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白日高挂于云间,空寂的风声灌彻整片连绵不绝的雪海。
“咔哒咔哒”的踏雪声从远处传来,潺潺流淌的冰河上,一头雪鹿轻盈地越过了河面。
黎霜身着青衣坐于雪鹿身上,日光太刺眼,她抬手用手指支成个小斗篷遮挡在眼前,眯眼眺望远山,却只看到无穷无尽的雪。
“你当真知道夜雪飞鸟藏在何处?”黎霜低头问雪鹿道。
雪鹿摇了摇鹿角,停了下来,前蹄在雪地上一下接一下地凿着,仿佛也迷了路。
黎霜遂从雪鹿背上跳下,站在它身前,对它摆手道:“我自己去找,你回去吧。”
那雪鹿见黎霜不再需要它,留下黎霜便转身大步跨去,很快便隐入了雪山里。
黎霜继续独自一人徒步翻越雪山。
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坡,一直走到天黑,何归山也亮如白昼。
时间无声地流逝着,黎霜抬起头来仰望苍穹时,空中的白日已换成了无色的月牙。
她正准备停下来歇歇脚,山头,一团绵云从空中降了下来,转眼间便落到了她身前。
风雪随之席卷而来。黎霜忙抬起手来挡住扑面而来的大雪,待风雪停了,才将手放下。只眨眼的功夫,她的眼前多了一个白发老妪。
那老妪正笑颜沧桑地看着她。
“黎霜。”那老妪开口叫她道,“我认得你。”
黎霜倍感疑惑地望着眼前的老妪,问道:“您是?”
“我是镇守这座雪山的山神,是夜雪飞鸟的化身。”老妪道,“一百年前你的师父浒月大仙曾在山下用一缕元神救了你,你们还在山中停留了多年。”
黎霜闻言,立即对老妪作揖道:“拜见夜雪圣尊。”
老妪笑道:“你是不是特意来找这个的?”
黎霜抬眸,见老妪手里正握着一柄骨头铸成的骨剑。只见那骨剑在月光的照射下,剑身如玉般反射着荧光。
“夜雪剑?”黎霜望着骨剑问道。
老妪见黎霜已认出了手中的剑,于是把剑收了起来,对她道:“你若肯帮我一个忙,我便将此剑赠你。”
“什么忙?”
“随我来。”
说罢,老妪抬手一挥,地上的积雪如同被风搅动,快速飞舞起来,将黎霜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顷刻间又从她的头顶散落。
飞雪落下后,黎霜身前已不再是雪山,那老妪将她带到了一个山洞中。
“快来。”
闻声,黎霜回过头,见老妪站在她身后,正等着她过去。黎霜遂快步走到老妪身旁,一路跟着老妪走进了一个露着天窗的深洞中。
刚跨进洞内,一道扎眼的银光向黎霜扑面而来。黎霜定睛一看,见竟是一个白色的庞然大物占据了半个山洞。那庞然大物长着洁白如雪的羽毛,一双梅紫色眼瞳眸光流转,细长如冰锥的巨喙躺在地上,正病怏怏地声声哀鸣着。
老妪上前轻抚白鸟的羽毛,眼里噙着泪水,对黎霜哀声道:“这是我儿。”
黎霜走上前去,望着虚弱不堪的夜雪飞鸟,问老妪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老妪道:“我曾是九天玄女亲养的神鸟,后因思凡偷下凡间,染上贪念,再不能重返天庭,只能到此荒凉之地做山神,靠镇压地下的邪灵赎罪。而我儿命苦,因我的贪念降世,无法逃离此地。他身上流淌着凡人的血脉,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仙躯,若不能脱胎换骨,将命不久矣。再过不久,上天会在山中降下雷劫,他若能安然渡过此劫,便能逃出生天,获得重生。”
黎霜问道:“你要我助他渡过雷劫?”
老妪望着黎霜道:“姑娘得救后已是半仙体,体内流淌着的是干净无杂质的清气,只要不伤及要害,□□可再生,若你愿将身上的仙肉割下滋养我儿,我便以此剑回报你的大恩大德。”
说罢,老妪手中再次现出夜雪剑。
黎霜望着老妪手里的夜雪剑,不禁陷入了沉思。师尊让她下山找夜雪飞鸟的骨头,难道就是为了派遣她来助山神之子脱离此地的?
“姑娘,我已在这山中赎罪了五百余年,如今时日已所剩无几,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我儿,他实在无辜,不该一生都耗尽于此!若他能重见天日,我这把用自己翅骨做成的剑就送你,他日你若需要援助,我定拼死相助!”老妪泣道。
黎霜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半晌过后,她轻声道:“割我的肉吧。”
老妪见她竟然答应了,眼里的汪洋顿然决堤。她颤抖着双手走近黎霜,忍不住哭道:“姑娘,我对不住你!”说罢,撩开黎霜的衣袖,露出黎霜玉藕般的半截手臂,手中现出了一把短刃。将要动手时,老妪迟迟下不去手,不忍地抬头望了黎霜一眼。
黎霜闭眼道:“割吧。”
老妪遂将刀刃顺着黎霜的手臂割下,一块生肉很快便从黎霜的手上剐了下来。
望着血肉模糊的手臂,黎霜咬紧了牙关,伸出了另一只手。
老妪见此情形,却怎么也下不去手了。
黎霜的脸渐渐煞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鬓角流下,她忍住痛,拉住双手发颤的老妪,劝道:“您说我的肉可再生,只要死不了,您尽可拿去。”
老妪止不住地哭道:“我真是糊涂啊!当初非要下凡,如今害人害己!真是死不足惜!”
黎霜紧紧握住她拿刀的手,痛得眉头紧蹙,却仍旧劝她道:“只要知错能改,就还有回头的余地。”说罢,自己伸出另外一只手臂,拿过老妪手里的刀便狠心割下。
老妪见此,哭得快要昏厥过去。
黎霜俯身捡起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两块血肉,递给老妪道:“快去喂他。”
老妪瞪着双眼,又惊又恐地接过黎霜手里的肉,随后捧着肉去喂那奄奄一息的夜雪飞鸟。见鸟将肉全咽下后,老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头望向洞顶的天窗,不禁哀声道:“牲畜就是牲畜,哪怕修成人形,也蠢性难改,一生都要受命运愚弄。”
黎霜再无力气站立,收起血淋淋的双手,立即盘腿坐下运气疗伤。
老妪见黎霜的青衣已被血染成红衣,眼见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憔悴成一朵带血的霜花,再次哭道:“姑娘果然心善如神,换作老身受此无理要求,定要先杀人泄愤,再强夺宝物。”
黎霜闭着双眼,虚弱地回应道:“我不是您的对手,我知道您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再者,令郎的确无辜。”
老妪哭道:“姑娘这样的人,老身只在天上见过,都是我连累了姑娘。”
黎霜低声道:“我的命是偷来的,能助令郎获得自由,做成一桩善事,也不枉师尊救我。”
老妪道:“浒月大仙是得道高人,心怀大爱,所以才救了姑娘。姑娘与道有缘,又心性纯良,定能得偿所愿,羽化成仙!”
黎霜却苦笑道:“我心性有缺,成仙已无望,不荒废此生便是对师尊最大的回报。”
“心性有缺?”老妪闻言,疑惑地问道,“缺的什么?”
黎霜道:“我也不知。”
老妪思忖半晌,忽然睁大眼道:“浒月大仙修的是无情道,莫非姑娘你心怀大爱,却无私情?”
“何为私情?”黎霜睁眼问道。
老妪道:“就是没有情爱,天生脱离人的本性,不会爱上任何人。这本是好事,只是……只是你尚未得道,在人世生存会如同一块冷漠的石头,容易遭受非议,吃尽苦头。”
黎霜道:“我会一生守着师尊,不会下山。”
老妪闻言,松了口气,道:“如此便好。”顿了片刻,起身道,“我去给你采药疗伤。”
老妪离去后,没一会儿,黎霜手上的伤口处传来一阵瘙痒,她忍不住撩开衣袖去抓挠,却发现伤口已止住了血,正在结痂。
她望着伤口微微愣神,像是做足了准备,神色渐渐平静如初。
须臾,老妪采了仙草回来,用法术将采来的仙草炼成丹药交给黎霜服下,又制了药膏给黎霜包扎伤口,见她衣上的血团触目惊心,再次施法给她换了一身洁净的红衣。
黎霜服下丹药,顿觉失去的气血再次回归了身体,气血涌向了伤口处,瘙痒感愈加强烈。
老妪从黎霜身旁坐下,见黎霜换了红衣后即憔悴又艳丽,美得让人心碎,轻声道:“真美,胜过花中之魁。”
说罢,又觉感伤,拉着黎霜的手道:“你现在若想反悔……”
“我不后悔。”黎霜打断老妪的话道,“您看,我的伤好得很快,不是吗?”
老妪道:“孩子,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痛楚啊,现在离雷劫到来之日还早着呢!”
黎霜道:“您的孩子不该受困于此,现在只有我能帮他,我也愿意帮他。”
老妪闻言,再无话可答,只能默默流着眼泪。
次日,到了割肉的时间,黎霜再次撩开衣袖,准备自己持刀割肉,老妪不忍直视,背过了身去。
很快,黎霜割下了一整块刚长出的嫩肉喂夜雪飞鸟,两只手再次被血裹满。老妪见黎霜快要站立不住,忙将她搀扶着坐下,又转到她的身后为她运功疗伤,血很快便再次止住。
老妪沉目叹道:“我在人间的这几百年,体内的气早已浑浊不堪,肉也老了,丧失了再生的能力,既不能得道,又救不了我儿,还不能快快死去,活着的每日都是煎熬。”
黎霜抚慰她道:“只因有你在,这雪山底下的万千枯骨才能得以安息。雪是这世间最纯洁之物,因为地下太灰暗,才需要雪的安抚。这片山不能没有你。”
天窗口有微风拂进洞内,携来了片片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夜雪飞鸟身上。夜雪飞鸟听见了风声,抬头看向天窗里那片狭小的天空,望着飞雪轻灵地低鸣了一声。
黎霜闻声,起身走到夜雪飞鸟身旁,轻抚他的背,倚靠在他的身上,柔声道:“别忧心,很快你就能离开这个地方。”
那鸟闻言,伸长脖子去蹭黎霜,表示对她的喜爱和感激。
雪一直下,伤口割开又愈合,愈合后又被割开。黎霜日复一日地割肉喂养夜雪飞鸟,在她和老妪的精心照料下,夜雪飞鸟终于能起身走动,围着黎霜和老妪转个不停。
山洞已不够容纳夜雪飞鸟,老妪遂将夜雪飞鸟带出山洞,让他去空中翱翔,他却匍匐在黎霜身前,等黎霜爬到他的背上,好带她俯瞰整片雪山。
老妪站在山巅,望着飞上天的夜雪飞鸟和他身上那一抹如晚霞般绚丽的红色,泪水溢出了眼眶。