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是近年才来到这座剧院的首席芭蕾演员,教堂覆灭改建剧院,距今已经过去数十年。时间线根本对不上。” 她低声开口,呼吸在地下室的空气中凝成白汽,“难不成,只是单纯的遗物被辗转留存到现在?”
“难说。” 余雎缓步走到铁笼边,笼栏上深浅不一的划痕,那些划痕密密麻麻,深浅交错,像是被困在这里的人无数次绝望地抓挠留下的印记,“日记本身没有老化到数十年的程度,纸张是近些年的材质,确确实实就是艾莉写下的。一本属于活人的日记,安放在化妆台明显的地方,却一年过去无人看见,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诡异。”
科科塔尔站在通道入口,时刻留意身后漆黑的回廊,地下室的深处回荡着隐约的风声,像是冤魂们的呜咽。
「教堂当年对外宣称是因为宗教信仰冲突被拆除,可结合报纸的拐卖案件和炼精炉,以及囚禁人用的铁笼,真相恐怕是他们在秘密抓捕雪中精灵,抽取雪中精灵体内力量,提炼重晶雪。」科科塔尔的声音压得很低,「重晶雪价值极高,能够驱动这种机巧装置,也能做成特殊能源,当年有不少势力不惜一切代价捕猎雪中精灵,这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众人看向了她。
「我妹妹的死亡。」科科塔尔凝神盯着炼精炉,「这么久了,还有这些东西的存在,好在被彻底解决掉,不……这种事情,哪怕是有大耳仿生松鼠,也解决不了众多雪中精灵被拐卖的这个本质问题,只要有利益,这个窟窿永远就圆不回来。」
池樾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悄无声息立在通道阴影里,血色的眼瞳在昏暗灯光下发亮。他没有靠近炼精炉,只是远远望向那一列的铁笼。
“血族的记载里,确实有这段往事。” 池樾缓缓出声,“被抓捕的雪中精灵,很多就在这种牢笼之中耗尽生命力,躯体最后送入炼精炉,化作重晶雪。可教堂覆灭之后,所有相关记录大多被销毁,谁也没想到,这座剧院的地下,完整保留了全部刑具。”
裴晏青见池樾出现得神出鬼没,他差点被池樾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没什么,我刚刚就在隔壁,看见你们一行人忽然往这个方向赶来,我也过来看看而已。”池樾说话依然是波澜不惊,好像他们在谈论着天气一样平静自然。
裴晏青和阿弥莎相视一眼,欧伊法弯腰,从炼精炉的角落捡起一小块银白色的晶体碎片,轻轻一捏,这块碎片便化作寒雾,在所有人的肩头都覆上寒霜。
“这些重晶雪即便经过数十年,依旧可以向外散发寒气。剧院的整体气温持续走低,估计根源就在这里了。” 欧伊法摊开手掌,寒雾从指缝间飘散,“可这些残留的晶体分量,不足以使人陷入植物人般的沉睡状态,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东西在运作。”
裴晏青脑海再度浮现梦里那一张酷似池樾,实则是池雾的面孔,那双蓝底揉碎落日金红的眼眸,还有被黑雾吞噬的深渊。
“梦境,弧月刻印,池雾的伪装,还有这教堂遗留下来,针对雪中精灵的炼炉场所。” 裴晏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线索缠绕在一起,乱得理不出清晰的头绪,“几件事到底是互相牵连,还是有两股不同的力量,恰巧在这座剧院撞在了一起?”
“如果艾莉和旧时教堂的惨案无关,那她的日记又为什么会写到一年前就戛然而止?” 阿弥莎眉头紧锁,“日记停笔的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是艾莉本人遭遇变故,还是……现在我们见到的艾莉,早就已经不是当初写下日记的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地下通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推车的铁轮锈迹在地面留下斑驳的痕迹,炼精炉的缝隙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余雎猛地转头,看向响动传来的炉体后方:“有人。”
所有人瞬间戒备,昏黄的灯光将几人的影子拉长,重重叠叠地投射在潮湿的石壁上。炼精炉后方的阴影缓缓晃动,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是艾莉。
“不要慌张,是我。”她依旧端着那只咖啡杯,杯中的热气早已散尽,咖啡冰凉,杯壁凝满水珠。雪白的芭蕾舞裙裙摆沾了地下的尘土,那双素来温和平静的眼眸,此刻没有人性的温度,冷静地望着眼前的一众人,“你们,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裴晏青一时半会不知她到底在装什么谜语人,他皱了下眉毛,冷淡地看着她:“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艾莉轻笑,嘴唇抿成直线:“有没有事情,我猜……你们已经发觉了吧,这个地下室里面的秘密。”
“……”裴晏青没有出声,但是他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此刻心里的想法。突然,他手上所拿着的报告里头掉出了一张纸,正好掉在他的脚下。
阿弥莎见到从报告里头掉出来的字条时,疑惑不解的她,蹲下身子捡起来,展开,一眼扫过:“「死亡」已在身边?”
“什么东西?”
裴晏青转身就见到阿弥莎蹲在自己的身后,阿弥莎把字条交给他,指着他怀里的报告说:“这个东西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我也不清楚。”
“报告里面的东西?「死亡」已在身边?这个字条似乎很充满恶趣味呢,还要将「死亡」估计列出来,估计是雪中精灵被提炼过成重晶雪后,还有后续吧。”余雎看完报告上的内容后,脸色有点奇怪,他抬起头看了一圈儿四周,发现这座炼精炉的旁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器皿和仪器,随后又看向艾莉,“艾莉小姐,您是最了解这里的地方,有事情需要向你询问,你知道这个地下室暗藏隐藏空间的事情吗?”
艾莉点头:“这个我自然是知道,很早之前,就有工作人员向我反馈这里的事情,都说那个地方在夜晚老是发出凄惨的哭声,吵得这里的工作人员在大晚上睡不了觉,但不清楚,那些哭声从哪里来的。”
“后面有解决吗?”余雎追问道。
“自然是有,我们请了这个最好的工程师,说是地下室的机器发出来的声音,这些机器发出来的声音有点像是人的哭声,修好了之后,再也没有了,但……没过多久,我还是听见了这些哭声,我听见这些哭声里头的哀求,在说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出去,他们不想永远被困在这里,我当时独自跑去地下室,准备去修复机器,在杂音当中,我感觉很难受,难受到我呼吸困难,从中昏迷了过去,再睁眼……我在地下室里头被尤菈、莉莉娅和柳德米拉发现,不过……”艾莉停顿一秒。
裴晏青急迫地追问:“不过什么?”
“她们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艾莉说着,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这些,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这下子,余雎在听完艾莉说的话,警报器忽然被拉起,他脸色变得苍白,立刻下了结论:“你……不是艾莉。”
余雎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地下室彻底陷入鸦雀无声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艾莉身上,有怀疑,有惊愕,有难以置信的,各个人脸上的表情不一,他们看着这个艾莉,都有一种错觉,好像她真的就是艾莉。
艾莉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眼底的柔光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错愕,像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你说什么?我不是艾莉,那我是谁?”
“你根本不是现在的艾莉。”余雎步步上前,推翻了所有表面的平和,“据我推测,真正的艾莉,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在这个地下室里了。”
裴晏青的瞳孔瞪大,瞬间洞悉了所有被掩盖的真相,后背窜起一层寒意,他终于理清了所有对不上的线索。
“Aiden,你还记得我当初跟你看过的那本旧日记吗?”余雎的视线转移到裴晏青的身上。
裴晏青诧异之后,沉下了脸:“记得。”
余雎点头:“那本日记当中除了在一年前断掉写日记的习惯以外,还有一件事情让我很影响深刻,我们一直以为尤菈、莉莉娅、柳德米拉和艾莉是关系和睦的舞团同伴,所有人都亲眼见证她们朝夕相伴,互帮互助,可这一切全是假象。”
“她们,根本不和。”
阿弥莎瞬间听懂了其中的利害,脸色铁青:“有这么一回事?可是艾莉从未告知我们。”
余雎倒是不介意她这样质疑艾莉,毕竟眼前的艾莉估计不是真实的艾莉,他多问了「艾莉」一个问题:“这位艾莉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自从她们从地下室里发现你之后,她们待你如何?”
“很好啊。”「艾莉」如实回答,脸上的坦诚演都不像是演的。
“她们这是怕了,怕了你是从地下过来索命的恶鬼。”余雎冷笑一声,眼睛眯起,“如果你真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你应该很清楚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到底遭受过什么样的困境,她们一直在背地里霸凌艾莉。一年前艾莉独自来地下室检修机器,根本不是意外昏迷,是被她们三人堵在这里,蓄意残害。”
科科塔尔望着地面斑驳未褪的推车血痕,瞬间想通了所有疑点:「也是说,这些血迹的痕迹,根本不是十年前教堂惨案留下的旧痕。数十年的光阴冲刷,地底的痕迹早该消失殆尽,不可能如此凝固。可恶,那一群……」
她一时间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只好狠狠咬牙。
“那说明了,她们害死真正的艾莉后,是想用这辆推车将她的尸体运出地下室,销毁痕迹,掩盖罪行?也是,那些不好拆解销毁的铁笼和炼精炉仪器,早应该在发现的时候将其转移到外面了,还留在现在,估计是遗留至今,为了给替她们掩盖行凶,把所有线索往十年前的惨案上引,她们真够聪明,够狠毒的。”阿弥莎听完余雎的话,立刻下了结论。
一年前,地下室频发诡异的哭声,艾莉孤身前来探查,遭遇呼吸困难,意识昏迷,陷入绝境。而紧随而至的尤菈三人,不是施救者,是施暴者。她们亲手终结了真正的艾莉,自以为罪行天衣无缝,从此可以高枕无忧。
可偏偏,本该死去的艾莉,突然“活”了过来。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她们三人发现艾莉「苏醒」后,眼底只剩惊恐。
她们怕的不是昏迷的同伴,是死而复生的荒诞,是败露的罪行,是无法掌控的未知。
“所以那本日记,一年前突然停更。”裴晏青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字字铿锵,“因为写下那些文字的主人,那一年就已经永远停在了这里,再也没有机会提笔写字。日记不是丢失,是主人死了。”
「艾莉」怔怔地站在原地,端着冰凉咖啡杯的手指颤抖着。她脸上的茫然越来越浓,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根针扎进他的颅腔,搅得她神智昏沉。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就是艾莉……”她低声呢喃,下意识抬手按住太阳穴。
下一秒,嘈杂的人声猛地钻进她的耳膜,那些声音缠绕着她的灵魂。
“活下来了……”
“你终于活下来了……”
“带我们出去……”
“救救我们,离开这片囚笼……”
魔咒般的呓语反复循环,不断在她脑海里回响,挥之不去。那是十年前惨死在此的雪中精灵,留下的低语。
她们被困在这片地下百年,而一年前死而复生的「艾莉」,是她们唯一的契机,唯一的希望。
“别吵了……别再吵了……”「艾莉」痛苦地蹙紧眉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身体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拥有艾莉的记忆、艾莉的容貌、艾莉的一切,可所有人都告诉她,真正的艾莉早已死去。
那她到底是谁?
魔咒压垮她的意识。
最后的清醒彻底消散,「艾莉」的身形一软,手中的咖啡杯哐当落地。她双眼一闭,身体向前倾倒,陷入了昏迷。
“艾莉!”裴晏青快步上前,一把接住她下坠的身体。
余雎连忙扶住她,对众人摆手:“快把她送去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