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爱过

裴晏青走到桌前站定,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欧伊法,先落在欧伊法脖颈那串108颗翡翠圆珠桃心项链上,这条项链独一无二,绝无第二人。

“小叔。”裴晏青带着疑问开口,“星航院事务缠身,徐燃阿姨从未给你过长假期,你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没人知情?”

欧伊法抬眸望着他,笑意浅浅,不答反问:“我出个远门,需要向你报备?”

“不是报备。”一旁的余雎适时开口,“是不合常理,师兄。”

塔尔法静静听着两人的对峙,没有插话,也没有避让目光。

裴晏青顺势将视线转向他,眸光审慎:“倒是没想到,一向极少露面的塔尔法学长,会在这里和我的小叔私会闲谈。”

“算不上私会。”塔尔法解释道,“方才路过偶遇,短暂闲谈而已。我在银幕联合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处理,这次的白银之城代班的监察老师,只能由科科塔尔她来,下一次该换我来,诸位少见多怪罢了。”

欧伊法抬手指了指对面空位,对两人说:“风雪这么大,站着吹风干什么?坐下说。”

裴晏青与余雎对视一眼,双双落座。

棚外风雪呼啸不止,行人步履匆匆,漫天白雪吞没整座都城的喧嚣。棚内暖光融融,咖啡焦香缠绕,四人对坐,气氛却隐隐凝滞。

欧伊法端起黑咖啡,轻抿一口,慢悠悠地开口打破这片尴尬:“你们刚从黑曜石主殿出来?池雾死了?”

裴晏青眸色一沉:“你早就知道?”

“算不上预知。”欧伊法淡淡道,“他布的局太大,从珠崖布局到这里,早已是强弩之末,反噬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会死得这么干脆,死得这么「干净」。”

一旁的塔尔法垂眸,补了一句:“今早就听闻这里的医务人员说,现场无外力破绽,无凶手痕迹,这场死亡,更像是被人清算的。若是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招惹不该招惹的人,那把弯刀遁入的位置,可以说,刚刚好就是在心脏的位置上,什么人杀人可以到达如此精细的地步,除了那些曾经有深入过医学的,要么是经常杀人的。”

裴晏青:“……”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余雎抬眼:“你们二人,谁知情更多?”

此言落下,棚内彻底安静。

欧伊法笑而不答,塔尔法默然不语。

*

【池雾是我的弟弟,我必须要保护他】

【他是我的■■,我必须要■■他】

夜色沉得像浸过墨汁。

少年陷在被褥之间,睡得并不安稳。眉峰紧紧蹙起,长睫不住颤抖,手攥紧床单,正在被反复循环的旧梦所拖拽,却浑然不觉床边早已经坐了人。

池雾无声掀开被褥,躺到他的身侧,从背后环住哥哥的肩膀。银发垂落,落在对方的颈侧。整个房间安安静静,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后背贴着温热坚实的胸膛,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扫过后颈,池樾惊得睁开眼睛。池雾就安安稳稳抱着他,脸颊靠在他肩头,看见他苏醒,咧嘴一笑,伸出舌尖舔过唇瓣。

池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间,池雾小巧的手臂圈住他的腰,像是怕失去他一样,牢牢地固定在怀中。

池樾:“……”

池樾动了动,试图掰开池雾的手臂。

“哥哥!”池雾不依,“早啊,哥哥,你终于醒了。”

少年浑身一僵,瞬间绷紧脊背。那个噩梦还在脑海一闪而过,那个不断被乱码侵蚀的念头还在嗡嗡作响。

【怎么回事?】

池樾警铃大作。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为什么完全没有察觉到,且他不是在我面前死了吗?身后的,是人是鬼?】

他猛地翻身,稍稍拉开距离,警惕地发问:“你在我的房间做什么?”

池雾没有被质问激怒,眼皮半垂,淡淡笑了笑,漫不经心地扫过凌乱的被褥:“你的睡相真差,哥哥。”

他凑近,将气息压得很低,在他耳畔呵气,“昨晚,你又梦见我了吧?”

池樾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我是说,梦境中的你,梦见我的感觉如何?”池雾勾唇轻笑。

池樾喉结微滚,不知怎么的,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敢直视池雾的眼睛。他别开目光,沉默了半晌,低沉出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是吗?我不出现在你的梦里,哪又有谁可以帮你驱散噩梦呢?”池雾歪着脑袋,似乎对他的回答颇为不满,“不管我是否真的出现在你的梦中,哥哥,你为什么在害怕。”

哥哥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侧目,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他害怕?】

【他怎么可能会害怕?】

【他明明……明明很讨厌池雾。】

池樾咬牙切齿,闭上双眼:“我不记得我有害怕过,恐惧过。”

“呵呵,你在骗人。”池雾的唇贴着他侧颈上的肌肤,一点点往上移,看着对方的疑虑像是冰,一点点地摸着脊背往上爬,“哥哥,要是你真的没有害怕过,恐惧过,那我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池樾的心脏狠狠地抽痛起来。他方才半梦半醒间,手一直在被褥之下摸索。那把用来防备未知危险的□□,进入银幕联合时,每个新生都会配备一把。现在,不见了。

他不动声色,还维持着四处探寻的姿势。

池雾依旧从身后环住他,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落在耳尖,“哥哥,这次,不要再逃跑了,好不好?”

哥哥浑身一僵。

他猛地想要转身挣脱。

手腕还没有完全抬起来,池雾已经侧身压了上来。银发垂落,几乎扫过他的眼睑。

“咔哒!”

声响在狭小的卧室里格外清晰。那把本该属于他的□□,被池雾握在掌心,枪口没有对准他,却抵在两人之间,近得触手可及。

漆黑的枪口映出池樾错愕的瞳孔。

“在找这个吗?”池雾垂着眼,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耳尖泛红,笑容却诡谲得叫人心头发寒。

哥哥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一直以为,噩梦来自外界,来自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怪物。直到此刻,才恍然惊觉。自己的美梦与噩梦,倒映的居然是同一张脸。

“你……”他喉结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记忆里那个需要被自己护在身后的少年,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又撕裂。他分不清,怀中的究竟是血肉之躯的亲弟弟,还是模仿自己亲弟弟的梦魇。

池雾偏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梁:“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沉默。

“因为我没有死呀。”池雾的手指,摩挲着他的鼻翼,轻笑,“这是因为,我是你最爱的弟弟,你舍不得让我死掉啊。”

少年瞳孔缩了缩。

“你真心舍得我去死吗?”池雾反复在问,“你是真心爱过我的,是不是?”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房间明明沐浴在晨光之下,寒意却死死地攥住人的骨头。

池樾几乎是惊坐在床上,窗外的大雪纷飞就像是一滴滴鲜血天女撒花般地滴在心头上,它们浇灌着整座城市,城市的环路和街道构成血管,血液循环往复,最终汇聚成血泊。

池樾的眸子渐渐染上一层赤红,这里附近哪有什么少年的身影,他从噩梦与美梦中回神,同一张脸,却是截然相反的灵魂。

他冷冷地注视着窗外,有预感,池雾的死亡可能是个幌子。无论池雾是真死还是假死,沉溺在空想与噩梦会让这件事情变得毫无意义。真相从来不是靠臆想得出,只能靠自己一步步查实。

池樾掀开被褥,动作沉静地起身下床。

他褪去身上的睡衣,换上一身干净衣装,阔挺的长款风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孤冷。对着镜面整理衣襟时,他对上自己的眸光微凉,那张几乎与池雾一模一样的脸,却没有任何表情,池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良久才离开。

简单洗漱完毕,池樾推门走出了房间。

屋外的风雪未歇,较之昨日稍稍温柔了些许,雪花悠悠扬扬地飘落,落在长廊栏杆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整座都城被白雪裹得素净苍茫,远处新旧交织的楼宇在天光里静静地伫立,一如他的生命。

清晨的街道人烟寥寥,寒风掠过空荡荡的街巷,他的心也冷下一片。

沿街的商铺陆续开门,不远处的街角,一家老式面包店正氤氲着温热的烟火,橱窗凝着霜雾,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内里金黄蓬松的面包与点心。

池樾的嗅觉过于灵敏,他抬步上前,循着温热的香气缓步走去。积雪铺在人行道上,他敛尽一身心绪,双手插兜,孤身穿行在漫天的风雪之中,背影挺拔孤冷。短短一段路,他已然彻底平复心神。

他立在面包店的门口,抬手拍下拂落在肩头的雪,抬眸望向店内暖黄的灯火,推门而入。

这七天,是银幕联合给特招班放的小假期,原因也简单,白银之城的修复计划实施得很顺利,不仅没有造成太多的损失,还为银幕联合带来了极高的声誉。

主城里,没有人不清楚他们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工程。

遗憾的是,这个工程还掺杂了许多解释不清的问题。

木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黄油麦香扑鼻而来,店内暖黄灯光铺满每一处角落,烤架上刚出炉的吐司、牛角包蓬松暄软,金黄的表皮泛着油光,看上去食有大欲。玻璃柜里陈列着各式甜点与热饮,香味弥漫,诱人食欲。

店内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低声闲谈,池樾抬眼随意扫过店内,目光却骤然一顿。

靠窗的卡座位置,赫然坐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裴晏青与余雎并肩而坐,而在他们对面,还落座着一位全然陌生的男人。男人身形清挺,气质温雅温润,素雅的浅色制服干净利落,脖颈间偶尔掠过光泽,正是那条独一无二的108颗翡翠圆珠桃心项链,在暖光下流转着冷润的光晕。

听见推门动静,卡座里的三人同时抬眸望来。

裴晏青最先扬起笑意,抬手朝池樾招了招手:“池樾?这么巧,你也来买早餐。”

余雎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池樾敛去眼底的微怔,缓步穿过摆放整齐的餐台,径直走向靠窗卡座。走近后,裴晏青主动侧身让出些许空间,顺势开口介绍,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欧伊法,我的小叔。”

他顿了顿,补全了对方的身份,解开了池樾心底的疑惑:“他也是星航院的校医,平日里主要负责院内学员的身体诊疗与术后调养。”

池樾眸光微动,落在欧伊法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难怪从未在星航院见过此人。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裴晏青顺势解释道:“你之前没碰面很正常,徐燃院长前段时间特意给小叔批了长假,让他外出休整。这阵子他一直不在禹甸,说是徐燃院长有其他交代的事情,小叔要跑通一阵子,我们也是昨天才偶遇的。”

欧伊法闻言,抬眸,唇角噙着浅淡得体的笑意,率先出声致意:“你好,池樾同学。”

他这态度分寸恰到好处,不疏离也不热络,完全是长辈对后辈的温和姿态。对面的裴晏青感到诧异,但还是按捺下心里的疑惑,诡异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仅凭第一直觉,他认定了欧伊法这个人,估计是去了一趟小长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的小叔哪有这么正经的时刻?!

池樾扬起下巴,回应:“您好。”

简单两句致意,氛围短暂平和下来。

裴晏青看着站在桌边的池樾,随口问道:“假期难得清闲,你也是出来买早餐?”

“嗯。”池樾淡淡应声,“随便买点。”

裴晏青随后又看向欧伊法,他嬉皮笑脸地问道:“那小叔要什么,你也是第一次来罗斯,这次我来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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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乐童话
连载中●随心不改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