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化妆室的暖气早已渐渐薄弱,寒意悄无声息的渗进来,漫遍整间屋子。室内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低,原本还算温暖的空气,突然变得凉飕飕的,吹得人四肢发僵,连呼吸都带出凉白的雾气。
“这么冷的天,你让我们怎么商量啊?”阿弥莎拢紧身上的外套,忍不住小声抱怨了一句。窗外狂风嘶吼,雪浪一遍遍地拍打着玻璃,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绝,让人心里愈发压抑。
死寂的氛围里,一道清亮却沉稳的女声忽然响起,打破了众人的迟疑。
“要不我去外面看看情况吧。”
艾莉第一次主动站了出来。她是《白天鹅》专场的首席芭蕾演员,身姿挺拔,褪去了舞台上的轻盈,此刻眉眼间尽是常人没有的果敢。她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别忘了,我从前常年在雪原深处生活,本身就是雪中精灵一族,用友极寒风雪环境下的生存能力,抗寒体质也远胜常人。哪怕我如今成了首席芭蕾演员,常年待在温室舞台里,可暴风雪中的户外经验,依旧比普通人丰富太多。”
话音刚落,坐在身侧的另外三位芭蕾演员齐齐色变,几乎是瞬间一同站起身,脸上满是坚决的反对。
“我不同意!”
三道声音异口同声。
其中名叫尤菈的演员上前一步,眉心紧紧蹙着,满眼担忧地看向艾莉,急切得像是个老妈子在操心自己的女儿,对艾莉郑重道:“首席,你一定要想清楚!外面这场暴风雪来得凶猛,谁也不知道风雪里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万一你外出遇险,忽然消失在风雪里,整个歌舞团谁来带领?你是我们的主心骨,这个损失我们根本承担不起!”
艾莉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依旧认真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我不会有事的。你们从小生活在安稳的城市里,从未经历过雪原绝境中的暴风雪,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极端天气的特性。毫无经验的人踏出去,用不了片刻就会彻底迷失方向,冻死、冻伤都是常事,这种危险,我比你们更清楚。所以出去探查的人,只能是我。”
阿弥莎、裴晏青一行人静静沉默下来,彼此对视一眼,眼底皆是若有所思。艾莉的话没错,在场众人之中,的确只有她拥有对抗极寒风雪的特殊体质与实战经验。
见众人松动,艾莉又放缓语气,轻声安抚:“放心吧,我会格外警惕,绝不深入,只是就近探查一下外面的状况,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化妆室。
她特意换上了厚重的防寒外套,扣紧高领衣领,戴上防风棉帽与深色墨镜,大半张脸都被严实遮盖,只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下颌。即便做好了万全防护,她依旧步步谨慎,沿途观察着走廊,哪怕是面对门窗与室外风雪的动向,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这是她以前在艰苦生活中练成的习惯,哪怕现在生活安逸,骨子里的习惯也难以改掉。
站在剧院正门的风雪关口,她驻足在此地,回头望向身后一众担忧注视着她的人。寒风呼啸而来,吹乱她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快速地按死帽子,扯紧翻飞的衣领,避免狂风灌入衣襟,将所有裸露的皮肤严严实实护住。
“我先去了。”
留下一句简短的叮嘱,她转身毅然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
漫天飞雪迎面扑来,瞬间将她的身影吞没。狂风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物,极致的低温浸透四肢,寒意瞬间冻得她皮肉僵硬,血脉凝滞。她奋力迈步奔跑,可风雪阻力极大,每一步都格外艰难,原本轻盈的腿脚渐渐变得沉重迟缓,僵硬麻木。
这般等级的极寒暴风雪,即便是拥有雪原精灵体质的她,也只能勉强支撑。每多停留一秒,身体的负荷便加重一分。普通人若是踏足此地,根本撑不过短短数秒,就会彻底被风雪吞噬。
短短片刻的功夫,艾莉便原路折返,踉跄着冲回剧院门口。
她推门而入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唇瓣失色,呼吸急促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在风雪中消耗了极大体力。她抬手摘下湿透的棉帽,随手将挡风墨镜取下扔在一旁,发丝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角。
“你回来了!怎么样?外面是什么情况?”尤菈立刻快步上前,连忙扶住她,语气满是焦急关切。
艾莉微微点头,力气几乎被抽空,身子一软直接躺倒在旁边的布艺沙发上,缓了好几秒,才喘着粗气开口:“外面的暴风雪……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抬眸看向众人,眼底满是严肃:“整座主城空荡荡的,我放眼望去,一个人影都没有,整条街道死寂得可怕,氛围诡异,我说不上来。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暴风雪。刚刚我出去探查时,整片城市的建筑轮廓全部被风雪彻底掩埋,视线所及只有无边纯白,阴的吓人。”
“我的建议是,在这场大雪彻底停歇之前,所有人绝对不要离开剧院半步。”
裴晏青听完她的描述,眉心紧紧皱起,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开口质疑:“这不至于吧?未免也太夸张了。我们这么多活人被困在这里,外面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全城设施全部停运?可我们从头到尾都没有收到任何暴雪封禁的官方通知?”
艾莉轻轻摇头:“我说的都是亲眼所见,没有半分夸张。我的直觉从来不会出错,外面绝对藏着古怪。你们仔细想想,这场风雪来得又急又猛,毫无预兆,可全城静默,没有救援队伍,没有巡逻人员,甚至连街头的积雪清扫机器人都消失不见,这根本不符合常理,再且说能适应这种恶劣环境的还有糖霜小伙伴们,我出门去,一只都没见着。”
阿弥莎闻言心头一沉,瞬间陷入沉思,她开口追问:“刚刚你在外面,有见到之前接待我们的那位剧院工作人员吗?”
“你不说我都忘了。”艾莉眸光微凝,缓缓摇头,“我全程探查下来,别说工作人员了,整个外围区域空无一人,半个人影都看不见。”
裴晏青抬手抚着下巴,眉心紧锁,沉吟良久,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看来我们必须相信艾莉的判断了。原本只是一场突发风雪的小问题,现在,已经彻底变成摆脱不掉的大麻烦了。”
就在众人各有所思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从休息区方向传来。
“你们都聚在这里,在聊什么?”
欧伊法缓步从休息区走出来,双手各端着一杯冒着温热白气的热饮,整个人看起来从容闲适。他的身后紧跟着塔尔法一行人,除去那位莫名消失的剧院工作人员,此刻在场的十三个人,已然全数聚集在剧院大门口。
众人并肩而立,一同望着门外肆虐张狂的风雪,纯白的雪幕隔绝了整个世界,沉甸甸的压抑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小叔,这是给我的?”裴晏青见状,毫不客气地伸手接过热饮,仰头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入腹中,暖意瞬间蔓延四肢,稍稍驱散了浑身的寒意,他才沉声开口汇报:“外面情况比我们预想的糟糕太多,视野彻底被风雪封死,全城断联,卫星信号完全消失,紧急通讯电话全部打不通,艾莉刚刚出去探查过,外面整片区域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那还真是糟糕透顶。”欧伊法闻言,脸上的温和笑意淡去几分,深深认同这句话。
艾莉从沙发上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冻得发酸的胳膊,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她抬眸呆呆望着门外潇潇落雪,狂风翻涌,脑海中忽然闪过多年前雪原深处的那场极寒风暴,心境沉沉。
她侧头看向墙角的储物箱,箱子里存放着剧团彩排备用的各类物资。
“好在今天只是彩排,到场人员不多,物资还算充足。”她开口安抚众人,“若是明天正式演出才遇上这种级别的暴风雪,人数翻倍,物资绝对不够分配。如果再过一段时间,风雪依旧没有减弱的迹象,大家就只能暂时留在这里过夜避险了。”
“首席,这样真的可以吗?我们贸然留宿在这里,会不会有隐患?”尤菈依旧满心担忧,小心翼翼问道。
艾莉浅浅笑了笑,抬手挠了挠脸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欧伊法眉眼微弯,适时接过话头:“这确实是目前唯一稳妥的办法,也是最好的选择。多谢剧院这边预留了休息区域与物资。外面风雪凶险莫测,滞留室内过夜远比贸然外出冒险安全,我们眼下没有别的退路,只能安心等候风雪平息。”
艾莉点头附和。
就在众人准备转身折返休息区休整时,欧伊法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视线骤然一顿。
他注意到了独自立在大门口前的根纳季。
男人背对众人,双手合十,正对着门外狂暴的风雪静静祈祷。他的身形紧绷僵硬,姿态虔诚又惶恐,心事重重,仿佛被无形的压力裹挟。
欧伊法的眸光闪烁,心头微动,一时来了兴趣,缓步走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开口打趣:“根纳季,一直维持这个姿势不累吗?你对着风雪虔诚祈祷,是在挂念远方的家人?”
根纳季对他的触碰与问话浑然未觉,依旧自顾自地颤抖着,低声反复祈祷。他的额头布满冷汗,眼神惶恐不安,尽是小心翼翼的祈求,仿佛生怕自己的祷告得不到回应。
“求求祖国母亲,求求祖国母亲……庇佑今夜一切平安无事,保佑我可以平安回家……”
虔诚的呢喃反复回荡在安静的角落。
“祖国母亲吗……是祖国母亲在召唤?”欧伊法低声重复了一句,眼底笑意褪去,像是忽然联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根纳季。
就在这时,科科塔尔快步朝众人走来,面色凝重,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开口告知众人眼下的困境:“这里的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室内寒气越来越重,必须稳住室温,不能再继续变冷了。但现在有个很棘手的问题,取暖物资严重不足,我刚刚仔细清点过所有储备,可用的驱寒灯,仅仅只剩四五把而已,根本撑不住这么多人取暖。”
“那也必须把大门关好,总比任由寒风灌进来要好。”阿弥莎立刻上前几步,伸手合力将剧院的大门合拢,隔绝了门外的飞雪。
众人在轻松的氛围里闲聊,渐渐互相熟悉起来,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晚上。可惜难办的是,从中午下的雪来到了晚上,依旧没有要减弱的迹象。
“够糟糕的,看来今天晚上的暴风雪是不会停了,晚上比白天危险得多,看看外面的设施,连个灯都没有点着,漆黑一片。”艾莉站在窗户前,双手环胸,“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大家就在这里留宿吧,尽量不要外出。”
她转头继续说:“稍后会带大家去看剧院内的各个区域,剧院里头有贵宾室,想睡在贵宾室或者是休息室的都可以,除此以外,若是想睡在舞台上、观众席上我们都不会有过多的阻止。”
扎维德听后,撇了撇嘴:“睡在舞台上就算了吧,要是明早,风雪停了,早早来到的观众看见这一幕,起不是以为是什么猎奇的剧目,噢!这里还有人在舞台上表演睡觉呢,这不叫人尴尬吗。”
“表演睡觉,那挺新奇了。”欧伊法叉着腰点点头,“什么时候可以把这种剧目搬在舞台上?”
艾莉尴尬地轻咳几声,一手握拳抵在下巴,说:“别再开玩笑了,两位先生,你们要是有谁想要睡在贵宾室的,我让几位姐妹们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随后,众人就跟着其他的芭蕾演员去往了贵宾室。见众人离开休息室,裴晏青刚刚和阿弥莎比喝「美味转盘特调」,喝的有些迷糊,他在朦胧中瞧见池樾站在窗前,池樾抬眸,直视窗外的那轮孤月。
弧月像是血玉,在夜空点缀。上帝创造了血月,它却不能治愈风雪中的疯狂,因此,受到指责的永远不是恶魔,是月亮。
裴晏青举着「美味转盘特调」,一晃一晃地走过来问:“你在看什么?”
“是弧月刻印。”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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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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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弧月之下的恶魔(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