透一切的漠然。
“你认识。”
短短三个字，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上，雎鸩的手隔着黑皮的手套抓紧。
“你如今沸波家主的身份，是她亲手给到你的。”索拉里斯说道，“你应当记得，沸波家族那些旧日的元老，大半都是被她一手肃清歼灭。为了监控整个沸波家族，她才会安插一个属于自己的棋子在这个位置上，那个人，就是你。”
这话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雎鸩的脑海之中，一个名字撞入意识深处。
记忆翻涌上来，那些位手握滔天权柄的那位女性，轮廓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他喉结滚动：“希勒伯斯黑……是她？”
沙盘上的推演光点猛地跳动，窗外的云海也随之搅动。
希勒伯斯黑。
正是那位一手洗牌沸波家族，将他推上家主之位，把他当作一枚监视家族的棋子的人。
索拉里斯的声音继续响起：“她即将抵达以太工程。接下来这一个月，学院所有的重大决议，都要经过她的裁定。裴晏青与欧伊法的到访，同样也会落入她的视线之中。”
雎鸩垂在身侧的手攥起了拳头，红带束起的低马尾被办公室内流动的气流吹动：“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过来。”
“原因不明。”索拉里斯回应，“但你要记住，你是她安插在这里的人。一切都在计划的预测之中，也在她的观测范围之内。我知道你不赞同那个计划，如果你不想真的让计划里的预测实现，就要尽力帮他避开那些陷阱。这是个提示，Soren，对于你之前的请求，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我能理解，索拉里斯院长。”雎鸠垂下头，“所以明天，他们需要去见这位代理院长吗？”
“无所谓，他们同意就行，你将他们安插到和你同一个班吧，以便于他们有一个熟悉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